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歌殊途》羅璇

14、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回到景仁宫，秋华随即去准备梳洗用具要让我沐浴净身，我浑浑噩噩的被冬巧带到浴房，才回过神发现自己身上沾满了鲜血。我退开冬巧，独自一人低着头看着沾满血的双手，脑海里闪过和太后相处的画面，想到太后因我的失言而大笑，又想到雍正竟这样逼死自己的母亲，又气又悲，眼泪停不住的狂掉。
　　等洗净身子，冬巧和秋华服侍我换上一套素净的衣裳，再套上服丧的白袍，发髻上也只簪了一朵白花和一些式样简单的饰品。
　　我手托着下巴卷曲着脚坐在罗汉床上，无神的望着悬挂在宫中的白布，然后思考着造成这悲剧的前因后果。我不懂太后为何如此偏心，也不懂雍正为何如此偏激，如果彼此各退让一步不就可以皆大欢喜，为何要如此硬碰硬？还是在皇位之争里容不下这样的退让，是我这个现代人太过天真？
　　想到快出神之际，刘喜多小跑步了进来跪在我面前：「启禀娘娘，宁嫔娘娘来了。」
　　「嗯，请她进来吧。」我点了点头，刘喜多便退了出去，而一旁的冬巧满脸担忧的说：「娘娘，您用膳的时间已经过了许久，让奴才替您备膳？」
　　「本宫吃不太下，妳随意弄些东西就好。」我一说完，冬巧立即退了出去，而宁嫔也走了进来。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宁嫔行完礼，一见我憔悴的模样就着急的喊出了声：「娘娘，您这双眼怎么肿的跟核桃一样，臣妾知道娘娘伤心，可身子还是要顾啊。」
　　「本宫知道，妳坐吧。」我看着她也穿着丧服，大概整个紫禁城都已经在为太后服丧了吧。
　　「唉，太后的身子就算再不好，也没想到会这么突然就去了，皇上一定伤心极了。」宁嫔坐到另一侧，感叹的说着。
　　我苦笑了一声，看样子不在场的人都以为太后是病逝了。此时冬巧煮了一碗咸粥，宁嫔立刻接过手侍候着，但我简单喝过几口后便摆手不要了。
　　「刚在外头听见娘娘未用膳，再吃一些吧。」宁嫔苦心劝着，我才又吃了几口。
　　宁嫔陪了我一阵子后才起身欲告退，想来是特地跑来安慰我的，于是我感激的说：「还劳妳来陪本宫舒心了。」
　　「娘娘言重，只是年贵妃孩子刚逝，太后又薨，皇后乃六宫之主，必为这些事伤心难过，臣妾才过来陪陪娘娘。」宁嫔不说我还没想到，年贵妃的孩子才刚夭折，而如今太后又过世了，失子失母，雍正经得起这样的双重打击吗？
　　「夜也深了，妳回去时小心点。」我压下心中的担忧，让冬巧送走宁嫔后便要准备就寝，但苏培盛的徒弟小宝子突然匆匆忙忙的跑进来。
　　「启禀皇后，苏公公遣奴才来请娘娘去养心殿一趟」半跪在地上，小宝子有些不明不白的说。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我心中有些不安的看着小宝子问，养心殿是雍正的住处，他怎么了吗？
　　「皇上从傍晚至现在都未用膳，苏公公担心的很，想着让皇后娘娘去劝劝皇上。」小宝子说。
　　我想了想，本来对雍正有些气，但脑海里又浮出当时在芦殿和太后闹翻时雍正故做坚强离去的背影，咬了咬牙，知道心里的担心藏不住，还是吩咐了刘喜多去准备辇轿。
　　外头天已黑，刘喜多等几个太监在我周遭提着灯笼照明。虽然身旁有人相伴，但是各个宫殿都已挂上白纸灯笼和白布已示服丧，且路上几个守夜的太监宫女也是身穿白衣，在夜里看来实在是有些阴森。
　　被小宝子领着到了养心殿正殿外，苏培盛又再次像看到救星似的跑出来跟我行礼，我看了看屋内，灯火通明，这还是我第一次到雍正的寝殿。
　　「娘娘您终于来了，奴才快急死了！」苏培盛着急的说，我往屋内看了看却发现没半个人。
　　「皇上呢？你急着让本宫过来做什么？」我问。
　　「回娘娘，皇上现在在东梢间。可是皇上自用完早膳后再无进食，从永和宫回来后还批了一大堆的折子才进入东梢间。奴才以为皇上要先就寝，要替皇上更衣，但皇上却把奴才们都赶了出去，还不许让人进去，在里头待了许久，奴才怕…怕皇上龙体不适啊！」苏培盛苦着脸说，但我却抓到一个语病。
　　「皇上不让人进去，本宫又怎么能进的去呢？」我一问，苏培盛的脸整个纠结在一起，急的快跳脚：「奴才只想着娘娘或许可以劝皇上保重龙体，却忘了皇上吩咐不让人进去，那这下可怎么办、可怎么办呢娘娘？要是皇上龙体抱恙，奴才就该死，奴才该死啊！」
　　「好好好你别慌你别慌，本宫……本宫进去劝皇上就是了。」我瞧着苏培盛急到快哭出来，样子挺可怜，只好答应他冒风险进去探望雍正了。
　　苏培盛一听到我答应，开心的一边谢恩一边领着我和冬巧走进正殿，还没来的及欣赏这正殿的堂皇富丽，苏培盛又领着我们从皇上宝座后方的穿堂进去后拐向右边。
　　「娘娘，皇上在里头呢。」苏培盛指着最里面的房间，小声的说着，而里面果然还未熄灯。我把冬巧他们留在外面，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朕不是说了不许人进来吗？！」我人都还没站稳，马上被雍正的吼声给吓愣了。
　　只见雍正站在衣架子前，而架上披着服丧的白袍。他转头一看是我，原本发怒的脸孔缓了下来，原本严厉的眼神也放软了。他看了我身上的衣服好一会儿才转过身，伸手欲取架上的衣裳。
　　「让臣妾来吧。」我走了过去替他穿上衣裳，雍正也是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我，待我替他穿好衣服，一抬头对上他的眼，才深深感受到他眼底的悲伤与疲累。
　　我心一急，便想说一些话来安慰他：「听苏公公说皇上一直未用膳，皇上接下来不只要忙碌国事，还要忙碌太后的丧事，饭多少还是要吃一些，像刚刚宁嫔也过来臣妾这里逼着臣妾多吃点东西呢，要不臣妾让人回去取臣妾下午熬的鸡汤过来给皇上喝？还是让苏公公让人去备膳……」
　　「朕竟觉得松了一口气。」雍正没来由的一句话让我愣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雍正一说完，不愿对上我的眼，又转过了身背对着我：「朕没事，妳回去休息吧。」
　　我又再度看到那样的背影，明明悲痛欲绝却又故做坚强的背影。而现在又加上了负罪感，那样的背影看起来是更加的沉重。他的肩上到底是扛了多少的重量？当上皇帝前要承受着父子间的猜忌、兄弟间的残杀、母子间的不信任，当上皇帝后要承受着巩固新政权的压力、福沛的逝去和如今母亲的离开。或许太后的走减轻了雍正长期以来的折磨，但有了这种想法却又无形中增添了罪恶感，而他还是欲装做无事的像个海绵一样要吸收一切，却不晓得自己已经忍到了极限。
　　我心中对他如此倔强而逼死太后的那一点气愤已荡然无存，剩下的全是心疼与哀伤，于是我伸出双手从雍正背后揽住他，希望他能痛哭一回，别再这样逞强的忍着。
　　「放开朕。」我感觉到他的身子震了一下，然后有些惊慌的想要挣脱，但我抱的死紧，不肯放手，雍正又挣的更大力，甚至想拉开我互握住的双手。
　　「皇额娘都走了你还忍什么？！」他这样害怕自己失控的行为让我眼眶一红、鼻头一酸，激动的喊了一声，而他的动作也瞬的停住。
　　下一秒，雍正的双手无力的垂下，不再挣扎，我见状，缓缓绕到他面前，发现他瞪大大的双眼已经泛泪，看他那样，我也忍不住哭了出来，一边伸手抚上他的脸说：「现在你只是个没有了母亲的孩子，没有了孩子的父亲，想哭就哭吧。」
　　「……朕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伤心……皇额娘到了最后……还是不把朕当儿子……」这次，他不再躲开我的手，反而是猛的抱住我放声大哭。
　　「臣妾不知道皇额娘的心思，但臣妾知道，就算到了最后，太后终究是皇上的母亲，皇上伤心难过就哭吧。」我说着说着，自己也是忍不住的狂掉泪。
　　「皇额娘……」雍正把头靠在我的颈间伤心的哭着喊着，像是把那长期以来椎心刺骨的悲伤一口气倾泻了出来。我轻轻地拍着他的背，陪着他度过这一夜的哀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