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月之夜烛》凌纱

34、第三十四回 风追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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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早岫大师发江湖帖起，来至华山的观客不绝。一周转而将终，这两日的来客，更是多到堆叠。
　　掌门华涉礼如常站在第二重门户第二级石阶上迎客。他的身前并立着华山最优秀的四个弟子，人手一本名册。
　　极详尽的名册——什么人，长什么模样，是什么身份，可能带多少人出席，都在名册上做有记载。
　　这么详尽的名册，便是给足一周的时间都未必做得出来，更何况他们根本没有这么许多准备时间。唯一合理的解释，只有这些名册早就存在。只是它们为什么而存在？难道七派早就预见了这一天。还是别有他途？
　　久白子领着他一行弟子慢悠悠地晃来，沿路已不知被多少人赶超。弟子们也很焦急，迫不及待地想一睹这盛事。可久白子一点也不急。弟子们不可能违抗师命，所以只好干急。所以原本很整齐的队伍，现在也变得歪歪扭扭了。
　　华涉礼五人远远看见久白子一行，远远作揖直到他们靠近。当先的弟子朱笔确认画押，华涉礼与久白子寒暄，笑意盈盈的眼睛将队伍一扫，随口说了句，“原来先生又多了两名高徒。”
　　竹笠之下，盖聂卫庄的眼神皆是一凛，心道七派的老狐狸果然在背地将这江湖研究得透彻。若没有什么特殊而奇怪的目的，又何必做到如此地步——精细得连高徒多少都能细数？
　　久白子呵呵地笑，不置可否。华涉礼亦不再提此事，拿出一块令牌招来门户内的弟子，带他们歇息去了。

　　天赐宫落脚的是第十一重院落。领路的弟子把令牌交给久白子，嘱咐他明日论道千万记得带着。
　　分配了房间，天赐宫的弟子们有的闷头睡大觉，有的结伴闲逛，门厅里又只剩下盖聂卫庄与久白子三人。
　　卫庄拾起被久白子随意丢在供桌上、香炉边的令牌，细细摩挲。冷笑慢慢爬上脸颊。盖聂注意到他分明的嘲弄，靠近，接牌，皱眉。
　　那块令牌上刻着“拾贰”。从刻痕与木质来看，已有些年份了。
　　不论这块令牌最原始的用途，也可以很直白地看出院落是早有安排。对于这样的盛事，事先安排当然也算不上什么。只是先前经过画押弟子时，他和卫庄都“不小心”地看到了部分院落的安排：
　　泰山——第八重，嵩山——第十重，之间隔了一个毫无牵连的玄陵左极派，而同样毫无牵连的他们又紧跟在嵩山之后。
　　按常理，七派应当将前七重院子包揽。因为整个华山的建筑是呈放射状的，唯有那二到七重院子是直接包围第一重主院，而议事堂就设在主院之中。出了这样的情况，七派更因聚首，而今拆散打乱固然不失为欲盖弥彰的手段，也不排除别有深意。

　　卫庄盖聂正琢磨着推算种种可能，久白子凝神倾听为他们分析，同样有意无意被牵扯其中的另一个“主角”，便寻来了。
　　来人是玄陵左极派的掌门遥月仙，是久白子的老友。
　　沈水、玄陵二地相去不远，久白子与遥月仙的武功路子又相差不远，所以练功突破时遇到瓶颈，他们常会找对方商议摸索。而今的江湖，能这样将毕生功夫相托的友人，已经不多了。
　　遥月仙此番来寻，久白子只道他又遇瓶颈。
　　“琴兄，那招‘长虹贯日’练得如何？先日与你别过之时，看你已有些眉目了。”
　　“好是好些，也不过稍有起色。”遥月仙摆摆手，眉宇里有些焦急，似乎并不想谈这些，“我且问你，你天赐门下那对兄弟与我家大弟子关系如何？”
　　“据我所知，无甚交往。”
　　这二人说话全然不必着卫庄盖聂。久白子信他们，遥月仙信久白子。仅仅因为朋友信任便能够放下疑心，甚至大谈门内之事，这等气度难怪凡人比不得。
　　遥月仙叹了口气，显然大有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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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盖聂卫庄对视一眼，暂且抛开了令牌。
　　“原来你也不知。”遥月仙的语调很低，语气也如此时天外的圆月，可这一次连久白子的神情都暗了下来。他问他，“你的意思，莫非是说，百里兄弟与你的袁大弟子有些交情？”
　　“何止有些，分明是极好。”遥月仙又叹了口气，才将来寻久白子的原委拖出。
　　原来不久之前，遥月仙打发走了弟子，正打算参悟那招“长虹贯日”。尽管前些时日与久白子的一番畅谈，让他颇有感触，可体现在这招式，也仅是稍有起色。
　　正巧大弟子袁正康为他来送晚餐——这是他多年来的毛病，一练起功来就废寝忘食。亏得袁正康是个有心的青年，体贴入微地照顾师傅，也只有袁正康在他练功时进屋，不会被赶走。毕竟是爱徒。
　　遥月仙便叫住袁正康，要他帮自己琢磨琢磨。“长虹贯日”的残卷才刚刚打开，便有个畏畏缩缩的小弟子来报，说是有一对天赐宫的兄弟来找袁师兄。遥月仙还没来得及下逐客令，袁正康便说了声失敬匆匆走了。
　　遥月仙这下来气，饭也不想吃了，功更是练不进了。他倒想不通，自己的爱徒怎么为了两个也不见怎么来往的人，把师父都丢了。牛脾气上来，遥月仙便偷偷跟出去看。他老人家的身法，真要掩藏起来，那些小孩哪个能识破。
　　袁正康三人纵然想不到遥月仙会偷听，却也是存了心的。等遥月仙追出去的时候，三人已走开挺远，且竟挑些小路走，也不怕迷路。可遥月仙却是不认得路，也不敢走太远，所以他们谈话的内容只听到了个大概。唯独“赭衣”二字听得清楚。

　　这两个字是突然冒出来是挺奇怪的，可遥月仙大概怎么也没想到，久白子听到这两个字的反应会这么大。
　　久白子先是吃了一惊，然后才愣愣地去看卫庄盖聂，那神情看在遥月仙眼里，活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卫庄冷冷一笑：“你不必这样看着我们。我还想问你，你那两个好徒儿是怎么知道的。”
　　遥月仙的表情变得很奇怪——有哪个门派能纵容弟子对掌门这样说话，更奇怪的是，久白子不但没有发怒，脸上的歉意更浓了。
　　盖聂插声，轻斥道：“师弟，不要乱作定论。百里兄弟说的‘赭衣’未必是你说的‘赭衣。’”
　　“是吗？师哥，我还真看不出来，你自欺欺人的本事这样高。你以为那百里盾、百里缨是什么风流公子不成？月黑风高的，拉着袁正康三人借‘赭衣浮芥’故事，自导自演来场英雄救美？”
　　当年浮芥的美貌天下皆知，慕名而来的登徒子数不胜数，武功高低也各不同。契南真人武艺虽精，却不肯教女儿多少，用他的话说，女儿家打打杀杀的像什么样子。所以浮芥的一身清白，主要是靠令狐阜、田不戒护来的，他二人的名声也是从此开始传远的。
　　盖聂不再吭声。卫庄话虽说得难听了些，可到底成理。百里三人名声已在，根本不需要也没必要去做些自损身价的行径。

　　“大抵差不了。”久白子闭目沉吟，“那日听你二人说那‘赭衣’，我虽不知意之所指，左右却有些模糊的想法。走远后一直低语玩味，想来是那时被百里兄弟听到的。”
　　遥月仙疑惑的目光在久白子与盖卫二人间打转。久白子的语气怎么听，都不像是在和徒弟说话。那他眼前这两个分明穿着天赐衣裳的，到底又是什么人？
　　卫庄冷哼，盖聂却是追问道：“不知掌门所谓的模糊想法，到底是怎样的概念？”卫庄瞥了他一眼，暗想这种时候还演什么戏，该看出来的早看出来了。
　　“应该是三四年前吧，我去后山采药的时候，看见百里兄弟在和一赭衣人讲话，似乎还给了他什么东西。我就叫住他们想问问怎么回事，那个赭衣人吓得全身一震，百里兄弟将他护在身后，还没护牢，他就跑了。
　　“按他们的说法，那赭衣人是偷出修行的别派弟子，误闯入我门后山，又找不到路又怕被误解。他们偶遇到他，便给他指路了。当时听着觉得还听讲得通，便没放在心上。
　　“现在想来，不只是那赭衣人，被我叫到的时候，百里兄弟的反应、看向我的眼神都像极了做错事后被抓包的戒备。包括他们将他护到背后的那时，打的那个奇怪手势，估计是想叫他快走吧。他们应该早就认识。至于那个赭衣人，和你们说的赭衣有没有关系，我就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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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盖聂看着卫庄，茫然而坚定地说，“也许无关，但我宁愿相信有关。或许这便是所谓百密一疏。她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往事，自然也不会料到他会无意中把这一段事告诉我们。”
　　卫庄摇头，嘴角的笑容多少有些残酷，“她或许是不知道我们的事。但倘若百里盾、百里缨二人与此事不无干系，你难道认为她还放心留他们到今日？”
　　“又或许，她本就想要我们知道，那二人，甚至包括袁正康在内，与此事不无干系。如果这一切只是偶然，她当然不可能预料。如果这些都不是偶然，袁正康有非找百里兄弟不可的理由呢？”
　　“就算这些不是巧合，就算袁正康非找他们不可，他们也非跟他走不可，她又怎能肯定这些消息会被你我二人得知？我不怀疑她相信你我会来，连七派的老头一定也是那么想的。问题是她绝不会知道我们以怎样的方式过来，所以她倘若要像你我传递信息，为什么不选一个更可靠些的法子？”

　　遥月仙终于忍不住打断，问他们说得神神秘秘，究竟是何故事。久白子看他一眼，又望向了盖聂卫庄，直到二人先后颔首，才极概括地与他说了句，“他们怀疑，这些天里江湖中此起彼伏的种种都不是脱节的事端。有人在这背后故意操纵，蓄意引导。”
　　然后，遥月仙便问了：“既然你们假定中的‘他’如此神通广大，那么获取你二人行踪于他，又有何难？”
　　“不可能。除了他自己和那个人，没有人能悄无声息地靠近。”
　　她重伤在身，无以四处奔波；相比之下，那人活跃得很，华南、华北之间到处都是他的踪迹，事虽小，可牵扯到的人家武艺精妙，怎么看他都必须亲自在行。
　　他们都不可能，便无有可能。或许真如卫庄所说，那并不是她在传递的信息。现如今得知的一切，只是意外的收获。
　　然而那时专注于此的他们都忘了，忘了还有另一种可能——当年的“赭衣”与现如今毫无瓜葛，一切只是捕风捉影后的自设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