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歌殊途》羅璇

20、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离开懋嫔的住处后，我便决定到御花园透透气。
　　「娘娘天冷，别在湖边吹风吧。」冬巧扶着我走到上回掉下去的湖边，大概是上次的经验吓到她了，这回冬巧紧紧地扶着我，不敢放手。
　　「没关系，天气冷些本宫才能跟着冷静。」我轻拍她的手示意无妨，坐到了上次那个大石头上，冬巧想替我披上斗篷也让我拒绝了。
　　十月近末，天气转凉，菊花已经凋谢的差不多，御花园也开了批新的花，多是我叫不出名字的，在来的路途上，我摘了一朵手掌大的白花，冬巧说这叫木芙蓉。
　　我捧这这朵花，静静地坐在湖边，望着古色古香的四周，突然好生感慨。
　　「冬巧，本宫好想回家，回家了就不用烦脑这些事了。」我说。
　　「回家？娘娘是要回宫吗？」冬巧不懂我的意思，还是歪了头。
　　「不是回宫，是回家。」说完，我弯下腰将木芙蓉抛到水面上，看着它载浮载沉，跟我待这这里一样没有个依靠，这里，终究不是我的家。
　　「娘娘还是为了劝不劝皇上而忧心吗？」冬巧贴在我身旁，怕我又掉下去。
　　「冬巧，本宫是皇后，替皇上治理好后宫一切，天经地义不是吗？」我坐了回来轻轻笑着，「而且皇上不属于后宫任何一个女人，所以本宫自然是不该吃醋的。」
　　　　我一边说，一边觉得庆幸，好加在我没了前世的记忆，和雍正的纠葛也就这么几个月，喜欢他的情愫也才萌芽，跟懋嫔、谦嫔等跟了雍正好几年的女人来比，要把心关起来应该是不难的。
　　「皇后娘娘宽容气度，自是不像其他娘娘一心争宠。」冬巧见我开了窍，点了点头说。
　　我嘴巴上是这么说着，心里头究竟还是闷闷的。湖面上冷风轻轻袭来，希望能让我理智冷醒，尽早将这不开心的情绪抛诸脑后吧！
　　「天这样寒，皇后为何坐在这吹冷风？」突地一阵温暖环绕着我，一件黑色斗篷就披在了我身上，转头一看，雍正就站在我身后。
　　「皇上吉祥。」我赶紧起身向他行了礼，而雍正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朕可不想再跳下去第二次。」雍正轻轻笑着，将我拉离了湖边，「陪朕逛逛。」
　　「……皇上又改了整天折子？」我虽然欣赏他这样为国为民的心，却不乐意见到他如此劳累，我也是考过联考的，整日读书的感觉可不好受。
　　「嗯，最近和大臣们商讨着摊丁入地一事，有些繁忙。」雍正点了头，面容有些疲倦，但嘴角笑意还在，「若这项政策实行，可减轻不少农民的负担。」
　　我没有回话，只是跟着点了点头，任由雍正牵着我的手走着。他的手心很暖，而我的手因为吹了风而冷冰冰的，不过他还是没有放手。
　　「怎么今日这么少话，病了？」雍正拉着我到了园中一凉亭处。只有我们两个上了凉亭，其他人则在外边候着。
　　我摇了摇头，跟着他一起坐了下来。
　　「皇上。」
　　「嗯？」
　　「其他嫔妃们日日都盼着能见上您一面。」我终于说出口了，这种对我来说荒谬至极的话。
　　雍正闻言愣了一下，原本眼底的笑意瞬的消失，只是直直的盯着我不发一语。
　　我看着他表情的转变，心里突然有些火。是你自己要娶这么多老婆，不过是叫你每个人都要照顾到你在不高兴些什么？就这么喜欢年贵妃，其他女人你都看不上眼？
　　「皇上近日只让年贵妃侍奉，其他妹妹难免心中不平，更有几个妹妹已经许久未见皇上龙颜，心生寂寞的很，臣妾既然是皇后，就该劝劝皇上让其他妹妹们也有侍奉您的机会。」果然人一火，嘴上功夫就不饶人，我这话虽然说的必恭必敬，但字里行间皆是有些嘲讽的。
　　而雍正的表情也拉了下来，语气有些冷淡地说：「皇后真这么觉得？」
　　「臣妾正努力学习着皇后的责任，应当这么觉得。」我的语气也跟着有些冷淡。
　　想来雍正的好心情是被我破坏殆尽了，也是，古代哪个皇上喜欢被人限制宠幸的对象，我这样煞风景的脚色必得是招人嫌的吧。
　　「妳可以不用学的这么快。」雍正倏地站起身，看了我一眼，冷冷地抛下这句话就迈开脚步走了。凉亭外的苏培盛有些愣住，看了我一眼后才赶紧回过神跟着离开。
　　「臣妾恭送皇上。」我顿了一下，才缓缓蹲下来向已经走远的雍正行礼。而心中一阵委屈，这算是我第一次被雍正冷眼相待吧，以前就想过我这皇后如果当的不好一定会被他厌弃，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还好，还好我还没有那么喜欢他……
　　「娘娘……」冬巧跑上凉亭扶着我起身，满脸担忧的看着我。
　　「没事，回宫吧。」我淡淡的说。

　　当日晚上雍正就召了裕嫔侍寝，让她隔日一早来请安时满面春风。而我和年贵妃难得情绪一致，皆闷的要命。
　　而让我更闷的是，雍正居然莫名奇妙地跟我冷战起来了。
　　自从那次御花园不欢而散之后，雍正对我的态度变的极为冷淡，原本我以为他只是耍耍皇帝性子，一两天就会好，没想到当我捧着亲手做的糕点到养心殿时，竟吃了他好几次的闭门羹，而初一一五的侍寝他也是随意问候几句后就跑去睡觉，完全把我晾在一旁。结果转眼瞬间，十一月都快过完了。而平常他若有什么事情要交代我，他就让苏培盛来说，连景仁宫的门都不愿跨进一步。
　　「冬巧妳说，皇上是不是厌烦本宫了？」我一边斜倚在罗汉床上，一边玩着针线活，有一针没一针的绣着。
　　「娘娘您想多了，左不过是皇上忙于朝政，没空来看娘娘而已。」冬巧站在我身边赶紧摇了摇头说。
　　「唉，这年头皇后难做，连劝劝皇上多去照顾其他嫔妃也错了。」我有些置气的把手上绣到一半的帕子丢回篮子里，正欲起身活动一下筋骨时苏培盛来了。
　　「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他半跪在地上向我请安，而我差点就要扶上前去扶他，毕竟苏培盛年纪也算大，这样蹲来蹲去的早晚得吃维骨力。
　　「快起来吧，苏公公有何事？」我坐了回去，又想到是雍正派他来的，不免问的有些心急。
　　「回娘娘，皇上派奴才来传话，请娘娘多加提点着礼部关于下个月的册封礼一事。」苏培盛讲到册封礼三个字时还笑嘻嘻地看了我一眼。
　　「你去回了皇上，请皇上甭担心，本宫绝对会让册封礼办的相当好，一个嫔妃都不会漏掉。」我一说完马上就后悔，看着满脸疑惑的苏培盛又说，「算了，你就跟皇上说本宫会多注意的。」
　　「是，娘娘。」苏培盛应了声后就要走，可又迟疑了脚步，回过头来说，「娘娘，皇上这阵子心情皆不大好，动不动就发怒，奴才们都紧绷着皮伺候着，就怕脑袋瓜子保不住。可奴才东想西想也想不出法子让皇上高兴，解铃还须系铃人，还望娘娘可怜可怜奴才。」
　　我听完不禁苦笑了一下，我连系了什么铃都搞不清楚，哪来的解？
　　「想解铃？你先努力让皇上愿意看看本宫的脸再说。」我又拿起桌上的针线活，随便找个位子针就扎了下去，苏培盛见我这样，无奈地点点头后才退下去。

　　十二月二十二是雍正让礼部举行册封礼的日子，我一早就站在寝宫中当人型模特儿，让冬巧和秋华伺候着更衣，虽然在这正式场合的衣服相当厚重，可十二月天寒，包的像粽子也是好的。
　　「娘娘别再打盹了，这眼妆不好上。」冬巧轻摇着我的肩膀，这时我已经坐在梳妆台前上妆。
　　「本宫想回去睡回笼觉……」我点点头，勉强打起精神，冬天的凌晨天还是灰暗的，我宁愿窝在被子里也不想去接受跟我冷战的雍正的册封。
　　等辇轿到了太和殿，嫔妃们早已在里面等候，我让冬巧扶着进去，她们便齐一向我行礼，每个都依位份打扮的相当正式，连带着气氛也正式严肃起来。
　　没多久，雍正便着正式龙袍，出现在太和殿门前。
　　「皇上万福金安！」我走到最前头，领着众人向他行礼，我蹲在地上，感觉到雍正走到我前头，我低着头看着他的脚，静静地等着他说话。
　　「平身。」熟悉但又陌生的声音从头顶响起，奇怪的是，我并没有站起身，反而是立马抬起头看着他。
　　冷不防跟我对到眼，雍正愣了一下。而我看着他的脸，鼻子竟有些发酸，然后有些生气有些难过地盯着他的双眼。
　　雍正低头静默地看着我，稍稍叹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在我眼前摊开手，「起来。」
　　我握住他的手起了身，心里头以为雍正不跟我冷战了，可还没来的及松口气，雍正却立刻放开手，越过我直直走到了台上，连看都不多看我一眼。
　　我更生气了。
　　然后整个册封过程我的脸都是臭的，不管是接受金册金宝或是听雍正念着死板板的册文时我都没给人好脸色看，跟其他表情难掩喜孜孜的嫔妃们简直是强烈对比。
　　当冬巧扶着我在雍正身边的宝座上就座时，她担心地按了按我的手臂，我才让自己表情缓和一些。
　　「皇上，臣妾见皇后娘娘近日尽心监督礼部册封礼一事，册封礼繁琐复杂，着实辛苦娘娘了。」册封结束后懋嫔突然冒出这句话，我听了有些愣住，下意识地转头看雍正，只见雍正点了点头后说：「皇后贵为中宫，自是需要多担待一些。」
　　我挑了挑眉，也需要担待你平均分配你那颗心是吧？
　　「皇上言重，臣妾还怕皇上不满意呢。」我虽笑笑地说，但雍正一听还是不自然的咳了一声。
　　「怎么会呢娘娘，娘娘做事皇上一向是放心的。」齐妃不明所以，硬是要插了句话。
　　「是啊，娘娘做事稳妥，这后宫姊妹们才能一同受皇上恩泽，对吧娘娘？」一旁的年贵妃先是不屑地扫了齐妃一眼，才话里有话地看着我说。
　　「年贵妃说的不错，然而妹妹的位份高，自然也要领着姊妹们敬心服侍皇上，这要求不过份吧？」我官腔地笑了笑，而年贵妃一听这话，当然是不爽地转转眼珠子不说话了。
　　「如今册封礼毕，妳们都回去歇着吧，朕前朝还有事忙。」不想接我们的话题的雍正迅速起了身，却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后才走出太和殿。
　　全场人起了身行了礼恭送他离开，我虽跟着行礼，可脑海里全是他刚瞧的那一眼，扰的我心难安。
　　到底雍正在气我什么？我在心底不停的想着猜着，搞的我心思紊乱又怒又悲。不过想到后来我做了个决定，与其我自己胡思乱想，倒不如等今晚雍正例行到皇后宫里坐坐时问个清楚！

　　我坐在屋子里，呆呆望着眼前早些让膳房准备的一桌酒菜。天气冷，菜都凉了，雍正却迟迟未来。
　　「娘娘您先用膳吧，这外头天寒，刚刚还下了一些雪，皇上想必是不过来了。」冬巧出了声我才回过神，努力压下的怒气又顿时冒了出来。
　　「冬巧，妳让刘喜多再去请一次。」说完，我替自己斟了一小杯酒，一口喝下，虽暖了身子，却暖不了心中的寒。
　　「娘娘，刘喜多才刚回呢。」冬巧担忧地回。
　　「皇上驾到──」忽地，苏培盛的声音从屋外传了进来，我顿了一下才起身向着门外行礼。
　　「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我捏了捏衣角，有些不自然的请安。
　　「起来吧。」雍正的声音再次从我头顶上响起，这次我没抬头，只是缓缓站了起来。而雍正把斗篷丢给苏培盛后让他和冬巧都退下，回过头却不看着我，反倒是看着桌上的酒席，皱着眉说：「妳喝酒了？」
　　「是……臣妾天寒心寒，不得不喝酒暖暖。」我抬眼看着雍正，「皇上不疑惑臣妾为何心寒吗？」
　　「……妳别多想，是朕自己心烦。」雍正拿起桌上的酒杯，闻了闻酒香后放下，「妳是皇后，身负管理六宫之责，妳做的很好。」
　　「那皇上为何心烦？是只想专宠年贵妃？还是不愿让臣妾干涉皇上分宠之事？」我咬了咬牙，终究把心里头苦闷了好久的疑虑一口气全问了出来。
　　雍正一听瞪大了双眼看着我，嗯，你也够久没正眼瞧我了。
　　「朕说了妳不要想太多。」他说完，迈步又要走开，我一急，跑的比他更快，硬是在他跨出门外前将他挡住。
　　「您已经躲了臣妾这么久，臣妾的脸就这么难看？」气愤的情绪又让我口无遮拦，雍正的脸瞬地沉了下来，语气冷冰冰地说：「妳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臣妾没有胡说八道，臣妾只是气自己不知道为什么皇上恼怒臣妾这么久。」我说完，瞥见门外的冬巧和苏培盛满脸惊慌，我知道我说的这些话是失言了，可我不得不说。
　　雍正扳着脸转身走回屋内，不发一语，还自己倒了杯酒喝。我跟在他身后，突然想起他是喝不了酒的人，不晓得等一下会不会对我发酒疯，然后一气之下把我赶到冷宫之类的……
　　「朕是恼妳劝朕去宠幸其他嫔妃。」雍正放下酒杯，脸色倒还平静。我听了这话，脸色一暗，果然是个沙文主义的大男人，我这当大老婆的贤慧到劝你去宠幸其他小老婆，你倒还不高兴了。
　　「……臣妾只是尽皇后之责，若惹皇上不高兴了还请皇上恕罪。」我扁了扁嘴，不开心地向雍正道歉，但心里因知道了他生气的原因而更加烦闷。
　　「妳的罪还不只如此。」雍正的脸色竟更不好，声音低沉地说：「朕还恼妳不像其他嫔妃们一般吃醋。」
　　我一听，却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了。
　　「妳一直恪尽职守，朕还是亲王时，妳替朕将府里一切打理的相当好，真的相当好。」雍正的情绪缓和了过来，语气不再那样冷，「但朕总希望妳别那样贤慧、别那样理性，最好像妳失忆之后的性子一样。」
　　我讶异地听着这些话，这话虽说的云淡风轻，可其中透露出伤感只有多没有少。我从冬巧和其他嫔妃那里知道前世的我，乌喇那拉氏，是个很会持家、很贤良的正妻。我以为在古代这样的老婆是最好的，最适合取回来家里管家用的，可是现在雍正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越听越不明白。
　　见我的表情呆滞，雍正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满脸觉得我是朽木地说：「朕只是希望妳可以像年氏那样耍耍小性子，但如今看来，是朕耍小性子了。」
　　喔……所以他只是在怪我没因为他专宠年氏而吃醋，反倒还把他推给更多的嫔妃了？
　　「臣妾……臣妾以为这样做最好。」我随口应了话，心里尽想着他为何希望我吃醋。
　　「妳是皇后，是正室，自是这样做最贤德。」雍正再度扳起脸，盯着我瞧了几秒后又转身走出了屋子。
　　下一秒我顿时想通，一个男人会希望女人吃醋，莫过于是在意这个女人……喜欢这个女人。我以为这个皇后对雍正来说只是个贤内助，相待以礼而无一丝儿女情长，没想到……
　　「是谁告诉你我不吃醋的！」等回过神，我已经迈步跑了出去，连斗篷都未穿，在屋外雪地上冲着雍正的背影大吼。
　　雍正愣了，一旁的苏培盛也傻了，而冬巧则是着急地跑进屋要拿我的斗篷。
　　「这天寒地冻，怎么就这样跑出来。」雍正没问我为何说这话，而是先脱下自己的斗篷给我披上了。还未替我系上带子，我便一把抓住他双手，眼睛有些发酸地看着他说：「我吃的醋可不比其他嫔妃少。」
　　雍正虽然老是一副冷冰冰的脸，可现在看我的眼神相当炙热，手心也是温暖的，我一握，便不想再放。
　　「可是我是皇后，不能吃醋，还得忍着把您推给更多女人，而您又气我，不理我这么久，那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对？」我说着说着，眼泪也跟着滴下来，我觉得羞愧，急着想抬手抹掉，却反被雍正握住手。
　　「妳真吃醋？」被我这么胡乱告白，雍正倒傻了，一心挂念在「吃醋」二字，双眼急切认真地看着我问。
　　我看着他的脸，心底的情意是再也藏不住了，便用力点了点头，雍正一瞧便笑开了，开心地拥我入怀：「结发这么多年，妳对朕总是必恭必敬，从不向朕诉说心头之事。」
　　我不晓得前世的我是怎么和你相处的，可把现代的我拉回到这个时空的意念来看，前世的我铁定是相当爱你的。
　　「臣妾是皇后，尽本分做事，没想到惹了皇上生气，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对……？」说完这话，这阵子的委屈猛地涌上心头，连这具身体前世的情绪也跑出来参和一脚，导致我狂掉眼泪，停都停不住。
　　「别哭了，别哭了，是朕错想了，是朕错想了。」雍正拼命地拍着我的背想安抚我。
　　苏培盛和冬巧不知何时已退出了十步之遥，我靠在他的肩上，哭到频频吸了一堆冷空气，还忍不住打了一个嗝。
　　「若不喜欢……不喜欢让臣妾劝您这些事……以后就别……别让臣妾烦心这些事了。」我吸了吸鼻子，轻轻推开他看着他说。
　　「朕知道。」雍正抬手抹掉我脸上的泪，轻笑了一声，「可朕还想再看妳吃醋。」
　　我一听，破涕为笑，可打嗝停不住，硬是多打了两个，雍正见状，轻轻拍着我的背，低声在我耳边呢喃：「朕的心里永远只有皇后一人。」
　　我微笑着，就算这话只是一时的甜言蜜语，我还是真心希望他的心里永远只有我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