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烟乱红》籽辰

4、干戈玉帛

　　风如诉雪连天苍山远
　　谁与我共明月把酒临风醉卧千年

　　光明被黑暗一点点抽走，夜，在这个临近中秋的傍晚，悄然降落。

　　天上到底有什么东西，那么好看？难道“留云居”外的天空与别处不一样？小姐已经站在这里背手望天半个时辰了。碧桃再次把视线从她家小姐身上收回，然后沿着小姐目光向上望。还是看不出什么？揉揉酸涩到不行的眼，这眼睛怕是要充血肿胀几天了吧，下午因着二少爷的笑容拼命不敢眨眼，现在又小姐天上两头望地不敢眨眼……突然平地一阵怪风，“哎哟！”一粒沙子来凑热闹，使劲搓了下，眼泪霎时奔涌而下，哦，她可怜的眼睛！

　　凡书背对着碧桃，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丝毫没有感觉到碧桃的不适。想起刚才大厅晚饭的情形，她就烦躁不已。

　　平日吃饭时，娘绝对奉行“食不言”的准则，爹生活上为妻命是从，大哥除偶尔唠叨她以外（绝对是她的克星），能不说绝对不会多往外蹦一个字。而她呢，惟恐多说多错，何况她并非碎嘴之人，也就尽量少开口了。所以每天吃饭时间，除了间歇小声的咀嚼之外，就可以用“静悄悄”来形容了。

　　今天因洛霄云的归来，洛远正高兴地拿出陈年竹叶青，说是要给他小儿子接风。黄昏时分，一家人围一处吃饭，难得的团圆宴让大家都开心不已，平时略为沉闷的饭桌上此刻也低低笑语。爹殷殷询问，娘切切关怀，大哥一贯冰寒的脸上也透出柔和浅笑，显得俊朗非凡。而洛霄云呢，不用看也知道挂着招牌笑容，一一做答，翩翩有礼，只是这笑容不似对待外人的亲和有礼却疏远冷淡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真诚的。有片刻的愣神，仍懒得开口，埋头苦吃。

　　听他说到江南烟秀，西湖泛波时，凡书也不禁有些向往。这里的江南可是记忆中的江南？她的前生就是杭州人，这里也有“欲把西湖比西子”的西湖么？算了，摇摇头甩掉遐思，夹起面前盘子的菜往嘴里送，有机会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反正都了这个陌生的大陆，怎么也要游览遍这山川河岳。

　　冬瓜？刚才吃到嘴里的是冬瓜？她最讨厌吃的就是这个菜，尤其不喜那种甜中带甘的味道，为着这个被琪娅一直笑，说是没听过有人不吃冬瓜的。有段时间和琪娅出去吃饭，琪娅都刻意点冬瓜想让她改掉这个坏毛病，结果造就她越发厌恶起来。

　　刚才怎么没注意面前这盘是红烧冬瓜呢？虽然菜的样子实在不怎么像冬瓜了，嘴里难受的味道让人反胃，怎么办？看大哥他们相谈甚欢，没人注意她的样子，偷偷手绢捂嘴，吐出，狠喝了几口水去味，方才觉得舒服许多。

　　“小妹，我记得你最喜欢吃冬瓜的吧。”温润好听的嗓音把焦点轻易带向她。

　　什么？这小妮子以前最喜欢冬瓜？余光瞥向洛霄云，发现他狡黠一闪而过，让人以为是错觉。洛霄云，我跟你有仇？

　　“今天老刘做了你平日里最爱的‘金丝玉带’，娘怕你够不着，特意放到你面前。怎么？今天鸡汤煨得不够？”娘亲眼露疑问。

　　“不是……”呐呐回道。

　　“不是？那小妹缘何牛饮？”该死的洛霄云。

　　“是，是有点咸……”对不起了，厨房的刘伯。

　　“哦？老刘很少犯此种错误，我尝尝”爹也不甘寂寞，筷子夹到面前。

　　快速端过碟子，找到饭桶，倾倒，一气呵成“不用了，盐吃多了不好，走了困！”淡淡解释。

　　“阿成，去把刘伯叫来……”寒冰大哥不容许犯错，清冷地下命令。

　　“大哥，不用麻烦了，许是我今儿口味淡，那道‘翡翠珍珠’我也觉着味儿重了些的。”阻止了欲张口的二哥“人难免会犯点小错误，大哥，我私下里会跟他说的，您就不要管了，好吗？”大哥不置可否,霄云含笑冲她点了点头，仿佛在说味重还吃了那么多？

　　“娘，这冬瓜女儿有些吃腻歪了，今后就不要弄这个了吧”赶紧争取日后权益，瞧见娘宠溺地颔首。

　　“就你名堂多。一下子欢喜这个，一下子欢喜那个，真是个小孩子。”爹捋了捋胡子。“人家本来就是孩子嘛"不是才十岁么?小学五年纪而已"爹，女儿马上生辰了，您和娘准备什么礼物给我？”聪明地转移话题。

　　“给你个盛大的宴席如何？帖子早已发出，到时候只怕三公九卿，名流云集！”说着与大哥讨论起当天布置，有无遗漏，又问起霄云的功夫等等，感兴趣地听着，瞅见母亲亦在旁温柔聆听，不时插上一两句。

　　琪娅，我现在很幸福，你也一定要幸福！目光微氲地看着今生的家人，她也有家了呢！转眼，不由撞上一道探究的目光，朝她轻轻扫视了一回，不，有一个人除外,他,尚待争取。

　　今天晚膳时间比平素长了两倍，撤饭回房时她边走边胡思乱想的落到最后。耳边突然一阵麻痒，是霄云温泽的声音“妹妹，别忘记过会来我处取贺礼，做哥哥的扫尘以待，可别让我久候啊~”

　　这就是她目前处在“留云居”门外的原因了，至于为什么迟迟没进去？她自己也说不上原因，直觉有些不安，而女人总是很相信自己直觉的。

　　人人都道洛府二公子俊美无铸，温柔谦和，是旷世奇男子。虽目前形容尚小，却已经有不少说媒的了，待到安钥17岁成年礼过，保媒的还不踏破大门槛？就今日所见，确实也如同外界所言，可她为什么却觉得这不过是他的表象，内里根本不是这样的呢？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滋味不好受啊。

　　天都已经黑了，反正都是要进的，管他呢，还能把我吃了不成？“碧桃，走了，碧桃？你哭什么？”

　　幽怨地瞧着小姐，终于发现她的存在了“眼睛进了沙子……”

　　“等会让红杏帮你敷药！”说着两人转身走向侧面的“流云居”。

　　进得园中，精致无处不在，精雕细刻的九曲回廊，姹紫嫣红的花园，清可见底的烟波荡漾，自在写意的湖心亭，搭配无一不协调，好一个闲雅所在，也昭示着此间主人的恬淡温柔。要不是东厢观雨亭后那一片竹林，挺拔高直，只怕凡书也要认为洛宵云旨在做一个富贵闲人，与世无争了。

　　莲步轻移，辗转观雨亭。

　　立于亭中，满目竹影婆娑。秋风微凉，柳叶弯眉似的月亮不知何时爬上了东方的天空。“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脑中不经意浮现此诗，不记得谁写的了，到是应了此情此景。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妹妹好才情……”原来我已然念出声了？凡书暗自呢喃“二哥……，我只是随口说的而已，不要见笑才好。”无意间做了窃诗贼。

　　“小姐，二少爷都等你半天了，这观雨亭正对少爷书房，你们一来他就知道了。”端庄贤淑的红杏在她少爷面前，原来也可以笑得如此妩媚。

　　开窗对竹，可是言志么？诧异看了眼二哥，一袭极淡极淡的紫色长袍衬得他更显贵气，雍容的气度仿佛天生的天皇贵胄，但同时也为他注入了些许人气，不若白衣时的飘然如仙。凝视他的同时，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眼里的专注与认真，让她的脸有些发烫。

　　“一弹流水一弹月，半入江风半入云。妹妹认为留云居比之书朗阁，景致如何？”书朗阁布置纯粹孩子心性，所有好的东西堆在一处，却杂乱无章。虽然自她醒后有所改观，但要全面按照理想中的布置，工程委实不小。

　　“云泥之别。不过书儿有一处不明，为何周围种竹，不叫‘观竹’，却名‘观雨’？”

　　“记得书儿以前问过这个问题，那是几年前了，不记得了吧？下雨时节，漫天雨打竹身，竹承雨露而不易节，清脆的声响宛若歌唱，细密雨帘中竹更显晶莹翠绿。有雨竹更美，所以取名‘观雨’”。

　　“那下雨时，我也要来观雨中竹,可好?书儿喜欢二哥处的清雅，过段时日我想整修园子，还请二哥多帮忙布置。”

　　“一定！走吧，去看看二哥给你带的礼物”被拉起手，带向书房。银白的月光柔和了他的眉眼，凡书有点恍惚，如此的他真的温润似美玉！

　　刚想起叫碧桃去上药，才发现她和红杏早已不见踪影。“我让她们先下去了，半个时辰后来接你！”看穿了她的疑虑，霄云解释道。

　　“到底是什么东西？”瞧着桌让的锦盒，不是什么整蛊的机关吧，以前娅琪就偏好此道，虽然估计以洛霄云的性格不会做这种事。霄云见她半晌没动，帮她打开“哇，好漂亮！它们是真的吗？不是什么塑料玻璃做的？”

　　盒子里金色的绸缎上包裹着10个拇指大小的鹅卵石，透明泛着银光，每个图案都不同，或美女，或山花，或流水，或鸟兽……

　　“什么是塑料玻璃？”

　　啊，不小心说露嘴“没什么，二哥，这份礼物我很喜欢，谢谢你！”她是真的喜欢这些个小东西，以前家里摆着很多工艺品，虽是假的，却也欢喜非常，何况现如今拿着真的揣摩。

　　没有深究“你喜欢就好，以前送妹妹礼物，都会被摔碎，今年只是想送个摔不烂的。”要找到这些形状一样，图案不同的鹅卵石只怕不容易，以前的凡书这么厌恶洛霄云？拿人手短，他似乎并不讨厌嘛，先前的感觉也许是错误的，他实在是个温柔的好哥哥呢！

　　“二哥，以前都是书儿不懂事，有什么冒犯的地方，还请看在书儿年纪小的份上原谅我吧！以后妹妹一定不与哥哥为难，今后有什么冲撞的地方，还请哥哥不吝教训才是！”先摆低姿态，多个人疼总比多个人厌要好很多！

　　“妹妹说哪里话，做哥哥的理应让着妹妹，今后还望妹妹多来与哥哥做伴才好。”

　　“扑哧”两人同时笑出声“二哥，我们非要这样客气吗？好累哦！”霄云点头表示同意。

　　“拿了二哥这么好的礼物，还没回礼呢”说话同时迅速踮起脚尖，吻上了笑开的梨窝。看到一贯镇静的笑容僵在脸上，并且飘过可疑的红晕，凡书抱起礼物，偷笑着闪出门去。

　　到底还只是十多岁的少年，还没有喜怒不全形于色，不过假以时日，一定是让人难以琢磨的角色。殊不知洛霄云只有在面对家人时才会露出些情绪，与洛霄碧相同，只是一个寒，一个温来掩饰而已。

　　来到这里似乎变坏了呢，凡书自我检讨，或者这才是本来的自己？不管怎样，现在的她，很开心，哼着不知名的歌曲，愉快地回转。

　　望着明显心情愉悦地凡书远去，心也变得柔软起来。这丫头不一样了呢，不再与自己为敌了？从来就把她当个宠坏的小孩，不予计较（偶尔也会作弄一下，譬如晚膳时），如今的她似乎放下成见，主动求和，不管什么原因，总是好事不是么？毕竟她也是他的妹妹……

　　竹，无风自轻摆。

　　“出来！”仍旧是温润的嗓音，却骤冷。

　　听雨的竹林中快速闪出三道黑影。

　　“拜见公子……”整齐划一，不含温度的声音。

　　“都办妥了？我不想看到有任何纰漏”

　　“是，按您的要求布置妥当”

　　“嗯……”眉头略松，随意挥了挥手“下去吧！”

　　“是……”仿若来时一般悄无声息，三道黑影迅速消失在黑暗里。

　　风，渐渐地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