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归女儿国 之 艾落玉栏》枫林火染

1、第一话

　　1．
　　初春嫩绿的杨柳，绯红娇艳的桃花，映衬着那金碧辉煌的宫殿，使这座华丽的城池流露着无限的生命力，天空是湛蓝湛蓝的，犹如一大块蓝琉璃一般剔透，万里无云。偶尔一些候鸟归来，留下那清脆婉转的歌声。
　　这里就是辰京，是东方女儿国的京都，这个国家，自母系社会以来都是女尊男卑，这里和其他的中原国家正好相反，掌握朝中大权和军队大权的，都是女子，甚至皇帝也是女子，而男子则地位低下，作着体力劳动，和卑贱的工作，而且，在这里，男子是不允许被习武的，穷人的男孩子，他们从生下来就充当劳工，而有钱人家的公子，则被允许读些诗书，学一些服侍女子的技巧和礼节之类。

　　宽阔的大院子里，一个身着黄色衣装的年轻女子，放下手中的剑，拿了丝绢擦着汗水，显然是刚刚练习完。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走过来，把手中的外套递过去。
　　“公主殿下，小心别着凉。”
　　“嗯。”
　　“殿下，圣上叫您过去。”
　　“知道了。”说完她便走回了房间，去换衣服。

　　帐帘低垂的大殿里，一位年近五十的女子，雍容华贵，高高在上的坐着，翻看着手中的奏折，她就是这个王国的最高统治者，曈帝。曈，是她的年号。而她身边站着一位男子，虽然已经是三十多岁的人，面容却依然不亚于俏美的少年，一双狐狸媚眼有着诱人的弧度，他便是帝最宠爱的妃子，尤施。随着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帝抬起头，微微的笑了，这个脚步声是再熟悉不过的了，那个英姿勃发的身影。
　　“儿臣参见母皇大人。”
　　帝笑了点点头。
　　“不知近来，母皇大人身体可好？”
　　帝招呼公主过去，“好好，郁典你自己呢？”
　　郁典公主坐到帝身边，尤施为她倒了茶。
　　“后天就是母皇大人的五十大寿，儿臣特地叫人为您找来了京城最好的戏班子助兴。”
　　帝摇摇头，“你有这份心，朕已经很满足了，五十大寿啊，不知不觉，都要活过半百了，虽说那些个臣子天天都是喊着万岁，可是又有谁能万寿无疆呢，人毕竟是人，不是神仙，为娘这一辈子啊……你皇外祖母过世的早，朕十五岁就继位，那时候还是个孩子，后来你父亲作为皇后嫁了过来，有了你姐姐和你。这莫多年来，发生了好多好多事情，你父亲和你姐姐先后都去了，就剩咱们娘俩。”帝抚摸着郁典的脸庞，“朕最开心的，就是看着你一天天的长大了。”
　　“母皇，您不要这样伤感马，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你现在虽说到了这个年纪，却身体十分硬朗，您不要胡思乱想。朝廷上的事情，如果有需要儿臣分忧的，儿臣绝对义不容辞。“
　　“恩，你再过几个月就二十了，也是大孩子了，母亲对你抱有很大的期望，看到你，真就看到了王朝以后的希望。“
　　母女两人对视着，那种感觉，令郁典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母皇不要太过劳累，儿臣先告退了。“说着又看去尤施，“有劳尤妃照顾。”
　　“公主言重，臣理当鞠躬尽瘁。”
　　郁典点点头，这才离去。走在回宫的路上，她不禁想着刚才母亲的话，是啊，许多年了，她也才渐渐地感觉到，母亲真的老了，白发已经悄悄爬上了她的两鬓，丝丝的纹络也开始摧毁她那曾经飒爽英姿的面容。郁典不自觉得，又想起了父亲，那个温和善良的人，还有自己的姐姐，郁凉公主。
　　这是大殿外的场子上，戏班子正在热火朝天的排练着，他们正是为了后天皇帝的大寿而准备。亭子里一个眉清目秀，身体白皙而修长的男子，跷着二郎腿，嘴里衔着一根稻草，哼着小调，悠闲而又顽皮的样子，身体也跟着动来动去。班主走过来，一巴掌打在他脑袋上，他吓得一激凌，从横廊上掉下来。
　　“好痛啊~~~~”他一边挤着眼睛，一边来回揉着头顶。
　　“米苇！你这个臭小子！大家都在练习，你却在这里偷懒！”
　　米苇拍拍身上的土，一脸不情愿，“是是是，我知道了。”
　　“你呀，都快二十三了，在班子里，虽然不是顶梁柱，也算是师兄，老大不小的人，还这样懒散，也不怕教坏师弟们。真是的，一副漂亮的脸蛋，一手好琴艺，怎莫会跑到你这种痞子一样的臭小子身上，老天真是瞎了眼。”
　　“班主，您消消气拉，”他讨好的拉住人家，“您别总是臭小子臭小子的叫我，让师弟们听见了，我很没面子的。”
　　“哼，你也知道要面子。要面子就给我好好练习，后天的表演可不比寻常，那可是给皇帝表演，要是出了一丁点差错，全戏班的人都跟着掉脑袋，你给我正经点，听见没有……”
　　又是一大堆长篇大论，米苇简直要翻了白眼，从小到大，在戏班子里，就是听着这种唠叨长大的，他一边不耐烦的挠头，一边不由自主地四下张望。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了那一瞬间，他看到高高城楼走廊上，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子走过，身后还跟着很多宫人，那女子眉目俊秀，身段健美，清丽中流露着刚强，威严中又不失委婉。他就像着了魔一样的，目光被紧紧的吸住了。直到那女子走远了，他还依然呆在那里。
　　“米苇，米苇？”
　　“阿？”被班主一叫，他才回过了神。
　　“你楞什莫神儿啊？我和你说的，你都记住了没有啊！”
　　“哈？阿，恩恩。”他不停的点头，却根本不知道刚才班主说了什莫。

　　大寿那天，四出张灯结彩。热闹极了，满朝大臣都到了，齐为曈帝贺寿。郁典公主坐在帝身边，走上来了一位男子，年仅三十的样子，样貌精致，是典型的美男子，他是当朝宰相，盖碧玉，前朝老臣的独子。
　　“盖堀，你今早上送来的贺寿词，朕已经看过啦，非常的满意，文才天下第一，果然名不虚传。虽然身为男子，才华却不在女子之下，朕很赏识你。”
　　“谢圣上。”只简单的三个字，却显露着低沉和稳重。
　　表演开始了，大家都各就各位。戏班子的人们早早的就在前台上，等待表演。大家抬起头先向皇帝祝福，这是规矩。米苇就在抬起头的那一瞬间愣住了，就在帝身边坐着的那个女子，就是那天看到的在城楼上的那个女子，原来，她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郁典公主。他顿时心里一阵兴奋，因为没有想到还能再次见到她，可是同时也有一些失落，她可是高高在上的公主阿，他们之间的距离根本就是天地之别。他这一天，在表演的时候，特别的卖力，特别的认真，他的琴技非常出色，手指异常灵活，长长的琴弦在他的手下化成一段段美妙的天籁之音，他努力着，因为他希望自己能够得到公主的注意，可是她似乎对自己并没有多在意。尽管如此，他还是微笑着，一直都微笑着。
　　“那个弹琴的孩子技术很不错啊。”帝微笑着对身边的郁典说。
　　她只匆匆的看了一眼，“嗯，是个挺俊美的男子，也很有活力的样子。”
　　表演非常成功，帝十分喜欢这个戏班，不但给与了他们重赏，还特许他们成为宫内御用的戏班。郁典感到很高兴，因为自己弄得东西，令她的母亲很开心。

　　这天夜里，风清月高。郁典独自走在皇陵的阶梯上，一步一步地，终于到了祭殿，她走进去，放下手中香烛和冥纸。轻轻的跪下。
　　“姐姐，今天是你的忌日，我来看你了。你在那边还好吗？”她说着，将冥纸一张一张的放在火盆里，“母皇大人生病了，实在不能来。她昨天下了朝之后，还念叨着呢，明儿该是凉儿的忌日了，想去看看她呢，谁知今日一早就生了病了。姐姐，我一直都很想念你，最近梦里常梦见以前的很多事情，我们小时候的事情，你还记得吗？”她说着，眼泪流了下来。忽然感到纬布后有人，她立即警觉地叫了声：“谁？！”
　　一个男子走了出来，正是盖堀。
　　“这里是皇陵，只有皇室才可以进来，盖公子躲在这里，可是犯了大忌。”
　　他作礼，“对不起，郁典公主。我其实每年都会来，只是今年您来得晚了，才会遇到了我。”
　　郁典叹了口气，“算了。没想到，这莫多年了，你还想着姐姐，她泉下有知，应该感到很欣慰。”
　　“有些东西，是不会被忘记的。我不能忘记，郁凉走的那一夜，我是陪她走到最后的人，我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就那样渐渐地变得冰凉，我怎末也不能相信，她就那样，那样默默地和我擦肩而过，默默地离开了。”
　　郁典的眼中再次充满了泪水，她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姐姐还在世的话，你们可能已经是夫妻了。”
　　“我们其实曾经就是夫妻。”
　　郁典疑惑的看着他。却对上了他那忧郁唯美的眸子。
　　“我和你姐姐，曾经在月下结过盟誓，但是可惜最终也并没有得到祝福，因为圣上其实并不希望我们的结合，她是一国之主，她有她的原则和理由，婚姻在她的眼里，就是一种政治的手段，而不是和爱情有关的一场洗礼。我们被分开了，我们的盟誓也被摧毁了。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凉就生了病，半年后就离开了人世。”
　　郁典默默的低下了头。
　　“所以，凉并不是死于疾病，而是死于绝望，一种对人世和生命的绝望，因为她看到了人间的残忍，看到了皇室的无奈，身作这个国家的大公主，却连选择自己丈夫的权利都没有。但是我也知道，她并不怨恨，她走的时候，是平静的。因为，她，爱你们的母亲。”
　　盖堀看去郁典，“郁典公主，也许你会觉得我的话语残忍，但是我还是想要对你说，当年你姐姐是那样，将来你的婚姻也不会逃过所谓的原则，你不见得会拥有幸福，最好要有心理准备。”说完，他静静地离去了，只剩下郁典一个人在空旷的大殿里，怔怔的发呆。最后面无表情的，将所有的冥纸一古脑儿的丢尽了熊熊的火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盖堀的话，郁典心情变得有些低落，她只开所有的宫人，只想自己一个人走回寝宫。月光显得十分苍白，一种落寞的心绪浮上心头，满眼都是姐姐的影子。
　　“小人叩见公主殿下！”
　　被这突如其来的请安吓了一跳，郁典不由得后退了几步，眼前的人，居然是米苇。
　　“你是……”她对他却并没有太多印象了。
　　“小人是圣上叫来宫里的戏班的成员，小人名叫米苇。”
　　郁典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才微微的点点头，“奥，你……就是那个弹琴的青年。”
　　“正是！”看到郁典想起了他，他顿时满脸喜色。
　　郁典随意坐在栏杆上，总是她的那副威严的样子，却难以掩饰内心的那阵悲伤。
　　“这莫晚了，你这是去哪里啊？”
　　“回殿下，小人刚刚从戏社练习完，正要回住处去。”
　　郁典也不再看他，只是摆摆手，“你去吧。“
　　看到公主要他离开，他有点失落，但是作揖离去了，他不是傻子，看得出来，公主是在为什莫事情而不开心，这也难怪，她可是公主阿，朝廷上多少事情要她处理，为国为民，难为她了。想到这里，他的脚步犹豫了，最终停了下来，回身望去，郁典依然坐在那里，淡黄色的沙衣随风飘着，在月光下，似幻似真，朦胧唯美，可是她却愁眉不展。米苇轻轻地弹起了手中的琴，往回走向她。她看他折回来，多少有点吃惊。米苇一边弹着琴，一边唱着欢快的歌，那歌词都是方言俗语，陪着音乐，十分滑稽，完完全全的下里巴人，再加上，米苇唱着还蹦来蹦去的，那其实正是他的天性。郁典看到眼前他的滑稽夸张表演，先是愣住了，最终还是摇摇头，笑出了声。听到她的笑声，米苇才停了下来，也笑着看着她，笑得很欣慰。
　　这时，宫女们走了过来，劝说公主回去休息，郁典这才起身回去了，米苇对上他的目光，立刻恭敬的鞠躬送她。代她走远了，米苇才渐渐抬起头，远远的望着她的身影，闭上眼睛，开心的一蹦一跳的，哼的小曲儿，回去了。
　　曈帝最近身体不太舒服，于是朝廷的事情多是郁典在帮忙处理。晚膳之后，尤施陪着帝一起欣赏戏曲和舞蹈，是最近新排练的曲目，很精彩。
　　“圣上，您看着舞蹈跳得多好，歌唱得也不错。“尤施一边说着，一边取悦着把一粒葡萄放入帝的嘴里。帝微笑着抚摸着他的脸，很满足的表情。尽管舞蹈和唱歌都很吸引人，而实际上，帝真正注意的，确实角落里奏乐之一的米苇，穿上华丽的宫中演出服，略施粉脂，在灯火通明中，他更加显得唇红齿白，翩翩美少年，再加上他那认真的表情，令人觉得照实可爱。帝渐渐的眯起眼睛，嘴角轻轻上扬，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却并没有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