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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回 重相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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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庄盖聂回到桑海之时,夜幕渐已降临。
期间因久无音讯,白凤盗跖外探多次,空归多次。没有人怀疑他们已然丧生,却无不好奇何事牵绊他们许久。
见到他们的时侯,众人刚用过夕食,幸好为他们留了些。二人边用着餐,边听盗跖四人争相讲着一日中的见闻。
原来值得玩味的,远不止于谢清的终于现身。
当柏翠山下打得风风火火,闹市中央的春来茶馆已闹得不可开交。也亏得高渐离与雪女从天刚破晓便入驻茶馆,才没有错过那一场好戏。
说来也巧,好戏开场正也是将近正午,与柏翠山下桑海之边的时机,不谋而合。
寻常的时间,寻常的茶馆,喝喝笑笑听说书,不失为最寻常的乐子。因为时近中午,大伙儿都跑去吃饭,茶馆里的客人不多,都是爱茶痴友彼此相识,新面孔的他们反成了一切寻常里的不寻常。
就是这群茶友表面谈笑风生,暗里偷眼打量高渐离和雪女的时侯,店里来了两个满头大汗的年轻人。
——一定是来赶集的,因为高渐离看见了他们停在店外的牛车。
酷夏烈日,又热又累的,脾气大些也可以原谅。所以当伙计提着刚泡好的茶送上,两人刚喝了一口就嫌烫要换,并没有人说什么。
可那两人倒真来劲了。
三次,四次,五次……就像是存心来找茬的。
终于有人看不过去了,不轻不淡地说,刚泡好的茶岂有不烫的道理。寻常人听到这样的话,十中八九自知理亏也就作罢了。
他们偏偏是那十分之一。
对茶水的不满,转移到了出言劝解的那人身上。可怜那老人,被揪着领子,当头挨了四五拳。等到人们反应过来去拉扯,老人早已血流满面。
这样的打闹,有了旁人的参合也该是不了了之了。
可谁知道那两个年轻人浑身蛮劲,挣开了三五个大汉子的拉扯,二话不说又要去打老人。
老人被他们吓得钻到这桌底下,连连磕头求饶。
这还哪成体统。
那些汉子也火了,见拉解不住,索性也不拉了。站到老人面前一字排开,大有“你要打他先过我这一关”的意味。
一般闹事的见到找仗势,也该打退堂鼓了。又不是正儿八经学过点功夫的,看到十来个虎躯健壮的大汉玩真的,能不哆嗦吗?
这两个人倒是把全身的好战细胞都激活了,哪来半点惧意。
其中一个尤其有趣,不仅不绝理亏,还嫌别人是非不分,简直颠倒黑白。高渐离和雪女最看不惯这种人,开始生出帮忙的念头。
那两个年轻人也不冲上前,却向着那十来个大汉招招手。轻狂的模样,别提有多惹火。
那些汉子也是沉不住气,经不起挑拨,嘶吼着冲来。不想那两个年轻真会些功夫,一抱一掀甩开当头几个大汉。
飞旋出去的大汉撞坏好几个桌子,吓得看好戏的人都缩到了一边。高渐离和雪女也跟着到一边。
年轻人自觉一击出手效果不同反响,全身气血都涌上来了。随手打翻了门前的桌子,以作自我激励。
也亏得他们掀翻了这张桌子,高渐离和雪女才发现了台面之下的“大有文章”。
——不及二分之一的纵线将台背分成左右两半:左书廿一,右书卅五,配有一般的简笔画,画笔粗制但不妨碍看出兰若造型。
廿一、卅五是否精准,彼时的高渐离与雪女并不肯定,但他们很肯定此去不远,城东城西恰有两座佛塔——一曰往生,一曰中道。是六国时期的旧庙宇,而今闲置无人照看。
有如海底捞针的他们不过闲来无事,想着碰个运气,也便就分头去那两座佛塔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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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冥冥之中的神意,他们当真得到了所有设想中最好的结果。
——雪女在城东的往生兰若遇见了白凤,高渐离在城西的中道兰若遇见了盗跖。
那时的白凤盗跖才是一片激战过后。所以那一瞬的相遇算不上美好,满地染血的尸体让拾级而来的寻路人,惊诧难安。
尤其雪女,当下指责那个轻功绝艳的少年人终究抹不平心性,嗜血好斗。却不想原来一切是他也迫不得已。
骄傲如白凤,纵然深被误解,也不辩白半句。所谓真相,是与高渐离盗跖二人重聚,方才了然。
原来那夺路而逃的狼狈刺客,轻功身法丝毫不差,一路追逐并非是想象的信手拈来。
那二人也曾绕过些弯路,想来是商议定当的安全措施,而不是发现跟踪后的临时机变。
——因为他们只是绕了些弯路,并没有四处打转。倘若发现被跟踪,像他们那样训练有素的刺客,是绝不会回到预定的接头地。
他们甚至没有发现白凤和盗跖,分明那二人跟得紧。
——江湖中从来不乏身手可嘉的能人,更不乏天赋异禀的奇才。差了“平凡”二字,也差了一辈子达不到的高度。
他们将白凤盗跖一路带向这两座破旧的庙宇,一纵身,无了影踪。
等到白凤盗跖靠近,却突如其来遭到连发的毒针,才是险险避开,又被迫迎战,好容易杀光留守一寺的人,翻遍尸体,也找不到本应该在的二人。
——他们很确定,交战之时没有人从寺庙离开。因为若要离开,势必要腾空跃起,而他们的交战在于屋檐之上,若有人离开,不可能没有知觉。
可能只有一种——那两个人到这两座寺庙只是在通风报信,早在白凤盗跖接近之前,他们已从后门离开。
他们很小心,因为白凤盗跖的接近并不是很久之后,用那么短的时间汇报一桩显然不简单的事情,说明他们时时刻刻都在提防。
——不论察觉危险与无始终都在的提防,才能真正起到提防的作用。
这本来就是一件很蹊跷的事,更蹊跷的是茶馆里的标示将高渐离二人引去了一切发生的庙宇。
盖聂卫庄听完这一切的时侯,神情也变得多少蹊跷。
——台面下的暗号是谁人所留?留下的暗号又是为了给谁人看?茶馆里莫名争端暴露的线索可真是偶然?若并非偶然,是什么人故意要给他们看?
也许“什么人”的这个问题并不是那样叫人费解。现如今谈起乱麻根源,人们总会自然而然地想到两个字。
谢清。
大铁锤心中想着,也便如实说了。
盖聂卫庄并没有反驳,事实上他们也是这样认为。差就差在“为什么”三字。
如果是谢清,为什么要留下这样的线索?为了证明先前逃路的同伙并非她的同伙?还是故意要他们发现,神魔与全英之间的纠纠葛葛?而那些纠葛与她何干?她完全没有必要露出,自己好像也插了一手的姿态。
——如果一个人插手一件与他并不那么有关的事,他一定不想别人知道他亦牵扯其中。
可她偏偏那样做了。不巧的是,她又不是那种会想不到别人会怎么想她的人。
***
分明苦恼极的事,卫庄却是笑了。不仅笑了,还笑出了声。
所有人都看着他。
有些忍无可忍的,便直接斥责于他。比如高渐离。他说:“这难道很好笑吗?人命关天的事!”
卫庄甚至懒得去看他,“既然人命关天,你倒说说你们在那个破庙里发现了什么值得玩味的线索?”
“这……”高渐离一时语塞。
那个破庙里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有什么重要的线索,不过都已经无所谓了,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去查。当时唯一的念头,不过是赶紧离开。
“我们确实无所发现,你的属下比我们又如何?”
盗跖到底油嘴滑舌惯了,不会像高渐离那样被问倒。就算没有理由,也得硬扯一个不是?
话虽如此,卫庄说得尽管不好听,倒也是事实。
——很多情况下,错过了时机,也就意味着错过了线索。因为你永远不可能知道,疏忽中留下线索的人会不会折返、会不会将你唯一的希望拗断。
可他们当时,主要是他当时,还停留在心悸的余波,担忧可会又更多的人出现——他虽是自傲轻功,可偏偏遇上了天底下最不差轻功速度的毒针,如何还敢夸口。
——他终究不是敢搏命的人。
白凤没有回答。因为不需要回答。
“他怎么能够去查?万一偷藏了线索,怎生是好?还好有雪女看着。”大铁锤用看傻瓜的眼神看着盗跖,却不知他才是最傻的一个。
卫庄又笑了。冷笑。
只这一次他并不想听那些无谓的口舌之争。而他尚未开口,便听盖聂听:“小庄,我想你这一次不会否认:如果提出的问题本身就有问题,答案也便只是虚设。”
卫庄当然懂盖聂的意思。不论价值如何相左,看法如何不同,他们永远是世界上最懂彼此的那一个。
“所以你想去看看,这一切到底是不是因她而起。”
于是,他们去了。
去到那一家茶馆,找那一张桌子。
已经过了黄昏气候,与彼时闹事粗粗算来,也约莫两个多时辰了。春来茶馆的烂摊子已然收拾得差不多:
摔坏的桌子换成了新的,又排得齐齐整整,四四方方。就是地上的木屑也扫得干净,唯独一两处遭人忽视的角落尚有残留。
——若非早有所知,你绝不会想到这里曾上演一场荒唐的闹剧。
那方桌子还在的可能,也不知道有多少。
伙计迎了上来,带着面脸疲惫的笑容。问候的话还未出口,一双眼睛却先蹬得老大——他认出来了,认出那个头戴斗笠的领路人,正是彼时的侠客。
早已成了习惯的招呼客人,而今被他抛诸脑后。平凡如他,总有小市侩的预感,侠客如此再来登门一定不会是想喝杯茶。
可他还没活够。
尤其是与侠客并肩的黑袍人,周身散发的冷意像是分分秒秒要将他千刀万剐。
伙计就差给他们下跪了。
就在他的腿、他的手、他浑身上下打着哆嗦,听到盖聂身后有人问了一句,“台面下有刻痕的那个桌子……”
“哦哦哦!那个,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专门搞怪,两三个月里废了三四张。老板说,捉到那娃,一定好好教训。”
盖聂瞥了眼卫庄,卫庄也在看他。然后他便问了:“那么,你可还记得那日的赭衣女郎与那张桌子……”
“记得记得。今日坏了的那张,正是当时女朗坐得那张。客观难道怀疑是女郎搞得鬼?不可能,不可能。”
事已至此,又何必再说。尽管一切的一切到底如他们所料,却没有一个人能感受到半点开心的味道。
他们倒是希望这些与她无关。因为只有与她无关,才能证明那不是阴谋中的另一环,而只是江湖门派间寻常的厮杀打闹。
她到底还是下了一盘太大的棋。
先是慕容止设下那“莹雪玉盘”的局,而今换作她来,又不知想要些什么,为的些什么。
推帘而出,只听雪女叹了一句:“同在江湖,何苦相逼。”
何苦处处算计,何苦处处陷阱。处处是伤人利器,也处处是损人阴谋。
——江湖再大,终也大不过“人心”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