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冠》南越人

5、雪谷

　　第五章
　　陈锺麟虽不怎么喜欢整日在外面泡着，可在屋子里待久了也闷得慌。且不说闷不闷，就冲着这前十几年都未曾见过的雪他也得去，那股子新鲜劲还没退呢。
　　"主子，今个好，还没到融雪的日子。天不太冷正好出去。"
　　"我看是你也想出去罢了。"
　　"主子这么多天不出屋，也该去走动走动了。"
　　"好好好，为了你我也得出去走走。"
　　含烟的心思他还不知道吗？一个半大的姑娘总是还有些玩性。她若愿意玩这雪也是好，在燕国的日子没个头，要是因路上的寒冷讨厌雪，那就只能年年徒增烦恼了。
　　含烟兴奋地跑到寝间，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裘皮的大袍子。

　　他接过袍子麻利的披上，手在胸前系着带子，突然想起似得问含烟"这万严峰的林子里没什么野兽吧？"
　　含烟笑答他"这万严峰虽大，但也是有人烟的地方，想必是没有野生猛禽的。主子只管小心眼睛，别老盯着雪就好。"
　　"有道理。"

　　陈锺麟那时还不知道，他不该就随意问了问含烟就了事，随意做个金钱卦都好，也不会是后来那个下场。但他由不得人，怪不了天。这是命不可破。就像他自己也知道南冠楚囚已成，颠凰作凤是万万没有道理不实现的。

　　现在

　　天就快要黑了，赵崇宇看着洞外的风雪丝毫没有停的意思。他回头隔着火堆看坐在另一边的人，丝毫没有慌张害怕的样子，只是一双手生着燕国人少有的冻疮，在火边窘迫地搓着，发着抖，比他的主人更像他该有的样子。

　　静逸的空间里只有火堆发着噼里啪啦的声响，让人担忧这火能烧到什么时候。赵崇宇看着他慢慢躺下去把那两只还没睁眼的小雪豹抱进怀里，不知到底是在给它们保暖还是用它们取暖。

　　"敢问阁下是何身份？"
　　静静的洞里突然劈出一句话，赵崇宇抬头只看见对面那人侧身躺着，手撑着脑袋，挑起一边眼皮看他。那慵懒无自知的神态让人觉得既好笑又气。但赵崇宇也不打算全部坦白"我是鹰队的队长，现正万严峰带队特训。不知先生是？"
　　听罢了这个人又转眸垂下了眼帘，映着火光有一搭没一搭的摸着怀里的小豹子"钦天监的小吏罢了，整天守在山上看看星相。"

　　几个时辰前

　　这陈锺麟啊是真倒霉，前脚出门还说算一卦没算，后脚就在异国林子里落了单迷了路。

　　他倒是不慌，但也没办法，不敢大叫，就怕叫不来含烟叫来点别的。深一脚浅一脚在雪里漂着，粘了一脚雪，袍子也要湿了，就巴望着摸出一条路，能见个人影也好。可这是万严峰啊，皇城之上，宫墙之内的，能有个什么人啊。

　　眼见没两个时辰天就要全黑了，雪又开始下起来。陈锺麟提着袍子在雪里和个没头苍蝇一样的乱窜，连被他老师丢进山里的时候都没那么惨过。但这不也是他倒霉的底线。

　　前方林间有些动静，隐隐约约还能听得枯枝被踩断的声音。他壮着胆子走过去，仔细观望着却不见半个人影，又近一步似乎不是人影。看得太专注了就忘了脚下的路，一个踩空就落到另一个命运里。他被一群狼给包围了，或者说是他闯入了一群狼的包围。

　　他就着摔下来的姿势一动不敢动地坐在那些狼屁股后面，而那些狼听见动静就把冒着白烟热气的嘴转过来凑近他，狼眼里热切的目光，就像小时候看见肉的自己。

　　不远处一只雪豹虚弱地逡巡在它的洞口前，美好的皮毛上挂着斑斑血迹。很明显它已经战斗了好一会了，似乎也撑不下去了，自己这么一闯它说不定还有几分生机。

　　那群狼在他和雪豹之间来回巡视，似乎在权衡什么。大概是经历了一番厮打，这群狼并不想再和一个充满精力的活人纠缠，还是要吃到嘴边的更实在。风雪将至，俩儿小豹子或许是最好的存粮。

　　那群狼有计划似得扑上去，拖住母豹的四肢，爪子在漂亮的皮毛上留下带血的划痕。母豹艰难的抖动四肢，想甩开它们但无用。它只能扬起头颅，用力的嘶吼着。而一只逡巡已久的狼想是终于等到了时刻，扑向它的脖子。眼看锋利的齿就要埋入皮下，陈锺麟不知从哪抓来一团东西扔了过去。好死不死的，了不得最后就是一死，也不便宜燕国这帮人。

　　砰的一声！一匹狼就倒在了地上，脑袋被雪包裹的石头砸了个通透，再也好不了了。

　　杀意被血腥的气息勾起，狼群依着求生的本能再次聚集，放下那只奄奄一息的母豹。它们齐刷刷地对着他，感受到了深深威胁和愤怒。此刻他们中间像是有一条摇摆的潮汐线，只待潮涨那一刻。

　　陈锺麟不由自主地害怕起来，手开始在雪里四处摸索起来。但他能摸到石头已完全是好运，现下就是在秃子脑袋上找头发。

　　狼群无需思考的时间，直直的扑了上去。陈锺麟下意识的用手格挡，却没等来刺骨之痛，意外地被温热的狼血溅了一脸。等他回味到一脸腥涩的时候，那些狼也只能留下一声呜鸣。

　　远处一声绵长的马啸，陈锺麟一回首便见一人立于马上，弯弓搭箭，所剩无几的箭镞在空荡的箭筒来回。他也不管身后还有几只狼，下意识就往那人的方向跑。那人啧了一声，朝着奔跑的陈锺麟后面的狼放箭。箭筒已空，他抽出佩剑就骑马迎上去。

　　陈锺麟见那人骑马过来，疲累的身子也不知从哪得了劲跑的更快了。结果那人就看见陈锺麟带着一脸不自知的傻笑向他跑，就在快要靠近的时候噗的一声又掉进了一个坑。那人来不及笑纵马越坑提剑将扑上来的狼斩于足下。待那人回头去看他，他还在坑里嘶嘶的叫疼。

　　"这位英雄，不知可否搭把手把我拉出去，让在下好好拜谢英雄。"

　　这是赵崇宇第一次遇见陈锺麟，但有趣的是，他并不想救他起来。有一种隐秘的欲望想让他就这么把陈锺麟留下，任狐裘冷似铁，任霜雪盖满头。可他看见陈锺麟伸出的手像晴空万里下的雪原一样刺眼，还是俯身卧在坑边用他的手握住了陈锺麟的。

　　等陈锺麟带着崴了的脚终于被拉上来，天光已被收尽，只留茫茫雪原透着些莹莹的光。

　　"多谢先生相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