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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礼物 ...

  •   日本凌晨的夜静得可怕,夜空的帘幕里面盘桓着四处游走的孤魂,不肯离去。

      前不久友人中石君打来电话,说,Nitoro已经死了,就在刚刚两点的时候。

      我在电话的这头什么都没有说,似乎电话的丝线能够寄托我的哀思,向着中石君的心里传去。

      中石君说,Nitoro走的时候出奇的安静,似乎早有预见一般,只是它似乎也很舍不得中石君,走的时候两眼里面全是泪水。

      Nitoro是中石君家的狗,具体是什么品种,谁也说不上来,大家只知道它是一只只有三条腿的狗。

      中石君搬来东京的时候,起初是没有这条狗的。

      有一年夏天,中石君回了一趟远在关西的乡下,再来的时候,身边就多了这一只三条腿的狗。

      Nitoro是狗来到东京后取的名字,原先叫什么大家都没有特别在意,私下里,大家都叫它“三腿子”。

      中石君年近半百,是个脾气臭臭的怪老头,做事古板很不讨人喜欢。

      但他算是我在关西的同乡,母亲曾特意打电话说让我在东京多关照他。本质上他算不上我的亲人,甚至连朋友也称不上。母亲叫我特意关照他,真教人想不通。

      我将他介绍到朋友惠子的居酒屋,给了他一份体面且相对舒适的工作。他千方百计地想要感谢我,都被我推脱过去。

      原本就是受母亲之托,并且是举手之劳,从未想过回报,所以就把这事淡去没再提起。

      谁知过了几个月后,过年后的一个堆满厚厚一层雪的早晨,这个倔强的老头竟然背着沉甸甸的一袋红薯站在我家门口,瑟瑟发抖。

      “齐藤,这是乡下过年存下的红薯,过完了年我赶早就给你送过来了,一定要吃。”

      我愣愣地站在门口半天,没有反应过来。原先过年前,我就和母亲说过想吃红薯的愿望,谁知家里那年并未种植,所以过年的时候只是买了几个解解馋。

      我母亲不知和谁聊天提起,竟传到中石君的耳中。他便牢牢记在心里,刚过完年就奔向东京来了。

      这个可爱的老头,似乎还了人情让他格外高兴。

      他耳朵冻得通红,嘴里呼着热气,两只手不停地相互搓动,鼻尖儿垂着一根冰柱,“滋溜”一声被他吸了回去…他用手背擦了擦鼻子,再在衣服上蹭了蹭,高兴地望着我笑,好玩极了。

      打那儿以后,我就把他当作了朋友。

      他喜欢抽烟,有时候烟瘾犯的时候,恨不得在工作的时候抽上几根。惠子因为这样的事情没有少说他,那个时候,他就会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听着,做着手里的活。

      中石君的厨艺精湛,他的到来给惠子的居酒屋带来了不少的盈利。很快惠子就给他涨了薪资。

      惠子告诉我,中石君有个坏习惯。就是每次客人吃不完东西也不打包带走,他就独自带回后厨,偷偷地吃。

      这本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我劝惠子不要计较。只是我也好奇,中石君这么做的缘由是什么?

      照我的了解,他似乎没有子女,更没有结过婚,母亲也在好早之前离世了。他的钱除了自己花销似乎没有别的去处,不知道为什么还会做这样的事情。

      答案很快就被揭晓了。

      那一天,我也在惠子的居酒屋,中石君调休在家休息,惠子难得的也来帮忙。

      临近中午的时候,吃饭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我帮忙惠子一起招呼客人,却发现居酒屋的门口有一个青年独自徘徊,我想,兴许是在等人吧,就没有搭理。

      终于,忙过了中午的饭点,等待下午打烊。那个青年竟然还在门口,我便招呼了他进来。

      “请问,中石叔叔在吗?”

      我和惠子都一惊,似乎自从认识中石君以来,就没有见过什么人特意来找过他,这个人古板的很,大家印象里也不记得他有什么朋友。

      我们细细一问,想解答疑惑,了解个究竟。

      原来,青年是一个地区的贫困少年,好几年前就受到了中石君的资助,现在读完了学业,顺利工作。特意跑来东京寻找中石君以表感谢。

      谁都没想到,我们认识的中石君居然还是这样的人呐!

      自那以后,惠子更加对中石君器重起来,大有要把店面交给他打点的意思。谁知中石君知难而退,向惠子请了假跑回乡下修养去了。

      其实他不是去修养,而是去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帮那里遭受地震的居民重建家园。

      这是他后来告诉我们的,三腿儿也是他那个时候带回来的。

      其实,三腿儿一开始是有四条腿的,至少在遇到中石君以前还是正常的。

      中石君每次说到这件事情都会噙着眼泪,似乎有无尽的悔意。他说,如果不是他,三腿儿就该是一只正常的狗。

      那次休假,中石君一声不吭的跑到那个小村子帮忙,也不和别人说话,自己干着自己的活,一刻不也休息。

      村里人开始说,村里来了个怪人,也不说话,就知道砌房子堆砖头。
      、
      有人说,他就是一个哑巴。

      还有人说,他其实就是个死尸。

      总之,各种话题围绕着他展开,人们见着他就尽量避开。

      那天,他刚忙完活,吃着买来的便当,不远处的草丛里就冒出个狗头,不停地打量着他。

      中石君觉得好玩,咄了咄嘴想要引它过来。那狗超有灵性,仿佛知道他想什么一样,一溜烟的跑开了。

      中石君好气地笑了笑,无奈地继续吃饭。

      只是不多时,那远去的狗竟然折了回来,嘴里叼着一包烟跑到中石君身边。将烟放在他的脚边,一喘一喘地盯着他手里的便当看。

      中石君疑惑了几秒,随即哈哈大笑。

      “人家看见我都绕着走,你倒好,还跑来和我换饭吃。”

      他没有再说什么,把手里的饭菜放到了狗的面前,捡起了脚边的眼,静静地拔出一支抽了起来。

      随后几天,那狗天天陪在中石君身边,和他一起吃饭,陪他一起做事。

      地震再次发生的时候,中石君一个人躺在尚未完工的房子里面,房屋倒塌的瞬间,朦胧中他看见了那只狗从屋外跑来…

      中石君一直清醒着,当时正值夜间,四围一片黑暗。不出所料的他几乎被倒塌的房屋活埋了进去,残垣断壁压得他动弹不得,只能静静地等待救援的到来。

      慢慢地他昏了过去,迷糊的睡了醒、醒了睡,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一道亮光从头顶上方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射了进来。

      接着,他就看到了那只狗焦急的脸,它盯着他看,两只前爪不停地刨着碎石,很明显的,它的肉垫破得鲜血直流,可是它未曾停下。

      终于,它把那个拳头大小的洞口刨得足够大时,它往里钻了进来。

      中石君半昏半醒,那狗就哼哼唧唧地叫个不停,时而用爪子蹭蹭中石君的手,时而用舌头舔舔他的脸。

      中石君完全清醒后,发现它咬着自己的衣服试图将自己拖出瓦砾碎石堆里,但是却是无济于事。

      “你快走。蠢狗。”中石君冲它大喊。

      狗疑惑地望了望他,并没有松口,反倒加大力度继续扯他,谁知压在上方的巨石猛地滑落一块,直直地向狗砸去。

      “嗷”

      一声哀嚎,那狗的一只前爪生生的被那巨石砸断,断肢和躯体只是微微的粘着些许的皮肉。

      那狗哼唧的哀鸣,中石君彻底清醒了过来,看到眼前的景象,心里猛地颤栗了起来。

      “让你快走,现在倒好,全得死在这里了!”

      那狗似乎是听懂了他的话,默默的舔舐了一下流血的伤口,接着像是下了决心一般,突然躯体后退,生生的将残肢粘连的那块皮肉扯断。

      它看了看中石君,用仅有的三条腿爬出了先前的洞口,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中石君望着洞口,笑了。

      终于是走了啊,好歹是活下去了,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呢?

      自己看来没能躲过这次,看来只能安心等死了,摸了摸口袋,上次的那包烟似乎还有几支…

      医院浓烈的消毒水味道冲进了中石君的鼻腔,让他迅速的从死亡的梦魇里醒来,没错,他得救了。

      后来别人告诉他,当时救援已经接近尾声,队伍已经打算回去。那时不知从哪里跑出一只三条腿的狗,浑身鲜血冲着救援人员大叫。

      起初它的用意没有任何人理解,直到它焦急地咬住工作人员的裤脚不放,试图拖拽他们前往一个地方。

      庆幸的是,中石君得救了。

      那个夏天,三腿儿就是中石君的狗了,并且随他来到了东京。

      三腿儿后来取名Nitoro,但大家都不叫它Nitoro,而是叫它三腿儿。

      三腿儿是条好狗,中石君常常和我说,但是别人却不知道。

      人如果残疾会遭受歧视,狗同样如此。非但人看不起它,连狗也不愿意和它玩。

      三腿儿受尽了欺负,中石君心疼,不再让它出门。

      后来我去中石君家里串门,带上了Yukko酱,这个小丫头倒是没那么多的偏见,和Nitoro玩得很好。

      和它的主人一样,能称得上三腿儿的朋友的,似乎也只有我们一家。

      再之后,就过了好几年。直到前不久中石君给我打电话告诉我Nitoro已经死了。

      我在电话的这头什么都没有说,似乎电话的丝线能够寄托我的哀思,向着中石君的心里传去。

      Nitoro就这样死了,中石君说,我欠它一条命,下辈子如果可以,我做它的狗。

      我没有说什么。

      再后来,我和惠子打电话聊到中石君。惠子说,他已经辞职回乡下了。

      我惊讶地问她,为什么?

      她说,自从他的狗死后,他就好像丢了魂一样、什么事情都做不好。原本那个性子就不讨人喜欢,现在继续留在这里怕是要出事。

      我有点生气,说,你赶他走的?

      “没有的事,是他自己要走的。他说,自己为别人活了一辈子,终于有人为了他而活,却不想竟是一只狗。”

      “他就这么走了?”

      惠子停了片刻,想了想说,他走的时候还和我开玩笑说了一句。

      “是什么?”

      他说,其实他兴许就是一只狗。

      我不知道该问些什么,“开玩笑的?”

      惠子回答我。

      “兴许吧,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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