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当哭》林子释

1、归来 赤日浮屠

　　赤日浮屠，杜宇啼血。
　　他自马背摔落，带着长啸和翻飞的泥土，矛枪紧接着洞穿那一袭白衣胜雪，染上了血色。败马骤鸣，棰骨送魂。
　　远处一所观庙，有人梦中惊醒，十指剧痛。
　　惊蛰。

　　晨更，鸡鸣已过三声，又是惺惺灯火时。
　　顾成文在帐内踌躇了许久，思虑再三，终是取了衣物来，换了一身江湖人的行头，白衣幕离，长发束冠，不比平日不修篇幅的模样，倒是英姿飒爽。
　　观主见了这身行头，见人已是留不住，叹道：“去边去吧，此去多难，还多保重。”又深深看了顾成文一眼：“目空一切也罢，只是前尘未了。”
　　顾成文拱手，牵马出观。

　　数日后，帝都长安。
　　月上中天，夜雪初积，人定也。长安街夜市已散，皆闭户入门，皇城别了白日喧嚣又复归沉寂里。忽闻马蹄声声促，由远及近，马背白衣一掠而过，遂又绝尘而去，最终停在了宫城脚下。长安繁华更况宫城，顾成文望着这气势磅礴的城宇，琉璃飞檐，螭首昂昂，朱门石狮，翻身下马，牵给了守卫，新面孔不少，看来萧籍已经把禁军重新整肃了一遍。
　　“终究还是回来了啊。”
　　皇城如故，九曲宫廊几重明暗，朱栏窗，金瓦檐，皆是旧时景。月色照人，不知后宫哪处吹起笙箫，一声吹楼江楼月。
　　新来的小宫女匆匆路过，远远地，便看见有人立在夜色里，似是个少年，一身白衣随风动而微摆。她似中蛊般停下脚步，方才看清那人模样，不由呼吸一滞，如惊雷震中天灵，她从未见过如此之人，绝世而独立，清冷而苍茫，纵使文客万般惊才绝艳也无法用甚言语去描摹这一袭白衣，绝非人间美色，那…可是天人？她不敢再想那惊鸿一瞥，低了头沿着宫墙急走远去。
　　顾成文独立长阶，也不觉方才有人看他，当他再看到安泽殿的时候眼前是一阵恍惚，萧籍便在殿里吧，现在是亥时，萧籍大概还未就寝，是坐在案前批阅奏折吧，最近川地大旱，他定是蹙着眉，他蘸毫时总先要用手把宽袖捋到一边，必先抬腕略微一顿，方才落字。想着，顾成文脸上泛起微微笑意，那个人熟悉得在他心里早已栩栩如生。
　　他走上九阶白玉，问迎上来的小太监：“赵渭呢？”赵渭是当朝皇帝身边的心腹太监，无论朝野之上还是后宫之内人人都争相巴结的红人，万不料这人却直呼其名丝毫不忌讳，小太监听着这声音清冷有些熟悉，一时又想不起来，便抬头去看，竟然是两年未见的左将军——顾成文。
　　当年顾成文离开长安，宫中有流言蜚语说是因他恃宠而骄举止太过放肆，皇帝失去耐心，念在往日情分便只把他遣去。他却是如何也不信的，个中定是有缘由，因为他在廷宴上见过帝王看顾成文的眼神，眼里满是溢出来的温柔，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说是万般宠溺百般纵容也不为过。不过他也万万没想到顾成文回来的这么毫无讯息，以现在的情形看来似乎连皇帝都不知情。
　　那小太监还沉浸在陈年往事里，回过神来顾成文已径自走到殿门前伸手要推了。
　　“大人且慢！”小太监暗叫不好，他在宫里也跌摸滚打了六七年了，他刚进宫的时候顾成文身份便不比常人，性情更是乖僻嚣张，若是让他踏入了这殿里头见到婉妃，不知要闹出什么来。
　　“嗯？”顾成文偏头看他。似乎是心情不错，眼里含笑看起来不如以往那般清冷，小太监对上这张脸，于是很不争气地结巴了；“顾大人，还是容小的先进去通报陛下吧。”怎么说也得让陛下先做好准备。
　　“不用。”怎料顾成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淡淡应了句便推门而入。小太监慌忙跟进正要跪下给皇帝赔罪，怎料顾成文刚踏入门槛便僵住了，一动不动堵住了门口。萧籍确是如他无数次设想一般坐在案前用朱批在奏折上圈点一二，殿中的场景都如往故。
　　萧籍听到声音也正好抬首，对上顾成文一双眸黑如夜，眼中惊讶一闪而过。不过顾成文视线很快就移开了，落到他身畔研墨的女子，一身珠光宝气，玉肤冰肌，蓉面柳腰，青丝俱摞到肩前一侧，也怔怔往顾成文看去。
　　好一副红袖添香的景致。顾成文冷笑，嘴角的欣悦还未来得及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