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计》素白

2、第二章 书子白

　　赵家堡老堡主赵奎因二十五年前与魔教一战而成名，又因他不争不斗，待人和善，更不会对初入江湖的年轻后辈轻视怠慢，所以在江湖中的声望颇高。只要看看这来贺寿的人流，便知一二。

　　先不说五大门派的掌门与武林盟主霍歆，就是这堂里堂外其他宾客，随意放眼一扫，哪一个不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

　　等到陆续前来贺寿的客人被一一引到桌上坐下，赵奎看了下日头，又往厅里厅外扫了一眼，厅里与院内的席位均已坐满，唯有主桌上还空出一个位置，他向那空位看了看，轻轻一笑也不在意，只领着站在身旁的赵赋盛一起，向众人敬了第一杯酒。

　　“今日多谢众位英豪赏脸，拨冗前来与老夫过寿，老夫在此谢过众位，先干为净。”赵奎微一举杯致意后，仰头将酒喝净，又道：“老夫也正好借此机会宣布一件事情，从今日起，赵家堡就正式交于犬子赋盛了，”说着，他将赵赋盛往前让了让，“还望以后众位多多照顾，若犬子有何不妥之处，也不用给老夫面子，只管教训便是。”

　　音落，席下响起了议论声。

　　赵赋盛笑着，双手举着酒杯向着众人高声道：“晚辈赋盛在此谢过众位前辈来参加家父的寿宴，晚辈初接堡内事务，定有很多不及之处，还望到时各位前辈能多多提点包涵才是。正如家父所说，若赋盛有不当之处，也请各位前辈不吝赐教，批评指正。晚辈在此先敬各位前辈一杯。”他又举了举手中的酒杯，后一干而净。

　　随后，五大门派的掌门和霍歆回敬了赵奎一杯，送上祝辞之际又对赵赋盛褒奖有加。见此，众宾客纷纷站起贺喜回敬。

　　觥筹交错间，忽有仆役高声报道：“雾云山庄书公子到——”

　　本在畅饮的众人蓦地静了下来，不约而同地向院门处望去。

　　须臾，便能听到两道跫音渐行渐近，可在座的群雄却纷纷蹙眉，面生疑惑，更加目不转睛地盯着院门。

　　不一会儿，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出现在院门处。前面那人弱冠年华，容仪俊伟，一身白衣似雪。那人身后跟着一个约莫舞勺的少年，走起路来蹦蹦跳跳，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毫不避讳地打量着院子里的景象。

　　群雄望着走在前面的白衣公子，面上的疑惑越来越重。

　　此人脚步虚浮，不似有内力的样子，即便是跟在他身后，小厮模样的少年武功都明显要比他高出许多。

　　雾云山庄在江湖里一直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庄主书岚虽然为人低调，论武功却绝对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这在二十多年前的正邪大战里，大家有目共睹的，可此次前来贺寿的这位公子却看似无半点武功的模样，群雄不禁有些惊疑。

　　难道来人并不是雾云山庄的少公子？

　　院内渐渐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白衣公子对满院的打量与议论置若罔闻，含笑走到厅内，向着赵奎行礼道：“子白见过世伯，祝世伯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赵奎急急上前，抬手将书子白托起，扶住他的胳膊，细细瞧了一番后，连道了几声好，“早就听闻贤侄一表人才，可惜往年一直无缘得见，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人竟真是雾云山庄的少公子。堂下，已有不少人露出不屑的目光。就算美如冠玉又如何，江湖里靠得是真本事，又不是靠脸就能打遍天下的。更有甚者，幸灾乐祸地想：雾云山庄怕是要断在书岚这代了。

　　“家母身子一向孱弱，家父总嫌旁人照顾不周，凡事都亲自照料，侄儿自幼也是体弱多病，出不得远门，直到前些年，遇到位告老还乡的御医，给开了方子调理了两年，这才好转起来，直到今年才得以前来给世伯贺寿，还望世伯不要怪罪才是。”书子白躬身又是一礼。

　　听到此，堂下又有不少人露出可惜的表情。原来竟是身子骨不佳，不宜练武，可惜啊可惜，可惜生在雾云山庄，白白糟蹋了这样的福分。

　　“哪里哪里，健朗了就好。”赵奎说着，将赵赋盛招上前，向书子白介绍了一番后，道：“我已将赵家堡交给了赋盛，以后你们两兄弟可以多多来往，有事无事也好有个照应。”

　　“恭喜赋盛兄继任堡主之位。”书子白转身对着赵赋盛抱拳贺道。

　　赵赋盛颔首道：“子白贤弟客气了。”

　　“好、好。”赵奎欣赏地拍了拍书子白的肩，打趣道：“以后江湖可还得靠你们这些年轻人来撑了，我们这些糟老头也该好好休息下了。”此话一出，引来众人笑闹一片，倒是将之前突然冷下的气氛又挑了回来，转眼，厅里厅外又恢复了杯盏相碰与朗笑声。

　　赵奎拉着书子白入座，跟着苏子白的少年见自家公子在主桌上坐下，眼睛滴溜一转，将堂内一扫，不等堡里管事上前招呼，便就近溜到主桌旁的一桌上，朗声笑道：“不介意我添个位置挤挤吧。”他嘴里说着，脸上却没半点客气之色，一转身又拉住正好过来的管事道：“我也不麻烦你给我找位置了，我就在这桌和他们挤挤好了，你找人给我添张凳子，加副碗筷就行。”

　　“这……”管事暗里抹了把汗，他在赵家堡任管事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可还真没见过这般无礼，脸皮如此之厚的下人。

　　能坐在厅里的，都是江湖地位不低的，就算他是雾云山庄的人，可到底也还是个下人。

　　管事看着桌上有几位汉子已面露不愉之色，张嘴正待说些什么，却见离少年最近的那人默默地将凳子往旁边挪了挪，正好空出一个位置来。

　　少年一喜，拍了拍管事的肩膀，乐道：“你看，他们都不介意。”

　　几位汉子纷纷瞪向那挪位之人。之前还未在意，这会一瞧，那人竟也是位少年。

　　让位的少年生得唇红齿白，一看就知是脸皮薄的，这会被几个粗野汉子瞪着，头都快埋到桌子下面去了。

　　他既不是五大门派的人，又面生得很，几位汉子虽不知道他何德何能能坐在堂里，可主人家这样安排了，他们自然不会置喙，只是他让这没脸没皮的下人与他们同坐一席，心里顿生不快。

　　屋里酒兴不低，别桌的客人倒是没怎么注意到他们这桌，可主桌离这边近，自然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

　　书子白见状，向着赵奎一揖，道：“庄里的下人平日里撒野放肆惯了，又没出门见过世面，让世伯见了笑话，世伯大人大量，莫要与他计较。”他这话看似在道歉，可却完全没说自己管教之责，反倒是旁人若与这少年计较，大有小肚鸡肠之嫌了。

　　他说话声音不高，却恰恰能让隔桌的几人听个清楚。

　　果不其然，那几位汉子的脸色又黑了一截。

　　“诶，公子，你这话就不对了。”少年听到这话，倒比那几位汉子更不满了，“我只是想和你坐得近点，这样你若突然有个头疼脑热的，我也好方便就近照顾你啊。”

　　管事听到这话，眼角不免抽了抽。敢情他们偌大一个赵家堡，还怕没人照顾他家公子，亏着了他不成。

　　赵赋盛蹙眉望向少年，眼里闪过一丝厌恶。

　　“无妨，无妨。”赵奎笑道，吩咐管事给添了凳子与碗筷。

　　主桌上其他几人不是五大门派掌门就是武林盟主，心胸广阔，自然不会去在意这些。之前那几位汉子见状，便不好再去计较什么了。

　　少年笑眯眯地落坐，拿起筷子正欲大快朵颐，突听同桌一汉子“啊”了一声，抬头看去，正见一黑脸汉子一拍大腿，指着他道：“我想起来，你是茶棚里的那个赶马车的小厮。原来你是雾云山庄的人，你们两日前便到晋城了，怎么今日还这般晚到。”

　　他话音刚落，便被身旁一稍胖汉子低喝一声。黑脸胖子摸了摸鼻子，讪讪地喝起酒来。这也不能怪他，能把马车赶得慢到那个程度的，想让人不记得也很难吧。何况就算再慢，两日时长，从城门口到赵家堡用爬的也该绰绰有余了啊。

　　黑脸汉子说话时音量颇高，引得邻桌纷纷侧目，全都瞧向少年与书子白。之前那几位汉子此时倒是有些痛快了，幸灾乐祸地瞧着他们主仆二人。

　　他们二人两日前便到了晋城，可今日寿宴却姗姗来迟，这是摆明了雾云山庄没把赵家堡放在眼里。

　　面对种种目光，书子白一脸愧色，对着赵奎道：“这个倒是侄儿的错了，我虽然身体较之以前健朗许多，可到底是第一次出远门，哪知还未进城就染了风寒，侄儿怕一副病容过来太过失礼，所以就在城里找了家客栈住下养了两日，今日一早方才好转，便急忙赶了过来，不想还是误了时辰，还望世伯不要怪罪才是。”

　　寿宴是喜事，若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样过来，似乎确实有些失礼。众人点点头，该喝喝该吃吃去了。

　　书子白的一番话不仅引来赵奎的一阵关心，更是将那几个汉子的痛快砸了个干净，几人面皮抽了抽，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

　　只有那跟着书子白一同来的少年在心里偷着乐。他主仆两人分明是在城里游玩快活了两日，哪有什么染病一说，不过这自不能与旁人道说。少年心里乐了，胃口自然就好了，再不管其他，拿着筷子一阵狼吞虎咽。

　　“我家公子挺好看的嚯。”少年吃着，忽然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听得他右边之人莫名其妙。

　　坐在他左边给他挪位的少年，脸却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你说你没事老看我家公子做什么，看着他的脸又饱不了肚子。”少年彷如自说自话，手上依然不停地扫荡着桌上的菜肴，半点眼神都没给那好似要把脸塞到脚底下的同龄人。

　　就在酒过三巡，众人正值酒酣之际，一道带着几分调笑的声音突兀响起，竟是盖过席间笑声，生生传入众人耳内。

　　“赵家堡今日好生热闹，老堡主过寿这等大事，怎么不见请我们九重阁的人来呢？”

　　刹时，本是热闹欢畅的席间落针可闻。众人心下一屏，纷纷寻向声源。

　　墙头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抹艳红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