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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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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曾经是八荒闻名的美人,一把玉骨扇,一手牵魂丝。但人知唐隐美貌,亦知她脾气古怪,甚似唐门奇山异水,高低纵横看不透彻。
只是,在第一次见到那个人的时候,她道的第一句话却是……流氓。
那是在徐海残阳,她骑马走过古陶道,忽闻厮杀声,便纵马上前一看。
这一看,就见一群盗匪围住树下一人,刀光刺眼尽往那人身上劈去。而那人却蜷着似是怀中护了什么,竟不顾朴刀落在臂上,鲜血纵横。
唐隐一皱眉,扬手间一道残影扑出。
为首的盗匪还在喝骂,见这人不躲,翻手又是狠狠一刀想要劈死他。谁知这一刀下去却非骨肉断裂之声,只听一声清脆,低头便对上冷毅一对眸子,目光狠烈竟如刀刃在背。那人猛然而起,赤裸的上身尽是紧实如匹练的肌肉,他右手捏着刀脊,力道之大径直夺了匪首手中刀,反用刀柄撞在匪首颈侧,击晕了这人。
人影倒下后,视线豁然开朗一片。
女子站在几具尸体之间,恰是避开了鲜血,低头注视寒光自掌心一闪即逝。
腥风带起几缕碎发拂过她眉眼,他看得有些发愣,那姑娘扬手玉扇一展,扇上墨兰一朵,清幽雅致,衬她清秀面容,倒别有几分般配。只是这姑娘眸里杀意太重,再添一抹寒气,让人望而却步。
“多……”谢字还未说出口,女子挥手一点寒芒没入匪首咽喉,隐约听得一声哀哼,鲜血缓缓沿着匪首的脖颈流了下来。
他愣了。这姑娘下起手来,当真是比军人还要狠辣。
而此时,女子的目光终于缓缓在他身上滞留了那么几刻,黛色的眉不经意蹙了起来,声音倒是泉响般清洌的:“流氓。”
他堂堂神威堡将士竟然被人说流氓!他怔了刹那,仍是规规矩矩地没有露出不满,只是开口说:“在下神威堡雁平沙,不是什么流氓,多谢姑娘……搭救。”他的声音末时有些颤抖,肩上的上还在流血,殷红沿着他的手臂向下,唐隐顺着那鲜血移下目光,才注意到他手里方才死死护住的东西。
“喵……咪!”黑色的小猫在他的手心里不安地挣扎着,竖着尖尖的小耳朵,青色的眼睛亮晶晶地打量四周,打量这个把它抓住的人。
他挨了一刀,救了一只猫。
她下意识看了看周围的尸体,隐约有些不舒服。
雁平沙半跪下来,俯身将手置于地上,由得小猫跑下去,他的动作却像是护送了主公归宫。猫儿灵巧地跳下他的手掌,摇了摇尾巴,回头看了看雁平沙,喵喵叫了两声,扭头就朝着唐隐跑过去,爪子抓了唐隐的衣角想要往上爬。
唐隐低头看着小猫,似乎是僵了一下,却恍若未见一般转身离去。小猫抓着她的衣角被带得一个不稳,摔在地上摔脏了毛,呜呜地叫。
她迈出去三步,顿了刹那,俯身抱起了猫儿,回身径直走向雁平沙。雁平沙倚着树干一手捂着伤口,指缝间尽是血色溢出,忽被阴影笼罩,他抬头满面的惊讶。
唐隐面无表情,扯了脑后发带靠上去,扎住伤口一侧,拉紧了打结止血,再看这伤口未伤筋骨,掏了纸包佐料似的往上洒。
雁平沙还没回过神来,她已经利落地敷完药抽去发带了。
“沾水了就等着砍手。”她起身淡淡瞥他一眼,把一瓶药粉扔在他身上。
“……噢,”他呆了一下,“谢谢姑娘。”
“你们神威堡是和乐伶有仇还是怎的?尽弄坏人家辛辛苦苦绣的衣服。”唐隐擦去手上血迹,染血的发带仍被她攥在手里。
“……我们……”雁平沙被她这么一说,本不善斗嘴,一时接不上话来。
唐隐冷冷望他一眼,怀里猫儿喵喵地蹭着她的手腕,她盯着那小猫,似乎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抱着小猫递给了他。她的动作很是小心翼翼,有些害怕伤着小猫,紧抿着唇角,雁平沙恍惚地以为自己从她脸上看见了一丝不舍,然而仔细瞧去这姑娘仍然满脸冰霜。
“姑娘你……”猫儿落在他的肚子上,嗷呜叫着蹦了两下。
“拿去。”她说完转身便走。
“你若是喜欢,拿去养便是。”雁平沙无奈地看着这小猫扒着他硬实的腹肌正在努力往上爬,一不小心露出尖爪抓得他一声闷哼。
“养不活。”唐隐翻身上马,面无表情地说。
“我可以教你。”雁平沙认真地望过去。
“唐门不养活物,”她淡淡说完,喝声驭马,“再者,你先穿好衣服再和我说话。”
雁平沙尴尬地咳了咳,刀伤仍有些阵痛,远望那姑娘一人一骑却已经渐隐入满目胡杨金黄之间,戈壁上的荒草在风里随之摇曳,终究淹没了她的身影。
猫儿惊起跳下他,踩着碎石昂着头张望,青色眼睛里茫然的是金黄的胡杨。
胡杨黄沙,戈壁夕照,天地一色。
“喵喵!”
唐隐看着猫儿跳上桌子,踩翻茶杯,黑色的尾巴尖欢快地摇晃着。她翻手滴水不漏地接住杯子,淡淡抿了口茶,隐约感觉这茶水里都带烟尘味,不觉皱了皱眉头,再看猫儿俯在桌子上,正开心地用木桌磨爪子。
“为何跟着我?”她搁杯,抬眸。
“这去向燕云的官道上,只有这一间客栈,在下并没有跟着姑娘的意思。”雁平沙不紧不慢地解释。
唐隐望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雁平沙伸手想要抱起挠桌子的小猫,谁知那猫儿见他伸手便机警地一跳,径自扑进唐隐怀里撒娇。雁平沙伸到一半的手就这么僵住,略微是尴尬地一扯嘴角,收回手来又被唐隐的目光看得颇为不自在,思索半天才断断续续地问:“姑娘……是要去燕云?”
“是。”
“可是要去神威堡?”
“我游历江湖,八荒门派,算来只差燕云神威了。”她无波无澜地说完,把自己怀里的小毛团拎了起来,放在桌上。小猫自觉被嫌弃,晃了晃尾巴转而求次地扑到了雁平沙身上,尖爪抓着他的衣角往上晃荡地爬。
雁平沙耐心地用手接住猫儿,放到自己肩头。他常年从军自是带一股浩然的正气,而这么英武挺拔的一个人肩上趴了只不安分的猫儿,正用爪子够着抓他的鬓发,显得莫名的好笑。
“那不如……”
“我不和流氓一道赶路。”她淡然说完,转身便上楼,背影干脆利落得没有丝毫回转。雁平沙苦笑一下,心说这姑娘还真是气人,一不注意那小猫便从他的肩上跳了下去,这一跳倒是精准,落在邻桌客人的桌上,一下打翻了汤碗泼了人一身,再几番蹦跶闹得油汁飞溅,欢欢喜喜地叫了声喵,叼走了一条小鱼。
它叼着小鱼正准备溜走,客人哪忍得了,男人喝骂着便就伸手去抓那猫。雁平沙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风声一道残影闪过,银刺一根擦着男人的手腕扎住了衣袖,惊诧间还未抬头便只觉一股寒意,再看那姑娘凭栏而立,一把玉骨扇不急不缓敲在手心里,再加一身深紫,衣上细绣金缕,雍容优雅间却似有杀意隐隐。
“我的猫。”玉骨扇敲得人心里一响,她面无表情,转身便走。猫儿叼着鱼赶紧追上她的脚步,只留下有些发怂的男人和愣愣的雁平沙。
“你为什么还是跟着我?”
“……在下要回燕云,这是唯一一条路。”雁平沙顿了一下,“而且你一个女子走这条路,难免有些凶险。”
唐隐没有搭话。
清晨古陶路上一前一后走着两人,未染灼热的风拂面清爽。
“这猫……姑娘是要拿去养了吗?”
“不养。”
雁平沙一怔:“军中养不得这小玩意,你要是不要,它就无从可去了。”雁平沙摸了摸马头上趴着的小猫,“再者,姑娘昨夜不是说了这是你的猫吗?”说到这儿他有些心疼地想起自己赔的饭钱,摇了摇头。
“……养不活。”唐隐似乎有一丝动摇地回头看了一眼那猫儿,逃似的又扭回头去。
“我可以教你。”绕了一圈好像又绕回来了,雁平沙有些无奈。
“不能牵丝,很麻烦。”唐隐蹙着眉头停下来,抬手一晃,一具傀儡鬼魅般挡在了雁平沙的马前,惊得马儿一声长嘶,几乎立了起来。雁平沙堪堪勒住缰绳没被摔下去,马头上的猫儿却被扔上了半空,让雁平沙眼疾手快地接了,猫儿还是被还是吓得直叫唤,呜呜地躲在他怀里。
唐隐看着他手忙脚乱的,勾了勾指尖。傀儡抱臂在胸前,斜站着昂着头对着雁平沙,颇有些洋洋得意的意思。
雁平沙哭笑不得,姑娘侧过头来,微微地看着他。
朔风卷了满地胡杨,一霎间带起了漫天点金颜色。她的目光安静而沉郁,像是巴蜀的万顷竹海,都藏在她眼睛里。
“敢问……姑娘姓名?”
“唐门,唐隐。”
这路,一走走了半月。
若说徐海戈壁已经是荒僻,那燕云便是满目风沙,寸草不生。
抵达神威堡已经是半夜,唐隐辞了款待径自去了客房休息。次日起后打算在神威堡里四处走走,打算找个人带路,谁知一问却说,雁副将昨夜连夜赶回戎关了。
“戎关?”
“是啊,往北再走个百余里的一个边关,雁副将常年带兵驻守在那处。”老兵倚着马厩的围栏,打量着唐隐,“他难得一次回家,听说是他家里出了事……”老兵顿了顿,轻叹了口气低下头去,不自觉又偷偷望了唐隐一眼,想要端详她的神色。
“谢谢。”她点头,面上无波无澜。
“姑娘,”老兵看着她的背影,笑着举起了手中的粗陶碗,“燕云的酒,可是烈得很呐!”
“多谢盛情。”她侧头望过中年人面上的风霜,如他手中的粗陶,亦如碗中酒,“只惜我不饮酒。”
“哎!”只听那人重重叹了一声,饮却手中酒,“这可得走两天,姑娘真是要去?怕你这中原的‘良驹’受不起大漠沙海哟!”
唐隐停步:“我为什么要去?”
“这问题问我怕是问错了。”兵爷笑嘻嘻的,“诺,那匹马,借你用吧。”
唐隐顿了片刻,深深望了那人一眼,继而牵马上鞍,利落地栓了缰绳。
“你们这些年轻人……啧啧啧。”老兵叼了根马草,看着她不住地摇头晃脑,“您这都不跟韩将军打个招呼,可不太好。”
“劳你向韩将军带个话,”唐隐翻身上马,淡淡道,“雁平沙带了我的猫,我要去要回来。”
戎关月色凉,徒照大漠风霜。
雁平沙站在关门下,唐隐牵着马,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唐姑娘……跟着我来这儿做什么?”雁平沙看了看城墙上伸出来一片看热闹的人头,苦笑了一下。
“顺路,没有跟你。”她淡然而从容,雁平沙顿时语塞。
“好,好……是我言多。”雁平沙无奈地接过她手中缰绳,引着一人一马往营中走,那城墙上顿时一片哨声起哄。
“都不想睡觉了?”雁平沙忍无可忍,抬头喝道。
“哎……大家哪像副将你,我们也只能睡觉喽……”城楼上不知是谁接话,反侃了雁平沙一把,一片嬉笑声之后人倒是跑得快,几下就散了。
雁平沙小心翼翼观察着唐隐的神色,有点担心这姑娘闹起来用无影丝把他吊在关口什么的……毕竟当初从徐海赶路时,他亲眼目睹了唐隐把人捆成一团挂在胡杨树上的场面,摇摇晃晃像是果实,风一吹便是一片哀嚎。
但是唐隐没有说话,眸子里仍然是安静的竹海,仰望着边疆的明月。
大漠的夜风极凉,再加上秋霜的寒意。他取了外氅,有些犹豫,最后仍是轻轻搭在了她肩上。
唐隐僵了一瞬,指尖微微颤抖,却没有拒绝。
“燕云这边,一入夜就凉得很。”
“秋天冷的日子里,城楼上站一晚,盔甲上都满是白霜。”
缓步走着,雁平沙讲起些零碎事情,在冷风里别样的柔和。
“立冬之后常会下雪,总有些才来的新兵,雪夜里站在城楼上守着,守到眼泪都在脸上冻成冰了。”
“要是可以的话,他们都不会选择来边关吧。”
他语气很平淡,风刮着面颊有些生疼,唐隐抬头看着不远处哨塔上握枪独立的人,铁甲披挂寒月,一时有些不明滋味。
猫儿不知从哪窜出来,跟在他脚后,亦步亦趋模样。
“我家是襄州的,凊永坊,”他偏过头来,弯着嘴角,笑得很温柔的,是那种离家的游子谈起家乡时总会有的温柔,温柔得有一点不忍,“小时候有一个青梅竹马,后来成了我的未婚妻。”
唐隐拢着领口的手,顿了顿,放下了:“莫要负了姑娘苦心。”
他低下头,抿唇笑得不知味:“我们这种人,随时都会战死的,都劝她换个人吧,她就是不听。前些年间我在关外征战,三年了终于是回来,还是得守着这个地方,守着大宋的安生。”
“那姑娘……叫什么名字?要是途径那处,也好拜访。”
“她啊……她叫乔羽书,飞鸟的羽,笔写的书。”他说得很认真,唐隐望着远处听着,都没有注意到他眸底隐隐的悲哀。
“倒是个娴静的名字。”唐隐勾了勾嘴角,好像是笑了,“不像你,雁落平沙,一生戎马。”
他怔住了。
“巴蜀的竹海,若有机会,也值得一看。”
“风吹过竹林的时候,会发出像是箫声的声音。有人说,那是竹歌。”
她从行囊里取出一根长箫,暗色的竹箫,衬着她纤长的十指。
“像这样的。”
箫口靠着浅色的唇,她闭上眼睛,徐徐漠风里一声低叹,又一声悲啼。那曲调里似有万顷竹海,在一弯月下随风长吟,声如浪涛。
竹箫声低,却能遥传百尺,大漠月冷,亦照山河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