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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舞若轻燕 ...

  •   奉其离开时已经黄昏,姬宣城缓过一口气,才发现除了用膳,他几乎从没见过汪祈。先前还认为他大抵是在房里待着,又一想,这人怎么可能这般老实。
      他招了素习过来问话,很快知道他重伤刚愈,卧床多日,现今自个到处走动。
      院舍庭后是有湖泊的,先前水势暴涨,现下刚退潮,还很是狼藉,杂草泥坑丛堆,因此尚仍人迹罕至。然而到底是水边,空气怎都要清新一些,引人心情格外舒畅。
      姬宣城忽然停住脚步。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歌声。
      有人在唱歌。
      姬宣城凝目四望,这片湖泊一望无际,是这片区域的母河之一,往着四周又延伸了许多子河。一道湍流转口间立了一座亭,亭顶遮蔽是上好瓦瓷而盖,重重叠叠的瓦片色彩斑斓,四道青铜柱子自水底而筑,穿地瓦而上,衔接亭顶,撑起这一座水中长亭。
      亭中有人,一身飘逸轻装,坐在沿湖的台阶上,背对着他们,放声娇唱。
      ——是行尘大师的小徒弟。
      “绸缪束刍,三星在隅。今夕何夕,见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
      今夕何夕,见此邂逅。
      一曲《绸缪》。
      她面对着似乎还有人。
      姬宣城没什么回避之意,沿着小径一路走向荷亭,不远处花桓后便是又一条子河,绕着一池自成的荷塘。子河与长亭衔接,一齐簇拥着在亭边沿的两人。
      “殿下,”身后跟紧的素习出声道,“……是汪七少爷。”
      在行尘大师的女徒弟如莺歌声跟前翩然起舞的人,正是那个来历莫名其妙的少年汪七。他居然懂舞,在最底一格台阶上轻盈旋身迎歌跳跃,偶尔一个足踏湖面,一碰即离,朝晨的阳光普照里留下一片片斑斑驳驳的涟漪。
      姬宣城魔障似的一动不动看着,素习也不敢打搅,默默侍立。
      一曲唱罢,那女孩抬首与之对视,似乎脉脉含情,又有些陌生迷惘。须臾之后她方微笑道,“你好,我是参禅,意为静坐冥想,领悟禅理。”
      少年大方坐下,“我是汪祈。”
      “是数词之七?”
      “不是——”他的回答令暗处姬宣城一怔。“是示左斤右的祈。”
      “汪祈……”女孩念了一遍,道,“你是谁?我没见过你。是……公子维的麾下吗?”
      公子维这样的称谓倒是头次真正听见。姬宣城明白,将来很长的时间,这就是自己的称谓,只是素习等人,似乎一直畏着自己,生怕一声公子惹了自己不高兴。他没有回首去望素习,也能感受到她一瞬间的忐忑。
      汪祈思考一会儿,道,“是他的麾下。你呢,你是谁?”
      女孩不答,反问道,“你多少岁?
      “十三。”
      “我十四,正好,喊声姐姐。”女孩眯眼一笑,“你舞跳得真好看,真高兴认识你。”
      汪祈愣一愣,“我是什么都不会,就懂几个步子……你唱得也很好听……”参禅笑了,又听汪祈道,“你刚刚这首歌……”
      参禅打断了汪祈,道,“那我再唱一首,你跳给我看,好不好?”
      不顾汪祈答复,自顾自哼起声音:“将仲子兮,无逾我里,无折我树杞。岂敢爱之?”
      汪祈似乎本想拒绝,顿了顿,又不忍心拂她意,只得照办。
      畏我父母。仲可怀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
      将仲子兮,无逾我墙,无折我树桑。岂敢爱之?
      畏我诸兄。仲可怀也,诸兄之言,亦可畏也。
      将仲子兮,无逾我园,无折我树檀。岂敢爱之?
      畏人之多言。仲可怀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
      这一段舞,简直仿佛是特意跳给姬宣城看的一般,舞步更要清晰俐落,然而情意悱恻,漫漫一歌,又带有无奈之意。
      姬宣城几乎脱口而出一句:“净……”兀地止住,猛地回神——这个孩子不唤净童。甚至记忆里那人,亦不唤这名,他喊的,又是谁?
      心里的悸动更乱了。
      姬宣城越想稳住,越要失控。他不动声色,只是皱紧眉,大步走靠近了些。
      这个人的本名到底是什么?他到底是谁?
      从来不曾这样急切想要知道。

      参禅连唱了两遍,“畏人之多言。仲可怀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人言可畏。汪祈隐隐猜出些什么,也不点破,等她自己解释。
      “这是郑国的曲子。我喜欢上一个郑国人,但又怕被师父责怪。”参禅幽幽叹气,“我只好不准他来找我。”
      “还真有意思啊?”汪祈道,“你过得也不容易。”
      “你这也太冷淡了。”
      “没办法,我待初识之人就是这个态度。”
      参禅噗哧笑了,“你还怕生?给我伴舞?”
      少年也笑,“怕生也没法。在这种地方,能听见歌,多难得。”
      参禅感慨,“这般说,还是被我的歌声引来的?”
      汪祈没有答话了,站起来,潇洒地摆手,“诶,你也说了,你师傅不许你同人交往,那我还是先走了。”参禅刚要回应,那人却已经走远了。她站在原地瞧着,有些愣了。
      汪祈没走上两步路,就又被拦住了。
      姬宣城带着素习,站在路径之间,没说话,但是那目光瞧的确实是他。
      “殿下。”
      姬宣城没说什么,侧身似乎想给他腾出位,汪祈看不出来他想什么,索性直接越过他,走不出几步,身后又被叫住,“……你这样小,取了字没有?”
      汪祈显得不明所以,好端端说他年纪干什么,又为什么提到字,回过头来,看姬宣城望着他目色深沉,难以揣测,最终还是老老实实答道,“不曾。”
      “那我给你起字吧。”
      汪祈一愣,没来得及说什么,素习已经脱口讶道,“……殿下……”他已然多久不曾为娈宠起名字?何况这位……比起娈童又不大像……
      汪祈道,“字……不是要家里长辈起么……”
      素习看姬宣城没想答他,便隐下讶异,尽责代道,“在鲁国境内,殿下便是至高位之一,莫要说于你取字,就连名字,要改了也行的。”
      曾经他府里亲信小半是他给的名字,洗心革面,改名换姓,重新而始,一心一意于府,这不仅于公子维,外边大致的归顺者都是这样必要的环节,不过是姬宣城性子日趋阴骘疏离,已经许久没有再在下人身上用心思了。
      汪祈想了想,没有反驳,瞅着他,倒想看他能想出什么名字。
      姬宣城半阖着眼,满心满意却全是更远之前的记忆。

      “我叫望月。”
      “这个名字,像妓院里挂牌子的。”
      那人有些闹了,“我是舞倌,有什么区别?”清秀讨喜的脸蛋儿竟是闹得他心痒。
      “你起了字没有?”
      “不曾,我娘亲,从来不会在挣钱以外的地方花心思。”
      “你就字净童。”
      他在道歉,为自己方才将他比喻作小倌道歉。
      望月想得明白,弯眼笑起来,笑意甜到了骨子里。
      “谢殿下。”

      “轻殊。”
      他抬头用视线慢慢摩挲少年的脸颊,“舞若轻燕,颜有殊色,可好?”
      汪祈眨眨眼,有些吃惊,吃吃道,“殿下谬赞。”
      “记住了。”姬宣城淡淡道,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素习连忙跟上。
      天色已经深了。两人走了一阵路,素习才迟疑道,“殿下,您将汪七……轻殊少爷,置于何地?”
      姬宣城静静望着夜幕,许久才慢悠悠道,“你们个个唤他少爷,我这不是,不曾驳之么。”
      素习失了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舞若轻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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