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 28 章 ...
-
二十八章
已入十一月,从钦州前往凉州三百里外便是孤北雪原,行在毫无人烟的官道上,即便是丝绸驼铃商队也越来也少,凉州城的繁华喧嚣已是几百里外的盛景。
天色越发阴沉。昏黄的天色中,两骑高马在黄沙中疾驰而来。
燕行带住马缰,高声道:“天色沉了,恐怕,是要变天了”身后的楚临渊催马上前,马蹄踏在砂砾上,沉声道:“再有三十里便是晋孤城了,不可在此停留,否则遇上风雪便没有把握走出这戈壁滩。”风沙一掠,掀起楚临渊的雪狐斗篷,宁宝儿精致的熟睡的小脸露了出来。
竞晚在燕行怀里探出头来,沙石打在脸上划出浅浅印痕,像一把钝刀子割在皮肉上。在凉州城时,楚临渊便打算这一路两人一骑,不然以竞晚宁宝儿的策马之术,很难不被戈壁滩上的沙石扰乱了方向。
虽说只是权宜之策,但长这么大竞晚还从未与男子如此亲近过,倒是燕行一贯的风淡云轻,倒使得竞晚觉得自己小题大作了。
最后的十里,是一片满是沙石砾的戈壁滩,远远望去倒像一片黑色毡毯。不复刚刚的一马平川,马蹄踩在碎石上也只能小心寸行。
枯黄色的蓬草在戈壁滩上脆弱的起伏,好像就要在风力下连根拔起。随着远处模糊的山峦,渐渐出现一簇簇的低矮灌木。
楚临渊的手臂紧了紧,把宁宝儿罩在自己怀里。清亮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欣喜:“前面便是晋孤城了!受了这半日的苦,总算是到了。”一缕青烟飘在昏黄的幕影之前,尽管看不到,但晋孤城的城墙想是应该不远了。
身后的燕行催马上前,看着身后压低的云层,扯了扯貂皮毡帽:“天色越来越沉了,必须要在风雪大作之前赶到晋孤城。”
随着马鞭高扬,两骑疾行,踏碎了风沙。
朔风扑面,天色昏黄暗沉,云层渐渐压低就要触到远处的山峦,寒风卷起沙石,眼睫一沉,鼻尖触到点点凉意,细碎的的风雪便落了下来,被马蹄踏进沙泥里。燕行劲抽马匹,拉紧了斗篷:“快些,风雪来了!”楚临渊紧随其后。
碎雪演变成暴雪,似鹅毛般劈天盖地的压下来,戈壁滩一霎间被风雪侵蚀,变成白茫茫的一片,只有马蹄下崎岖的砂砾提醒着这依旧是前往晋孤城的管道。
眼前一片青白,反射的光亮刺痛了双眼,即便带着面罩,脸上还是被卷起的沙石划出一道道血痕。风沙暴雪中,两个黑影奔驰而来。
远处的城墙渐渐清晰,茫茫戈壁中,雄城屹立其中,像一座巨大的沙堡。竞晚跳下马,脚一软就要跌倒,随即眼疾手快的死死抓住马的鬃毛身子歪斜。
稳了稳,还好没人看见她此刻的狼狈,抬眼却看见楚临渊与燕行并肩站在角楼下 ,衬着高墙黑瓦,像一幅绝佳的勾画。
竞晚揉了揉脚踝,走过去,站在燕行身边。
风雪渐渐弱了,天地一色,晋孤城的远处,是巍峨绵延的山峦,层叠高远,皑皑白雪覆盖了整个山脉,呼啸的风沙卷过,映出点点亮光,好似无数颗晶莹的宝石,闪烁着动人的光彩,天晴风息间,瑰丽而深刻的刻画出壮美的剪影。
风雪残尽,人烟萧条。
旭日以升,今日倒是少有的好天气 。竞晚掀起毡帘,手里捧着铜手炉,嘴里呵出的气变成丝丝白雾,坐在高足案几边,面前的羊肉汤热烫鲜美。
楚临渊拿过刚刚温好的酒,倒在粗瓷大碗里,酣畅一饮,感觉整个身体都舒泰了些许。
几日楚临渊一行呆在这个旅店中,晋孤城中人烟稀少,更遑论听说过奎阴志,与藏有奎阴志的百鬼墓茔。
众人满满的喝了一碗羊肉汤,总算驱散了些许寒意。楚临渊与燕行还好些,宁宝儿与竞晚倒把自己包的像个会动的粽子。
晋孤城屹立在戈壁滩之中,背靠天元山,再往东北行去便是渺极寒之地的孤北雪原。城中有一条河谷,自南北两端围绕,环城对阙。
今日是立冬,却听邸店的小二说今日是晋孤城的河灯节。
宁宝儿抬头,看看天色,道:“就这样的天气怎样放河灯,去哪里放呢?难不成不会结冰吗?”
闻言,小二连忙走过来,指了指东北方向:“城北的河谷分出一条河,偏这样的天气也不结冰,河面上还会有雾气,放河灯刚好。”
楚临渊闻言也来了兴趣:“那便去看看好了,我还从未在冬日放过河灯。”竞晚努力笑着点头,眼里有兴奋之色,一行人便只等着晚上的河灯会。
残阳西斜,路上行人匆匆,瓦檐上灯笼摇曳,城里多是小巷,在暮色中蜿蜒曲折。莫离顺着小二的指引,走到一条街之外,果然在转角处看到秦老汉的摊子,一个红衣的小女孩被妇人牵着。手里拿着刚刚买来的河灯,向城北走去。
竞晚与宁宝儿走上前,架子上的河灯灯式多样,飞禽走兽,花鸟鱼虫,宝莲赐福,龟鹤延年,龙凤献瑞,麟趾呈祥,有些挑花了眼,虽说用料不精贵,但这些工笔画到很生动。
竞晚和宁宝儿最后还是挑了两盏最普通的荷花灯,薄纸染成樱粉色,就像清流中的一支荷花待绽,放到河里想必会很漂亮。
看着燕行空空的两手,竞晚道:“你不要一盏吗?”回头看了看楚临渊手中的河灯“楚三都拿了一盏,你也拿一盏吧,为家人祈福也是好的”。
竞晚走向摊子,左挑右挑,却听燕行道:“我没有家人,可要怎么祈福呢。”竞晚的手一顿,转头道:“那便告诉九泉之下的他们,你现在很好,无需他们记挂。”又想了想道:“你若不信鬼神,为国为民祈福也是好的。”
燕行接过竞晚手中的河灯,喃喃低语:“那便为我自己祈福吧。”竞晚闻声:“什么?”燕行摇头浅笑,向楚临渊走去。竞晚看着渐渐消失在暮色里的身影,微微一愣,便抬脚跟上。
随着越来越接近河堤,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总算显得没有那么荒凉。
夜色寒凉,天边清月泠泠,传来阵阵梆子声。
人声恍惚,面前骤然出现一条河流,有潺潺水声,河面上果真漂浮着薄雾。渐渐飘来一盏盏绚丽的河灯,璀璨的映艳了脸庞,有少男少女呵着气将河灯放入河中,小心翼翼的拍打着水花,看着它没有没有翻到,渐渐飘远便是一阵欢呼。
竞晚继续走着,来到河流的中段,一片片的河灯飘下来,带着一片瑰丽。竞晚在袖子里拿出一只小木盒,将里面的粉末挑出洒在河灯上,亮莹莹的像一颗夜明珠。微勾了唇角看到宁宝儿拿着朱笔在纸笺上写写画画,竞晚走过去轻声问:“写好了吗。我们要放了。”
宁宝儿点头,递过朱笔。竞晚摇头:“我不用那个。”说着走到河边,伸手触了触水流,回头道:“我们便放在这里吧。”
燕行与楚临渊稍稍运起内力,等着将两个小姑娘的河灯送得远些,转头,竞晚和宁宝儿正一脸虔诚的将河灯小心翼翼的放入河中,小巧的河灯打着旋儿飘远。
竞晚抬头看向岸上的两人,忽然瞥到一个欣长的身影,交领的宝蓝圆袍,外罩一件氅衣,双袖微拢,神情冷峻,怔怔的看着眼前的河流,双目没有焦距。“不会看不到吧”竞晚小声低语,看到竞晚微怔,燕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个孤廖的黑影,静静矗立在河边。
燕行长眉一挑,似是发觉到有人注视,转过头来,看到燕行一等人,只是轻轻点头,便离去了。竞晚恍然‘原来是看得见的’便不再去看,转而仔细的盯着自己的河灯,渐渐只剩一个小小的光点。
燕行看着夜色下曲折绵延的河流,道:“倒是不知道这条河通向何处?”闻言,楚临渊在一片河灯中移过眼神:“听说,这条河流源于城外的河谷,在此河上游分支,经过前面的渡口,便消匿了。”
竞晚站在岸边仔细的看着荷花灯,自己从没有放过,总是看什么都新奇,燕行在一边温柔浅笑,倒是让竞晚很不好意思。
宁宝儿托着下巴看着一边的楚临渊,小脑袋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察觉到注视的楚临渊望过来,宁宝儿眨眨眼睛转过去看着河灯。
楚临渊看着宁宝儿的侧脸,他一直明白心里的那份悸动是什么,尽管知道,却也不想承认。
随着时光如流水般的消逝,好像自己已经走了许久,天地间也终会有一人的陪伴。看着天地间满目苍黄,自己终究走不出既定的命运,留下的那一份牵挂总要好好把握。
低头看着那张精致的小脸,心里好像放下了什么,这样想着便走过去,自背后环抱住她小小的身体,将用红线绑着的三角符包挂到她的脖子上。
宁宝儿猝不及防,便感觉到什么东西挂到了自己脖子上,歪头,楚临渊却是把她的头轻轻正回去,郑重的叮嘱:“千万不要摘下来。”
宁宝儿被他的语气唬的以为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忙不迭的点头。看的楚临渊一阵好笑,戴上了你就是我楚临渊的宝贝了,要一辈子珍藏的,里面包着的是他二人头发绑成的同心结,是他偷偷做的,生要同衾,死亦同陵。
夜色越发深沉漆黑,天上没有星子,云层低沉。夜幕下,一条河流璀璨生辉,像一条铺满宝石的绸带,映亮了天地间的寂寥,夜风细语,不知天地间的幽魂可会看到这般瑰丽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