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歌殊途》羅璇

16、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今日上午，我手忙脚乱的做了几笼状元糕，但是手边并没有模具，一点状元帽的样子都没有，索性就叫它们芝麻米糕跟花生米糕吧，秋华替我装盘装笼后冬巧就拿着篮子跟着我前往养心殿了。
　　这次去找雍正有一半的原因是为了跟他搏感情，而另一半的原因则是自从雍正那一次痛哭发泄后，就一直把自己埋在政务里，听说性子也更加冷酷，上朝的臣子无一不胆颤心惊，我这个当皇后的似乎该去瞧瞧。
　　只是当我到了养心殿外，小宝子过来向我请安之际，雍正的怒吼声和摔东西的破碎声就从里头传来，让养心殿外的所有宫人都抖了一下。
　　「你的皇祖母跟弟弟刚逝，朕不但不见你有任何哀凄之情，还借出宫办差之名行结党营私之实！你可真能干啊！尽学你八皇叔那一套！」雍正说话越是字正腔圆，那字词里的怒气就更加明显吓人。
　　「儿臣不敢！那是有人生事造谣要陷害儿子！请皇阿玛明察啊！」原来被骂的人是弘时，而他替自己喊冤的声音里还夹杂着哭声。
　　「别说朕冤了你，当日与你同桌之人，是不是个个都是廉亲王的人？！」低闷的拍桌声让整个气氛更加凝重，我甚至在考虑是否该原地折返，以免扫到台风尾。
　　弘时没有再出声，想必事实就是雍正说的那样，让他吓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接着雍正的音量渐弱，最后说了什么外头听不见，没多久，弘时就蹒跚地走了出来，抬头一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才赶紧回过神要向我请安。
　　「儿……儿臣给皇额娘请安，皇额娘万福金安。」他虚弱的向我跪下，而面色苍白如纸。
　　「你皇阿玛最后跟你说什么了？」我没让他平身，反而是自己蹲了下来在他面前低声问话。
　　「皇阿玛说……说没有皇阿玛的允许……儿臣不得随意出宫。」弘时嗫嚅的说着，虽已是一个结了婚的男人，在皇帝面前还是怕的跟只小老鼠一样。
　　「皇额娘告诉你，做好儿子的本分，别试着想改变什么，因为你不能改变也无法改变什么，以后还是这样鲁莽冲动的话，最后受伤的还是你自己。」我略微严厉的说道，而弘时则是看着我的双眼点了点头：「儿臣……儿臣明白了。」
　　弘时向我磕了一个头后便转身慢慢离去，我看着这一个才二十初头的少年心中就没了那股单纯，仅剩下身为皇族的悲哀与惧怕，就替他感到难过与无奈。我不清楚他最后的下场是如何，只希望他这样的个性不要替他招来灾厄，在现代，这样血气方刚的少年可能只是被围殴，但在这里，他可能会连命都没有。
　　瞬间，我替自己这样的想法感到震惊，曾几何时我竟有了这样的观念？接着脑海里闪过那掌心上的血红，原来是太后的死给了我这样的印象，在这个地方，一条命要逝去是这么轻而易举。
　　「娘娘、娘娘？您还要进去见皇上吗？」小宝子在我身旁叫了我几声才让我回神：「好，请公公帮本宫通报一下。」
　　「奴才不敢，请娘娘稍候。」小宝子恭敬向我行了礼便小跑步进去了。
　　没多久小宝子就跑出来请我进去了，冬巧提着竹篮跟在我后头，进了正殿，一个我曾匆匆瞥过几眼的地方，现在再认真一瞧，我才为这宏伟壮观的屋子而震慑，宽广的大殿映出独立在正中间的宝座，宝座上方则是挂着一幅题着「中正仁和」四个大字的匾额，而那屋顶上的雕刻更是不容小觑，一条栩栩如生的金龙就瞪着眼瞧着你，彷佛你稍微做出无理的动作就会被这只金龙咬死一般，我抬头瞧着那金龙好一会儿都不能回过神。
　　「皇后颈子不酸吗？」突然前方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我才想起我完全忽略了正坐在宝座上看着我的雍正！
　　「臣妾……臣妾参见皇上！」我惊慌地赶紧蹲下身行礼，可恶，刚刚完全变成观光客了！
　　「起来吧，皇后刚刚在看什么呢？何不跟朕分享？」雍正完全没有因为弘时而满脸怒气，反倒轻轻笑着，起了身从宝座上走了下来。
　　我看着雍正逐步走到我面前，心中一阵紧张，大脑更加无法思考他丢出来的问题，咽了咽口水，我只能老实的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臣妾是在想……想着上面那条金龙每天待在那里，心里……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呢？」我一回完话就好想揍自己，这问题不就跟我小时候一直在想鱼缸里的金鱼都在想什么一样无聊吗？！
　　「嗯……这是个好问题。」雍正听了我的话，也抬头望着那条金龙，若有所思的想着，我说皇上……这问题没有含什么人生大道理好吗你不要高估我了……
　　我无奈的看着眼前仰着头的雍正，想出声叫他时他猛的低下头，双眼炯炯有神的看着我，害我把差点脱口而出的「皇」给硬生生的吞了回去。
　　「大概是替朕看看来见朕的人们心里都怀着什么鬼胎吧？」他说，原本轻松的的笑脸瞬的严肃下来。
　　咦？是说我吗？
　　「嗯……那金龙一定知道臣妾做了糕点要给皇上吃。」我没有怀什么鬼胎，只是带来一盘假状元糕。
　　听见我这样回答，雍正不禁轻笑了一下，老实说我还蛮喜欢他这种笑法。
　　「妳不是还病着么？想吃点心叫膳房的人做即可，何必妳亲自动手？」雍正瞥了眼冬巧手上的竹篮后有些担忧的看着我说。
　　「臣妾想亲自做糕点给皇上吃，身子就自然好了啊。」我一说完这句话时脑袋就突然当机，什么啊！我怎么还是改不掉在现代喜欢乱说话的毛病啊！
　　「是吗？那就由皇后来服侍朕好了。」见我说话轻浮，雍正挑高了眉，笑着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回宝座，还挥了挥手让一直静候在旁的苏培盛下去。我只好默默心里留着泪，接过冬巧手上的竹篮后跟了上去，而冬巧则是马上退出殿外。
　　雍正坐回去后又随手拿了一个折子批阅，而当我站在书桌旁，小心翼翼的掀开竹篮的盖子时，啪的一声雍正突然很用力的把折子丢在桌上，让我吓了一跳，差点拿不稳手上的盖子。
　　「皇……皇上怎么了？」我停下手上的动作，一边问一边偷瞄着被雍正丢在桌上的折子，由于角度的关系，我只隐隐看见「立太子」的字样，但光这三个字我就猜到雍正在生气什么了。
　　「这几日好几位大臣上折子要朕立储，说什么早立太子以免届时争夺之事窜起，明里暗里都是在说朕这皇位得的不明不白！」雍正说完又气的把折子给丢在地上。
　　说到立太子一事，我倒是想起电视剧里常演的康熙两废两立太子之事，至于原因好像是因为当时的皇太子胤……什么来着太过骄奢放荡，康熙才会废了他的位。不过后宫不得干政这句台词我也没少听，只好乖乖的说：「臣妾驽钝，不懂朝堂之事。」
　　「当年先帝就是过早立二哥为太子，才让众人极力要循个错处拉下二哥，朕怎能再犯？但是太晚立储又会像朕一样惹来非议……」
　　我看着雍正，努力忍住不翻白眼，因为他根本不理会我的话，低着头喃喃自语，开启深山大海中独吾沉思的模式。
　　盘里的假状元糕从景仁宫带到养心殿就已经有些冷了，我怎么还能容许他自己在那边搞自闭呢？所以我立马端出盘子，有点放大音量的说：「皇上，这是臣妾做的糕点，有花生跟芝麻口味的……」
　　糟糕，忘记做记号了，我看不出来哪个是芝麻哪个是花生……
　　「呃……皇上您咬开就知道是什么了……」我有点心虚的夹了一个放到小碟子上，递到雍正面前，回过神的雍正接过手后突然又愣住，转头直盯着我的脸。
　　「妳刚刚说什么？」雍正问。
　　「臣妾说……有花生跟芝麻口味……」
　　「下一句。」他截断我的话，让我更加惊慌，不过是忘记做记号嘛有必要这样激动吗？
　　「皇上您咬开就知道是什么了……」我战战兢兢的说，可恶，早知道就不要装贤慧跑这一趟了！
　　「咬开就知道是什么……开了就知道……哈哈哈！」雍正突然异常的放声大笑，我呆愣着站在旁边，一时不知该如何响应，而下一秒雍正居然拉住我的手往他身边一带，我一个重心不稳就跌坐在宝座上，表情更加呆滞的看着他这一套反常的行为。
　　「太好了，朕一定要好好赏妳，妳让朕想到法子了！」他开心的说完，便放开我的手喜孜孜的吃着糕点，完全没有要往下解释的意思。
　　虽然我完全没听懂他说的话，不过难得看他如此开心，我就不打破砂锅问到底了。于是我安份的坐在他身边替他夹糕点，递上苏培盛送进来的茶，我看着雍正微笑的侧脸不禁想着，这样的舒适安逸似乎在这阵子是很珍贵的。
　　「朕这阵子一直忙碌，竟忘了问妳，过往的事妳可都想起来了？」雍正轻啜了一口茶后转过头来看着我，而我望着他那清澈的双眼，深吸了一口气，起了身后低着头缓缓跪在地上。
　　「请皇上恕罪，臣妾还未能想起以前的事。」说完这句话，我不再感到一开始说谎时的愧疚，而是能理所当然的说出事实，那就是：我虽是皇后，但我的确不能想起前世的事。
　　「何罪之有？起来吧，李太医不行朕就再多派几个太医帮妳医治。」雍正温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于是我抬头看着他说：「谢皇上。」
　　我起了身，对于失忆一事不再感到心虚，也不再对于身为皇后一职感到内疚，而且突然觉得我或许可以在这个时空活的理所当然一些。
　　当我在心里暗自高兴时，苏培盛突然小跑步进来，凑在雍正耳旁说了几句话，雍正听完后脸色暗了暗，挥了挥手就让苏培盛下去了。我本来想开口问，但后来还是觉得算了，毕竟苏培盛都选择小声告诉雍正，那应该就是些重要的政事吧。
　　「皇上忙于政事，臣妾就先告退了。」我迅速收拾完东西，提着篮子要走出养心殿时，雍正突然又叫住我。
　　「关于立储之事，朕希望妳多加注意后宫那些有皇子的嫔妃们。」我转过身看着雍正，他靠在桌上的双手倚着下巴，眼神颇严肃的看着我，让我一时不知反应不过来，注意有皇子的嫔妃？
　　「是。」再度向雍正行了礼，我便恭敬的退出养心殿，冬巧立即接过我手中的竹篮，扶着我上了辇轿回景仁宫。

　　「冬巧，再跟本宫说一次皇上究竟有哪些皇子，他们的额娘又是谁？」我倚在辇轿上，心里头一直想着雍正刚提醒我的话。
　　「是，娘娘。」冬巧走在身侧，小声的说：「齐妃娘娘的三阿哥弘时、熹妃娘娘的四阿哥弘历、裕嫔娘娘的五阿哥弘昼和年贵妃娘娘的六阿哥福惠。」
　　我点了点头，开始在想为何雍正会选择弘历当下一个皇帝，年纪？不对啊弘时是最大的，品行？就算弘历很聪明，剩下其他的皇子也都还有成长空间，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左思右想都得不出个结论，反正雍正交给我的任务就是盯牢这些额娘们的一举一动，那我照做就是。
　　等辇轿回到了景仁宫，秋华就跑出来向我禀报：「娘娘，四阿哥已经在里面等候许久。」
　　弘历？
　　这几天弘历都常跑来找我，我觉得开心，一时也没想这么多，但现在听过雍正那一段话，我不免开始怀疑。
　　我深深叹了一口气，希望事实不是我想的那样黑暗。
　　「儿臣给皇额娘请安，皇额娘万福金安！」小孩子身材的弘历努力的向我行了完整的跪礼，看在我眼里是那样的俏皮可爱，说不定……说不定是我想太多。
　　「来，你过来，皇额娘问你一些问题。」我坐在罗汉床上向他招手，弘历先是愣了一下才向我靠近。
　　「皇额娘有什么事要问儿臣？」我坐着，弘历的身高刚好跟我对到眼，我轻轻抓着他的双臂，心里有些忐忑，但还是缓缓开口：「你这几日常来找皇额娘玩，是不是你额娘叫你过来陪陪本宫的？」
　　弘历毕竟还是个小孩子，一听到我这话眼底的慌张就藏不住，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我看着他，心中有些伤心，看样子，弘历会来找我都是有目的的，雍正的猜测果然不错。
　　「你个小兔崽子紧张什么？本宫只是让你下次跟你额娘一起过来陪本宫聊聊天而已。」我虽然心底相当失落，但也明白这不是弘历的错，于是我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化解他的慌张，笑嘻嘻的让秋华去拿些点心过来，弘历见状，也不再那么紧张，开始跟我分享他今天上课时先生听他背书听到打瞌睡的趣事。
　　我微笑着看着弘历生动的小脸，心里却想着熹妃，平时看起来低调稳重的她，说不定心机才是最沉的，年贵妃跟我不合是公开的，但加上弘历之事，我需防范的人还得再加上熹妃一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