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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与之奉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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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原是准备就绪,随行者待备,然而姬宣城更先一步接到了京城里快马加鞭送来的信笺,看了署名,就不愿意回城了。
贵嫔瑶尧,曰子瑱耳于行尘舍叨扰多时,务尽早赶回,参与天子宴请诸侯大宴。
姬宣城叹着气阖上竹笺。
大雨稍缓,水势刚刚褪下,就有人开始亟待不及了?
汪祈的重伤隔了这么几日,居然差不多都好利索了,实在是一件神奇至极的事儿。
疗他伤势的行尘法师只治了人便又闭关,姬宣城甚至未能见上她一面,自然无从考据是否她的医术这般妙手回春。
早膳的时候,汪祈一站出来,便吸引去许多目光。
他卧床养息多日,容光格外焕发,加之还换了一身红艳惹眼的衣裳。姬宣城一转眼,正好瞧见他踏进来,面若桃花,人比衣艳,四周一时黯然,竟全成了衬托。
姬宣城蓦而勾唇而笑,道,“回了,说本宫的人,伤重未愈,暂留疗养于此。”
汪祈正好就听见那一声“本宫的人”,走过来毫不避忌地在他身边坐下,问道,“怎么了?”而无一人予他回应。
汪祈现在的存在极为微妙。
公子维既是有意纵容他的无礼无法,又刻意淡化了他的地位价值。
这里不会有人呵斥他擅自与公子同席,却亦不会有人真正将他放在眼里。
素习侍立一侧,犹豫着道,“殿下,这般回绝,会令汪少爷徒惹娘娘不快,而娘娘……许是真需着您赴宴给她助阵?”
这话明确是劝归,但模棱两可,瞧不出来帮的是汪祈还是那位贵嫔。
“走不开,能奈何?回函罢。”姬宣城道,皮笑肉不笑——不就是因为需着我,我才不愿意回去助她。这女子忒难养也。
素习还是迟疑,刚到的奉其禁不住去扯了扯她,她只得一弯腰道,“是。”招手吩咐下边人布置回函,期间她望了望汪祈,眼神添上许多复杂颜色。
前些天铁沿司的话,她自然是不信的。
这样空谷幽兰般美好的男孩儿,怎么会有如“看见了一条毒蛇”,有“一双毒蝎子一样的眼睛”?
可是,若是给殿下知道了。
给殿下知道了——
殿下数月以前人还是好的,然而现下多疑小心得很,必定是会宁可信其有,将那句“他会害死公子”的可能扼杀在摇篮襁褓之中。
她还在踌躇间,忽然听见殿下清晰冷凛的一句道,“认清楚你的主子。”
她一怔,慌忙地垂头负手站好。
奉其就在边上立着,直到姬宣城将视线投他身上,才不卑不亢地躬身道,“主子。”
“说话。”
“别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比起素习,奉其在姬宣城跟前显得自在许多,“这下可好,你又找着理由不回京了。”
姬宣城笑了笑,“是正好,多查两件事。”
奉其撇嘴,道,“这话说的,回京城就不处理事了?”
碍于汪祈和许多侍从在场,他也说不出什么更深层一些的话来,但他也明白了,现在这样的时机,确实是不适宜回城。
汪祈好生奇怪,待他们退下,问道,“欸,这是怎么回事?”
姬宣城脸色柔缓不少,道,“多留几天,你说可好?”
汪祈只得点头。姬宣城也发现,他前来投奔那一日确实是饿惨了,除那日嘴不曾停过之外,他吃相都是极好,慢条斯理不足,却斯文游刃有余。
姬宣城用膳之后,果然在书房外见着守着的奉其。他是侍卫长,这是摆在阳光底下的身份,这些守着的侍从自然不敢拦他,他自己却不进去,只兀自站着等姬宣城归返。
姬宣城顿了顿,扬手令人退下,又让素习止步,和奉其两人一齐入了书房。
“殿下,你将那个汪七置于何地?这样扰乱规矩,可不像你干的事。”
开头的话茬永远最是无关紧要,这话是紧要,然而那是素习当关心的事,于奉其毫无干系,姬宣城明白,似笑非笑道,“这话,我相信素习再过不久就会问的,这些天,她也忍了许久不问。”
奉其自小入府,与他是一起长大的情分,两人独处时,他向来是以我自称,奉其也从不用“您”,只直接的“你”,勉强称得上是相互尊重。
奉其一怔,有些窘迫,保持了若无其事道,“可殿下,一直不给他个定位,在这里好说,回了京师,必要的整理户籍,你将他置于何地?”
置于何地……
奉其连问了两遍,姬宣城也就想了想,道,“你说,是该置于幕僚好,还是侍卫好,又或者……少爷?”
奉其怔了怔。
除去王公贵胄,一般有品阶之贵客会被称作大人,其余普通人则只得被直呼其名。
而曾经太子维府邸里,他的每一个娈宠嬖童,都是少爷之称。
汪祈容貌的好看是几乎不曾在男性身上见过的,打自一开始殿下尚未吩咐时,素习就下意识间认为直呼他名稍有不妥,于是打自开始,这里便个个都称这人少爷。
却没人思及,唤作少爷,更加不妥。
不待他多想,姬宣城道,“我母亲说的,父王宴请诸侯王公,是什么时候?她这般按耐不住,亲自写书捎信来催促,应是不久之后吧?”
奉其道,“九月十五晚。后一日。”
“那就是还有两日……”
奉其问道,“殿下,真不准备赴宴?”
“不准备。我娘需要我的时候,必定是我不喜欢的事。”姬宣城道,“不过我是不准备,但是那些人,总是准备的。正好两日,清静一下,免了整日担着姬宣京的惊。”
姬宣京,正是如今新太子。
奉其明白,想了想又道,“这些日子,这里撵了三个人,处死了四个;京师里撵了两个,处死七人,这样的情况,你怎么还会接受那个汪七的投靠?”
姬宣城道,“这个人口才不错,可惜心思不够缜密。”他语气里饶有兴致,“你是不知道,先前我不过一番试探,他应答何等拙劣,这样的人,真是细作,也真是谁脑仁进了水。”
奉其愣了愣,也笑。
却听见姬宣城道,“奉其。”口气蓦而沉重,“小九死了。”
骁影的存在,知道的人不多。
迄今为止知道的,就有这行尘舍之主、公子衍一脉加之季孙大夫、孟孙大夫,他一脉真正的心腹亲信加之叔孙大夫,或许,还有他的母嫔。而奉其,正正也是他不多的心腹之一。
奉其的第一个反应,是先看看四周,视线在每一个阴影处稍作停顿,喃喃道,“死了……”半响才收了回来,涩声道,“……我们,还有两日。”
还有两日,本是姬宣城的说法,奉其这一句,显然是明白了他要做什么。
姬宣城只慢条斯理道,“安心吧,今年的第一场雪,本宫不会让你在这郊隅中遇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