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陵浮生》质兰

2、夜半诡影 雨过的

　　雨过的深秋，阴冷的空气仿佛看不见的寒冰深深扎在浮生那小小的赤足上，浮生再一次回头望向自己来时的路，在确定没有尾随的人以后便加快脚步向山下跑去。
　　这不知是她第几次逃跑出来了，即便前面全是以失败告终，但这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可以躲开姥姥的视线独自下山，去体会一番大千世界的美好。
　　在未曾降世的时候，浮生便在蓬莱里听闻过十二国的奇闻轶事，她不求巾帼，只望碌碌，只想着能有机会触到车尘马足便是最大的满足。但是，自打她化为人形降生于世，便身怀异香，克其父母，归于山间老妇，十四年来未曾涉世，但凡她有一丝丝想下山的念头，姥姥便会严厉的责罚她，轻则面壁思过，重则打扫干活，再不得就要被姥姥拿那和她一般岁数的拐杖打脑袋。
　　浮生之前好几次趁着姥姥熟睡或者下山的时候要偷跑下山来，无奈这山间似乎有一层屏障，每每进来便让人晕头转向，不知不觉又转到姥姥屋子前了。
　　但近来，山间的景物开始有些异样了，这里多是珍禽野兽，但不知从哪开始冒出一些不属于这里的鸡鸭野猫来。姥姥家有几只鸡鸭什么花色，天天给它们当看护人的浮生还是知根知底的，这乱跑的家禽料是从外边来的，于是浮生便偷偷跟着这群冒失的入侵者到处转，直至晌午喂食的时候，才跟着这群家伙找到了出路，依旧是姥姥平常下山要走的那条小路，但是树与树之间的衔接却略显生硬，感觉自己所站之处与三米之外的景象仿佛不在同一个世界。
　　浮生想更靠前去触摸，却听见远处的姥姥在叫唤自己回家吃饭，担心会被姥姥发现，只能忍下心中的惊喜，快步朝家里走去。
　　“快吃饭的时候就别乱跑了。”姥姥和往常一样，收拾好了桌子便坐下吃饭了。
　　浮生怕姥姥今儿个会下山去，便说这天入了秋，寒气凌人，她给姥姥在山里弄了点草药，过会儿熬上让姥姥补补身子。
　　姥姥也没多想，笑着点点头，随后便先回房歇息了。
　　浮生熬了点暖身的中药，安顿好姥姥，便匆匆跑下山去。
　　待浮生再回到晌午所在之地时，天已经全黑了。
　　俗话说，月明星稀，但是，在这个没有明月的漆黑之夜却见不得一点微弱的星光。整片天如同黑幕，配着耳边萦绕的尖锐的风声，不免让浮生心里有些忐忑。
　　浮生在心里幻想过无数次踏出这里的情景，但当她就要迈出那一步的时候还是有些犹豫。不过好奇心还是驱使她快步走去。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打更的声音悠悠的传向，待浮生下山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路上一个人影也没有，空荡荡的街道满是死亡般的沉寂。
　　浮生打了个冷颤，光着小脚丫，独自走在铺满青苔的石板桥上。
　　山下的世界没有浮生想象中的那样流光四溢，繁荣昌盛，也不似听闻的那样，摇曳的灯笼下熙熙攘攘的满是逛夜市的人们，贩子的叫卖声穿透大街小巷，孩童们手握风车和铃铛穿梭在人群之中，一会儿便无了踪影。
　　“哪怕只有一个人也好……”浮生有些失落，自己一次又一次偷偷跑出来，就为的见到此情此景么，哪怕一个人也好，黑暗与寂静，让浮生有些害怕。
　　这，便是与她宿命所紧紧相绕的，函陵。
　　浮生咽了咽口水，继续前行，或许在下一个转角便会遇见擦肩的路人。
　　“咚，咚……咚……”不知哪来的一个蹴鞠，从前边暗得看不见尽头的地方掉了出来。
　　浮生随着声音望了过去。
　　“能帮我把我的球递给我吗……”幽幽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我的球，滚过去了……”
　　“嗯……好。”浮生弯了下腰将蹴鞠捡了起来，刚一抬头想将它递给黑暗中的孩童时，却从黑暗中伸出了一双奇怪的大手，将蹴鞠接过。然后很快的，未等浮生看清他的面目，又隐于黑暗中。
　　“谢谢……姐姐……”声音依旧是一个孩童。
　　“没事。”浮生小小应了声，她觉着自己的脊梁骨突然来了一阵极不舒服的颤抖。
　　“姐姐这么晚是要去哪儿？”孩童的声音再次响起。
　　“嗯……随便走走……”浮生初来人间，也说不出个去向，她虽对人世充满好奇，但终归是姥姥一手将她带大，可以的话，她还是希望能在姥姥醒来前回到山里。
　　“姐姐没听过‘午夜降至，莫走夜路’吗？”孩童笑了笑。
　　“我……为什么啊？”
　　“因为人日走，鬼夜行，这到了晚上，便是鬼道了，人若是走了，便是碍了鬼道，可是要受鬼缠的。”孩童顿了顿，“姐姐身上有股异香，便是不着鬼道，也容易招得鬼缠啊。”
　　“那为何夜半你也是一人行走？”浮生似乎感到有什么不对劲，难道……
　　“因为，我白日不得乱行啊。哈哈哈哈……”孩童的声音变得越来越粗糙，而且笑声渐渐向浮生逼近。
　　浮生一个踉跄，跌在了地上，而且心中的恐慌突然让她的腿发软，让她只能定在原地。
　　一团巨大的黑色身影距浮生只有一寸的距离时，却突然退了回去。
　　“我虽犯不得你，但自有分得一杯羹的时候，极品，真是极品，哈哈哈哈哈……”一声低沉而嘶哑的声音在浮生耳边响起，然后随着笑声，渐行渐远。
　　浮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却闻到一股极其刺鼻的味道从自己的身后散发出来，当她回头的时候，一道绿色的光一闪而过。
　　此地不宜久留。
　　浮生未料到自己刚一下山便遇见这种事，若是按刚刚那个孩童所说的，这函陵到了深夜，便没有生人会走在路上了，与其到处瞎转，还不如早些回去，带以后白日有机会了再下来，以免再遇到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她虽然有着神躯，但毕竟只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女孩子，妖魔鬼怪什么的还是会害怕的。
　　她一路走，一路低着头，心里不停重复着念叨，很快便到家了，很快便到家了，很快便到家了……
　　但是，越是这样念叨，她的心里越是忐忑。
　　隐约的她感觉到附近有很多黑团在盯着她前行，但奇怪的是，没有一个感前来靠近。浮生也不敢多想，只盼着快些回去便好。
　　浮生走得越快，身上的异香便散得越远，身后尾随的黑团便越多，也越让人觉得压抑和恐怖。那些影子都在窥视着浮生，但却在那些影子的背后，有一双冷冽的眼睛穿过黑影，直勾勾的盯着浮生的背影，它所散发出的气场镇压着那些黑影的蠕动。
　　由于走得匆忙，浮生不小心被一颗尖锐的石子深深扎入了脚心。
　　“啊。”她因钻心的疼低头叫了一声，待她抬起头时，却发现前方也聚集了好多黑影，貌似用着一种极其饥渴的眼神在看着浮生，即便她看不清，但那种羊入虎穴的感觉她还是能清楚感受到的。
　　这感觉迫使浮生乱了方寸，埋着头一路狂奔。
　　路上她能隐隐约约听见很多杂乱的声音在自己的耳边絮絮叨叨，但她听不懂也听不清那些言语，她只知道这会儿在她耳边说话的都是一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只有蒙眼低头速速离去才是安全之策，但究竟该往哪里去，她却是乱了套了，夜太黑，她就像是一只失了光的飞蛾，到处乱串。
　　“哎呀！”浮生好似撞到了什么东西，一个踉跄，差点摔了一跤。
　　“夜深人静，姑娘还是快些回去的好。”从黑暗里出现一个白胡子老道。他甩了甩衣袖，走到浮生跟前。
　　“你……你是谁。”浮生有些害怕，跟着往后退了两步，与白胡子老头保持距离。
　　“我？”白胡子老头笑笑，“不过一个路人罢了。”随即又往前一步。
　　“你别过来，在，在靠近我就叫人了啊。”
　　“这夜半，怕多是孤魂野鬼多游行，切记保持心平，朝东而行。你我都是行夜路人，相逢即是缘分，看姑娘面带迷茫，不过心乱，心平，则身定，进而四周皆静。老夫有事西行，就此别过。”说罢，白胡子老头便失了踪迹。
　　浮生似得道人指路，心定下几分，虽看不清那个老者的面容，但想必是面善之人，刚在他身边，浮生能感觉到一种不同于之前身边团团黑影那种压抑恐怖，而是仿佛一阵清风徐徐，来得匆匆，去得匆匆，自己心中的絮乱也被随之带走。
　　随后，浮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尽可能的将心平静下来，刚才的黑暗似乎也没有那么深得不见五指，隐约中，她似乎感觉到了回家的方向，于是便朝着心中所想，快步离去。
　　另一边，隐匿于黑暗中的身影开始发声了。
　　“你们这些像老鼠一样躲于深山的老道竟敢出来扰老子的好事，是久没碰触头了，还是活得不耐烦了？”
　　“老夫不过路过，这世道，正邪两不侵扰，我本无意冒犯，一切不过注定。”
　　“说的好听，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道家主清静无为，只信缘分，天命注定，我无意要违。若有侵扰，实在抱歉。”
　　“放你的狗屁。”黑暗中，一团略带紫色的火团朝白胡子老头冲去。
　　白胡子老头长袖一挥，紫色火光随即消散，光亮瞬间，隐约可以看到老者如升仙道人，眼中有一种包容万物的慈善之色，他本可以来个出其不意向声源处发出一招，但是他却点到即止。
　　白胡子老头用极为缓慢而却严肃的语调说道：“老道无意入世，若是你依旧纠缠，我也只能奉陪。不过我给你一句劝，凡事天定，切勿多扰，否则乱了命道，便不得好果。”
　　“你！”黑影用极为惊讶和愤怒的声音嘶吼。“你终有一天也会为了你的道而遭我族吞噬！”
　　“若是天定，老道只能静候。”
　　“一介凡夫。我今虽奈何不了你，待来日，将我把麒麟纳入魔灵，我定将你们这群蝼蚁踩得粉身碎骨。”
　　“那，来日再说吧。”白胡子老头笑笑，又挥了挥衣袖，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