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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回 天赐宫 ...

  •   ***
      有关无关的人都为靛狐的一句倡议奔波。说到底是压制太久,终于寻得宣泄的突破口。
      七派的统领,从来是江湖默认的事实。多少英雄儿女把七派看作荣耀的代名词。
      而敬仰也是嫉妒。
      他们的高高在上,和自己的匍匐于地,对比的落差早在心中埋下不满的雏形。只要一日事起,必有千万人影附。
      七派要牢固自己的地位固然没有错。没有一个有权有势的人,不想保住自己的地位。他们的错在于,自我的巩固太过于绝对。一切异己不由分说的排斥,无形中也排斥了自己。
      今日,便是这样一日。
      许多人尽管嘴上不敢明说,内心里雀跃的火焰到底也是真实。等这样的一天,不知道等了多久。

      这样的事态容不得含糊,越是拖延,越是自寻麻烦。所以这一次七派的反应很快。
      事出不过三日,隐退已久的华山早岫大师亲自出关,以七派联盟之名发请江湖帖,邀天下豪杰于下周次日共赴华山,听七派当面为他们解答。
      早岫大师的出面无疑表现了七派对此的重视。本该是安抚人心的举措,效果其实未有想象的好。
      亦有不少质疑至声,说此次如此重大的反应,如此之快的反应,说明七派非但不是不能理事,而且理事极有效率,也恰恰证明了前番无声无响欲要蒙混过关的做贼心态。
      群雄广赴华山的路上,争议未曾间断。江湖盛况,许久未有,竟是不差华山论剑分毫。
      事态演变到这样的地步,不知是否超出了有些人的预期,还是如他们所盼望。

      ***
      百年一遇的江湖大事,墨家英杰理不该错过。可他们没有去。不是不想去,而是不能去。
      不能去。这正是许多好汉忽视的现实——当江湖人为“正义”二字齐齐奔波,不问天南海北共聚一方,亦是官兵暗动搜捕绿林的绝妙时机。但凡摊上点事,或曾经摊上过事的人,此时此刻,还是低调为好。
      ——你永远不知道,等待着你的狼会出现在哪个街角。
      以一敌百的神勇,到底只是江湖里夸耀的美谈。又有几人武艺出神,能横跨刀山火海?纵能出入,又有几人能全身而退不为伤病所害?
      连盖聂都不敢保证的事,常人何苦涉险。到底太相信所谓江湖正义,不知正义的编织亦始于未能察的黑暗。
      于江湖之中,最该追究的本不是“正义”二字,而是在这“正义”的表象之后到底掩藏了怎样的龌龊。“正义”背后的正义,才是真正的正义。
      许多人不明白。
      所以每一次这样的盛况,总有人莫名其妙消失在路上,也许死了,也许比死更可怕。即便到了会场,见证了正义的宣判,又有些人莫名其妙地消失,另一些人追根刨底才知道他们问了不该问的,而发现这些的人,自己很快也消失了。

      不只墨家,不只盖聂,许多预期里本该递上名状的与会者,不约而同地选择静默。
      江湖人并不知的微妙,看在收录名帖、整合名册的七派眼中,莫名不安。
      流沙、通武馆、神魔教,当世公认的三大邪派集体缺席,是早有预谋还是洞悉玄机,无可以知。然而能够知道的是,他们若不出席,七派便很难转移注意、很难偷换概念。
      邪派远不止三,取决于如何定义。只是除却这三大家,这世上也鲜少有人能担得起欺瞒整个江湖的罪名——没有能力,也没有势力。
      更重要的是,不投名并不意味他们一定不来。
      无论流沙,还是通无馆,甚至神魔教,要在这人流鼎沸的盛事之下混进华山,并不是多难的事。
      ——七派纵再有自信,到底还是怕了他们的阴魂不散。

      ***
      然而不幸的是,不详的预感永远比对幸运的感知准确。
      确也如七派所忧,此时的盖聂卫庄正作寻常剑客打扮,混在沈水天赐宫的队伍里,去往华山。
      纵横名家卸去一身标志、甚至替换了爱剑,都改变不了的是那一身泠冽之气。平平淡淡往来的眼神,纵不加任何的压迫,亦有一种压迫之感。
      天赐宫上上下下的弟子,无一人识得这突来归队的二人。天赐宫大弟子百里盾、百里缨兄弟向掌门人久白子询问多次,老人家只言那二人决计不会伤害任何人。
      掌门人不肯透露风声又再三保证,百里兄弟纵再存疑虑也不能多说什么,只得安慰弟子不必担忧。盖聂卫庄都看在眼里,暗与久白子言谢。久白子却说,故人之托自当全力以赴。
      话虽如此,身在纵横之家的盖聂卫庄,比谁都更真切地领会,这世上最不值得全力以赴相待的便是故人。
      ——因为能够出卖你、甚至致你于死地的,除却昔年较好、把心相换的故人,别无他人。彼时今年,谁又能知,记忆里的那人可否与眼前的他重叠。
      所以久白子的守候,才更叫人嗟叹。

      久白子与盖卫二人的交情,要从他们少年时说起。
      那时的久白子还只是一介云游剑客。正是来到这云梦山,拜敬传说中翻手覆云雨的鬼谷纵横,偶遇外归的鬼谷子。
      他并不知道来人是鬼谷子,只当作是同道中人,便与之攀谈起来。谈天文、论地理,从山川大河到满心雄志,真似要把经纶道尽。
      鬼谷子见他格局是世间少有的开阔,生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意。邀他入谷,彻夜长谈,都叹一声相见太晚。直到蜡炬成灰,累瘫在床榻上,久白子才恍恍惚惚地意识到,那人是为鬼谷子。
      久白子在鬼谷一住便是几月。他从不去看卫庄盖聂练功,到底鬼谷绝学,外人不便随意触碰。和盖卫二人相识,皆因鬼谷子恳请的切磋,也是在那时他才真正明白,何谓天外有天。
      不过十来岁的两个少年,没有哪一次比剑不是把他杀得“片甲不留”。只是被那样的少年击败,任谁都不会甘心,所以比剑之后,他没有哪一次不钻研那两人的路子、求索拆招,可他苦思冥想的结果也没有哪一次不是被少年轻易化解。
      屡战屡败之后,他终于明白有些东西,诸如天赋,永远无法被勤奋取代。勤奋的剑客最多只能是个还不错的剑客,而有天赋的剑客好像生来就是为了站上顶峰。
      他是前者,他们是后者。
      也不知是那段记忆太过于痛苦,还是痛苦之后生出的相惜,久白子与盖聂卫庄之间亦维持着一份联系,微妙的联系。即便是在盖卫二人双双成名、久白子接管天赐宫门户,而愈渐疏远甚至形同陌路的境界,再通有无,依然能够相待如初。

      此时的久白子已然是个老人,花白的发色、斑白的眉须,还有带上些浑浊的声音。纵然练武使得他的精气神蓬勃不输少年,只是时间痕迹到底躲不过。
      他盘腿与盖卫二人歇在一方山石之下,嶙峋的石块挡住了热辣的阳光。他的弟子们聚在不远处,时不时回头看上两眼,眼神戒备。
      久白子呵呵地笑,满嘴对不住地让盖聂卫庄不要放在心上。然而盖聂卫庄这一路走来,看惯的便是冷眼,又如何会放在心上。老人家到底太慈爱,到底太善良。
      也不知是好是不好。
      盖聂与卫庄再议三日前的闹剧,言语间毫不避开久白子。是对他的信任,亦是感觉这个老人能看到些他们看不到的问题。
      卫庄从居雍城返回,时间匆忙,与盖聂、与张良,说得只是梗概,省去许多细节。如今赶路之中,闲来无事,方才从头到尾、一字不差地将所见闻说与盖聂听。

      ***
      “你是说慕容止也在。”盖聂的眉稍稍皱了起来,而卫庄的下一句话反令这眉团松了些。他说,“不止是他。”
      不止是他,那作陪的便只能是谢清。
      “这反倒说得过去。”
      自此事伊始,所有种种均暗示为谢清手笔。若她一人所为,便只需将注意集中在她一人;若慕容止也参合一脚,不是以帮手,而是以独立人,那就难办许多。还好现在看来,慕容止似乎只是在帮她。
      “是吗?就算慕容止不过单纯地在帮她,也依然解释不了她的目的、她的动机。靛狐说得一切一定也是她想传达,但他的言辞、他的手法一定不会是她教唆,至少不会是直接教唆。她那样的人总是太小心了,不可能让自己直接牵扯到任何事情之中。”
      “不错,她所有的‘不小心’只是对小心的另一种诠释。可按你所说,靛狐的那番说辞,没有她的加工润色是也绝不可能。可问题在于她是怎样去干预?”
      一直默默在听的久白子,此时突然出声:“如果那个人真得似你们言语间那般厉害,那么我想你们更不该关注于他是如何左右这舆论,因为这很有可能就是他想要你们落进的死胡同。”

      盖聂卫庄对视,彼此的眼中都有一点乍醒。
      “如此,抛开这表面所有,最根本的一个问题还是,她的目的。”卫庄斟酌道,“我并不相信,她费尽心血写下许多铺垫,只为了揭穿七派的丑陋。这对于她算不上多稀奇的事。”
      正义光辉下的腐朽,如她般深入江湖的人又如何不知。谁都不说,是麻木,也是于私无损。他不相信,时至今日,她还会有什么见鬼的赤子心性。
      “从最初的赭衣人到现下的靛狐,无一不指向七派。在这背后,到底是更晦涩的秘辛,还是她想动摇七派的根基,还无法推断。只唯一肯定的是,她就是冲着他们去的。”
      盖聂的一番话,换来却是卫庄冷笑,“若果真如你所说,她又能得到什么?你莫非是在幻想她于天地间主持公义?抑或取代七派自立为王?你难道觉得她有那身正气,或者管天下杂乱事的闲情?”
      她没有。
      所以才一直冷淡避世。她于这世界,不过各取所需。所以说,卫庄和她在某些方面还是相似的,这也就意味着,他比盖聂更懂她的心思。
      师兄弟二人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的争辩里,久白子悄声离开。许多话他们虽不避着他说,可他到底不听的好,正如许多年前鬼谷子并不刻意避开他而他却刻意避开鬼谷子一般。
      可知与可不知当中总是后者好,因为没有人会知道嫌隙何时产生。

      久白子离开,却也不曾加入弟子的行列。
      他立在离弟子们不远处的断壁之下,背倚山石,闭目养神,只口中楠楠念叨着“赭衣”二字。
      他闭着眼睛自然是看不到,百里兄弟的眼神在听得“赭衣”二字之后是如何闪烁,闪烁的眼神里又夹带着多少不该有的晦涩。
      “赭衣”二字曾也是一段广为传颂的凄美。
      昔年谁人不知契南真人独女浮芥,最爱穿一身赭衣。玉肌赭衣,美人无双,引追求无数。追求者里最抢眼的当属令狐阜和田不戒二人——契南真人最器重的两名爱徒。
      年少云游拜契南真人为师潜修武艺的他们,能力相近、天赋相当的他们,打打闹闹争争抢抢那许多年,终成挚友。而那份来之不易的友谊,到底毁在情字之上。
      对于浮芥的追求最终令他们反目成仇,契南真人失语暗伤,浮芥亦是。他们之间的破裂因她而起,所以她愿用一死来挽回。等他们发现她的时候,她穿着最爱的那件赭衣躺在床上,浑身僵冷。
      他们到底没能决斗,却也从此离开师门,老死不相往来。衡山与恒山之间本极微妙的关系,在令狐阜和田不戒成为支柱之后,更加明显。
      这诚然引人深思,只不知,令百里兄弟的“赭衣”可是此“赭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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