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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唐隐在戎关留了三天,终究是决定走了。
临别时将士们在高楼上为她送别,这姑娘看似漠然,却时常在夜里为他们吹曲。箫声寂寂,有人和上边关的壮歌,夜里竟是悲烈无比。
雁平沙牵马送她,别时夕阳如火,点燃天穹和大漠。
姑娘昂首饮尽瓶中酒,扬手弃之。酒入喉头,直贯心肺,烈烈如灼。
“快入冬了。”他笑起来,任由残阳描摹着面容,添上几笔柔和。
“是,”唐隐在马背上俯看着他,脸庞笼在阴影里,轮廓却是夕阳描的金黄色,阳光透过的发丝都被滤成浅褐,不再是冷锐的黑,“过年时候,一定要回去。”
“乔姑娘愿意等你那么久,莫要负了他。”
“人难免有一死,死前尽欢又如何?”
她的语气平静,眸里轻轻颤抖。猫儿在她的怀里有些不耐,不停抓着马鞍,又抬头去看雁平沙。
“我会好好照顾阿戎。”她说。
雁平沙长久地沉默,半晌才伸手出去,轻轻抚摸着小猫头顶的绒毛。猫儿茫然地昂着头看他,歪着脑袋,像是疑惑他沉默不忍的目光一般:“喵?”
唐隐大抵是在注视着他的,目光如羽落在他的指尖。他手心里有一层常年握枪的茧,骨节修长而有力,那应该是握枪杀人的手,却让人禁不住地觉得温暖心安,像是手心轻轻摩挲着猫儿的耳尖时停留的眷恋。
她沉默地望他一眼,调转马头,她所向的夕阳已经成古铜色的亘古,而她一人一马,终成了他眸里渐远的倒影。
一别无期。
离开戎关的第二个黎明,寻了一处孤壁,唐隐躲在阴凉下,猫儿有些无精打采地趴在她手边舔着她手心里的水。
她静静绕着一缕无影丝,勒痛了皮肉仍未放手,像是要逼出血来,可她脸上漠然如此,恍然未知疼痛。
她闭上眼睛,渐渐平缓了呼吸,松开了手。
而她身旁的傀儡如主人沉默,倚着石壁,抱臂胸前望透烈阳。
好像依稀地听见了马蹄声,她骤然睁开眼睛,慌乱的目光像是在寻着谁的身影。傀儡不言,她细听那蹄声渐近,却似是有千百骑奔腾而来。唐隐起身,而那支队伍已经出现在她的视野中,从扬起的滚滚尘土中依稀可辨那面熟悉的旗帜。
唐隐不动声色收了傀儡,抱上猫儿纵马迎上。
“这荒漠这般凶恶,姑娘怎么会在此处?”为首那人一身铁甲,面容倒还年轻,见着唐隐露出了极为诧异的神色。
“无事。不知各位又要去何处?”唐隐轻描淡写带过,瞥一眼他身后停顿的军队,大概是有数百人,个个都披戴着盔甲,背负弓枪。
“戎关,替换那儿的兄弟。”那人一笑。
唐隐一怔。
“边关待着太苦,也该让他们回堡里看看了。姑娘可是唐门中人?”
“是。”唐隐颔首。
“幸会。”那人抱拳行了个礼,转身让人取了水袋递予唐隐,“姑娘从这儿到最近的歇脚处也还得走上一天,带些水,免得晒出事情。我们奉命得在天明之前赶到,就不再和姑娘多叙了。”
“多谢。”唐隐并无客气,坦然收下了水袋。一人一马一猫,她带出来的水确实有些捉襟见肘。
别过后她径自上路,止不住地想戎关的将士们是不是都能回家了。
这个年,雁平沙总算是可以在家里过了。也许他终于能和乔姑娘成婚,他的腰间会挂上女人一针一线绣满温香的香囊。
唐隐不会绣花,她会拿暗器,还会杀人。
她忍不住去想,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失望还是难过,好像是有些累了,想回家了,念起了唐门的竹海。
罢了。罢了。
猫儿舔着她的手心喵喵地叫,它渴了,要讨水喝。唐隐停下马取了水囊,小心翼翼倒一点在手心里。猫儿凑上来舔了一口,谁料到它忽然一声惊叫,浑身的毛都炸开来,尖利凄惨的声音让人心中如割。唐隐惊惶地弃了水囊抱住它,猫儿挣扎着爪子划破了她的手腕,一道淋淋的血痕。它仿佛置身于什么巨大的痛苦中,抽搐颤抖着终于失去了力气,瘫在唐隐手中,天青色的眸子悲哀地望着她。
“阿戎……阿戎……”唐隐手足无措地捧着她的猫儿,鼻尖贴上它的绒毛低声地唤,她几乎是害怕,双手都有些发抖。它长长的尾巴轻轻卷着拂过她的面颊,黑色的尾尖有一点浅浅的温暖,像是在轻吻。
“喵。”阿戎弱弱地叫,像是眷恋不舍地用尾巴抚着她的面容,却无言。
它忽地望向来时的路,在层叠的沙丘那边是边关的冷,它就那么望着,望一眼,又哀哀地呜咽。
唐隐闭上了眼,温热的尾尖扫过她的睫羽,却停不住那片刻,轻轻垂下了。
大漠的风随着夕阳的沉默而冷却,拂面生寒,身心皆凉。她抱着她的猫,踏过那水囊,眸里只剩一片凝霜。
她很难过。
马儿孤独奔跑在荒野,形单影只。她怀里蜷缩着小小的绒球,没有呼吸,渐渐冰冷。
她指尖绕的无影丝,勒破了皮肉,鲜血如断珠。
很难过。
她咬着牙,眼泪在眸里让冷风吹成了刃,刺得双目疼痛。它是代她死的,这壶水是要害她,只怕那些人不仅是要害她,还要害了雁平沙,害这国家。
她狠狠鞭马,连行一夜再天明,到最后马儿悲鸣而亡,她沉默跃下,以轻功飞掠数里,终是在日落之前窥见了戎关城墙。她大概是赶上了。
唐隐倒在关门下,巡卫的人见了赶紧呼喊着将她扶起来,送进帐里。雁平沙听闻唐隐归来,练兵练到半途便扔了枪赶回营帐。女子平躺在榻上,面容惨白,她臂上一道爪痕隐约还凝着血,而指尖细小一道道血痕,尽是无影丝勒出。雁平沙拧紧了眉看着随军的大夫给她喂水,而一旁一人忽地递来一个小包裹,说是唐姑娘一直抱在怀里的东西。雁平沙拆开布包,那里面安安静静蜷着黑色的猫儿,没有了温度。
他静默良久,提枪出帐,狠狠一□□穿了木人,扬手长枪翻转,轰然又劈开另一个,漫天木屑。
“雁平沙,”唐隐掀开营帐,目光静静望他,“戎关恐怕……不得安宁了。”
“你醒了?可还好?”雁平沙急急迎上,难掩的悲切,“阿戎为什么……发生了什么?”
“它……”唐隐的话语生生顿住了,她别过头去狠狠眨了眨眼,“有人要害我……阿戎喝了有毒的水……你……快些整军……”
“谁要害你?”雁平沙按住她的肩,直视她的眸子,原本静如潭水的眸里终于是如雨落溅了波澜。她的瞳孔还在微微颤抖,好像是害怕又好像是悲伤。
“神威堡。他们打着神威堡的军旗,也许是他人假扮……我不知道……他说要来戎关替换你们……他要杀我,应是因为我知晓了他们行踪……雁平沙……雁平沙……”像是被击碎了护身的壳,她的惊慌和恨意都如此真切。于是他靠过去,抱住了她,是如此小心翼翼的一个拥抱,轻得宛若靠上了一层风,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似乎安慰,尽管也不知究竟是谁安慰谁。
唐隐僵住了。
“唐姑娘,”他有些干涩地开口,“不要怕。”
他的盔甲很凉。
她眸里的雨渐渐停了,只留了一层阴翳,雾般停在她的眸底。
可是忽然间有人惊呼:“雁……雁副将……神威堡……神威堡……杀来了!”
我翻透了史书,从未见有留过这一行。
雁平沙和戎关,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
燕云本不是大宋能争得的,百万贯代税之银却仍难镇住这风沙。更何况,木已内朽,遑论扎根沙海。
那时我问他,雁平沙究竟为何而死。那人那时只是笑了一下,指尖拨过案上长琴,奏了一曲平沙落雁。
“孤雁横江过,落沙丘,次第而鸣,其声参差。羽声鸣声,哄然满耳,为静境中之闹境,闹境中之静境。”
“末时,既落之雁寂寂无声,唯有孤雁引吭哀鸣。”
他的声音在琴音里忽远忽近,空灵如幻。曲音渐缓,如群雁嘈杂已宁,唯剩三两者徒吟。
他指尖停了弦,抬起头时嘴角噙笑:“琴谱上是这么写的。那孤雁引吭,引吭者为孤。”
“姑且当我,曲解了这曲中的意思。”
我恍然地愣着,目光凝视他的骨瘦修长的手,亦诧异他掌中一层厚茧。那双手骤然间绷起,急掠琴弦,弦音嘶哑间竟如长川马啸惊起寒鸦,寒鸦展翅扑羽,离了枯枝,而那枝下有人纵马踏过,尘土满身。
“那时候,北疆带着三百人攻至戎关,那三百人中有半数是密养的刺客。”
“北疆称雁平沙存反心,领朝廷之命诛之,劝众将交他离关,相安无事。墙楼一时声寂,忽有寒鸦高鸣,只闻矢声如雨。”
“戎关如执盾之士,盾虽坚,却奈何后背受敌,刀刀见血。”
“事至此,雁平沙意带兵突离,负旗提枪,过处如刀斩黄沙,长叹得神威之意也。唐隐随之,十指纤纤机簧巧变,巾帼未让须眉。”
“到后来,马亡人死,平沙护唐隐先离,唐隐未去,却徒以一人之力拦兵戈数十,漫天银丝,欲谋雁平沙之生路也。”
他陡然间一顿,弦音重重一沉。
“雁平沙,曾为当年大宋征燕云十二州之悍将,到后来,却落得如斯地步。叹哉!”
雁平沙回头,那姑娘牵着千万的无影丝,织成一张天地罗网,罗网里傀儡闪现如鬼魅,可是她的背影单薄得像是蛛网上就要被吹走的小虫。
唐隐说,乔姑娘还在等他。
她都不敢回头,有血沿着脸庞向下流淌,轮廓出女子的脖颈,最后染红她的衣襟。
雁平沙看着她,笑得悲凉。
他手中长枪离手呼啸,击断她的长丝,亦穿透她身前之人,力道未却地插入下一人的胸口。傀儡失去控制地倒下,在最后一瞬只来得及化作残影替在唐隐身前为她挡下所有攻击。她眼前一闪,那刀光血光夹杂着扑面腥风像在瞬间远去,而她一刹落入男人怀里,依稀是他温暖厚重的气息。
“羽书早就不会等我了。我那次回家,是去祭她的墓。”
他低声地说完,抱住唐隐,一刹转身。
“唐姑娘,抱歉。”
金色胡杨下他曾经奋不顾身救下过一只小猫,到如今,唐隐大概也只是他怀里护的那只猫儿。她听见箭矢穿透盔甲,听见长刀斩断骨血,无声的都在低语,低语的却已经无言。他去赴了对别人的约,而她昏沉地留恋末路的温暖,像是半梦半醒间在呢喃:
既然你骗了我,我也……不会等你了。
而最后,风声,只有风声,它说即将迎来第一场雪。
唐隐安然无恙地被送回唐门后,彻底成了一个傻子。
她失去了记忆,目光空落,只是昼夜不息地雕刻着新的傀儡。她雕了一个又一个的傀儡,好像每一个都是戎装英武,细看去却面容不同。
她应该是忘了那个人的模样了。
我曾问她:“师姐,你究竟要做什么?”
她低垂着的头,忽地抬了抬,睫羽微颤,却仰首望住了我。
“我在……等人。”
“他离开清永坊,都这么多年了,还是不回来……看我。”
我错愕地看着她,良久才张口,艰难地唤她:“师姐……”
“师姐?”她顿了顿,似乎是思索了很久,“羽书未曾……拜过师啊。”
我那时不明所以,只是觉得她大概真的是疯了。可是后来我听完了那个故事,再回想起来,竟是悲从中来。
“唐门之毒,曾为天下之绝。自冥河水之故后,唐门不再用毒,机关暗器便足以安天下傲群雄。”
“不再用毒……”他摇了摇头,轻笑一声,“情为毒,刀剑难斩,唯以毒攻毒。”
我饮尽了这碗酒,辛辣入喉,当真是燕云的浓烈,呛得人泪流。
他收起他的琴,走出了客栈。他推门时一阵寒风透入,门外的大红灯笼摇曳在风中,尽力照出他模糊的影。他负着琴,一步一步地走远,走到灯火照不亮的地方去了。
我怅然地捏着酒碗,未曾作别。身躯在温暖,意识在朦胧,我艰难地撑着脑袋,去看那窗外,那窗外……落了一场雪。
那场雪覆了戎关月下静默了多年的孤冢,无名碑上系着谁陈旧褪色的发绳。也不知可有人知道,那黄土下仅埋着他的衣冠,和一柄长枪。而孤冢一旁未曾被注意的小小土堆,大概已被白雪了无痕迹地埋葬。
这雪落时啊,天地茫茫。
【末】
那时她放下唇边的竹箫,睁开眼睛就看见那人靠着栏杆若有所思模样。
他头顶上的旌旗让夜风卷得猎猎如飞,亦卷起她肩上赤红色的外袍。他的眸子被月光照得明亮,依稀地盛着些笑意,问她:“这曲子,叫什么名字啊?”
她把玩着长箫,敲在手心里,思索了刹那:“叫……你若是去了唐门,我便告诉你。”
他无奈地勾了勾唇角,好像是很苦恼。唐隐瞥了他一眼,抿着唇却未察觉自己微微的笑:“到了唐门,我一定告诉你。”
后来有人曾在边关寒夜里若隐若现地听见一支孤箫的悲鸣,却不知究竟是声从人来,还是声从缥缈。
那只曲子的名字,听者再无法知道,吹者再无法亲言。
只剩下漠漠的朔风还在传唱着,在燕云响着的蜀歌,恍惚是清风掠动的疏竹植根于黄沙之上。
空坟埋罢当年曲,故人已忘玉竹调。
—终—
埋着一个莫名其妙的自己写完了才发现的小细节,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发现。
拖沓地写完了唐门和神威的故事,天刀这游戏还是很不错的,唤起了人心里的武侠梦。尽管这个故事和武侠其实并不太相似,但是很开心能写完啦。
想说的不多,就这样吧【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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