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玉劫》雨舞秋

17、旧疾

　　夜雾漫天漫地的充盈着，怎么也看不到边，怎么也走不到尽头，心里惶恐不安，不敢停下脚步，不敢回头看，身后是那双冷冽无情的眼睛……还有那明晃晃刺向我胸口的短剑，想跑起来，想逃开，却无论如何也跑不起来，逃不开那双眼睛的冷冷注视，呜……走不出这愈来愈浓的雾。
　　雾的尽头，是阳光，是温暖……是安全。
　　雾的尽头，是夏日雨后泥土青草清清淡淡的芬芳，是红霞满天倦鸟拍打着羽翼归巢……是岸。
　　谁，帮我一把，谁，拉我一把。
　　知道不远处就有一双手，白若美玉，指节匀称修长，温润无双。
　　近在咫尺，可抓也抓不到……眼睁睁看着它渐渐陷在浓雾中，终于了无踪迹。
　　后心，冰凉如寒冬静水……

　　“小姐！小姐！”谁在叫我？
　　我睁开眼，屋里烛光昏黄，昏昏顿顿中，碧荷焦急的小脸不停在眼前晃来晃去。凝神也看不真切，雾到哪去了？我晃了晃了头，手拍拍了脑门，双手抓住眼前的人，大叫，“碧荷，别动，晃得我难受！”声音又尖又刺耳。
　　“小姐，小姐！我没晃没晃呀！”碧荷眼里的惊恐就像我第一次看到她时那样，无遮无拦。
　　“水，给我一杯水。”怎么这床也摇起来了？我双手紧紧按抓在床上。呜，难受……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我抬手伸向慌手慌脚走向外间倒水的碧荷的背影，未来得及说一句话出来，从胃里急涌出一股东西，“哇”的一声，喷吐出来，随之狂吐不止。
　　“啊！小姐，小姐，呜，不要吓我……呜”碧荷没来及放下水壶，连拿着杯子一起扑向我。
　　我想让她去找个人来，但抑制不住的狂呕吐根本容不得我停下来发话，趴在床边，趁呕吐的吸气的间隙抬手一指门外。
　　“哦，哦，我就去……”碧荷放下壶和杯就急冲冲往外跑。

　　在我呕得泪花涟涟，眼冒金星，胃直抽痛时，终于听到一片嘈声。

　　“小娆！”白影一晃，宽厚的手扶上我。他冲得太急一脚踢飞了放在地上的水壶和杯子，我不由皱了眉，这可是上好的越窑青瓷壶，真是个败家仔。
　　他的手好暖，贴上我的后背，我却不禁打了个冷颤，这一颤就不了得了，竟颤个不停，我抬头向他看去，他怎么也在晃！天晃地晃，连人也晃，受不了！死命咽住这一波呕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昭信，不要晃了！”变调的声音刺得人的耳朵难受。我闭上眼，“哇”连着话音，又不自主地腰一弯，趴下身子，吐出来，好苦，眼朦胧间见到刚才摊到地上的是黄澄澄的稀水。

　　“小娆，小娆，张嘴！”昭信厉声喝道。
　　“砰！”什么东西碎了？我眼睛四下茫然地看。
　　“小娆！”昭信狂吼一声，睚眦欲裂。
　　干嘛要这么凶，我又没干坏事，只是做了个梦……梦，那把剑，好冷，好冷，我全身颤个不停，怎么这么冷，生火呀，怎么你们都不给我生火，没看到本大小姐这么冷吗？我用力皱眉。
　　四周还是晃得厉害，地震了吗？

　　昭信的嘴又一张一合，他在说什么？拜托，不要再晃了！
　　这又是谁，干呕间隙，瞄了一眼给昭信又递上一只碗的人。
　　红衣服，娉婷袅娜，柳叶细眉，面灿若朝霞，宛若莲花，心旌动摇，哦，是莲心呀，她皱什么眉？想对她笑笑，心想说好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可是她也晃个不停，我对不上她的眼睛。
　　我全身松软无力，软塌塌地赖在昭信怀里，已无力呕吐，任胃里冲出的气一股股地冲上来，身体随之一阵搐动，间隙便是颤抖个不停。

　　唔？我病了吗？我闭着眼，额头湿漉漉的，湿嗒嗒的头发粘在脸上好难受。原本是冷得要命，可身上大汗淋漓，这汗湿透了我全身。

　　“唔，好疼！”谁敢打我的脸，我生气地睁开眼。
　　“看着我，不要睡，看着我！”昭信大而圆的眼睛里尽是慌乱，一只手撩擦着我粘粘的头发。
　　不睡，我不睡，梦里有剑，我不睡的。我收缩瞳孔想凝神看他，他的脸怎么虚浮起来了？
　　“不要晃了！”我想再大喝出来，可听到耳里却是一声呻吟，呼，好累，好冷，我还是睡会吧，让我睡一小会吧。
　　眼才想合上，脸又狠狠地被抽了一下，我愤怒地瞪大了眼，这太过分了！脸颊着火般，热辣辣的，呜，人家明天就要出嫁了，怎么能打脸？呜，顶着个红手印出嫁吗？！

　　“人来了吗？滚！快去催！”昭信冲着谁大喝起来，鼓得我贴在他胸膛的耳朵嗡嗡直响。
　　斯文的昭信气急的样子很恐怖呢！老这么扯嗓子，明天非哑不可。

　　“冷！”我吐出这个字，上下牙咯咯地轻扣。
　　昭信扯过薄被把我卷起来，紧紧抱住。“不怕，哥在这里！”

　　我有说过害怕吗？我抬眼看他，眼前昏昏一片。

　　不行了，好累，我要睡了，要睡了。脸上虽痛，可我更想睡，不管了，不想了，剑……眼睛……桃花眼……浓雾交错在我眼前。

　　“来了！来了！”纷乱的脚步声。
　　两指搭上我的手腕，咦，他的手怎么比我还冷，我睁开一下眼，是个老家伙？长长的胡须直垂到胸前，长而大的眼睛亮亮的，正冲我温和笑。

　　“呵，是假的吗？”我伸手扯了一下他的胡子。呵呵，好玩，他不好意思了呢。
　　“怎么留那么长的胡子！”胡子黑黑的，嗯，脸上也没有摺子。突然出现的长胡子很奇怪，让我想发笑。

　　“哎，只扯了一下你的胡子，至于这样吗？”我头上被银针扎了一下，扎的地方痛一下便酸胀起来，我翻了个白眼。

　　不消一会，又一针扎下去，我生气了，头一侧，伸手就要取下那些针。
　　“莫动，小娆。”昭信按住我的头和手，平和的语调很快让我安静下来，几针下来，我昏沉睡去。

　　恍惚中喝了两三碗苦苦的药水，有人替我换了擦了身换了干衣服。

　　我想，我是病了，病得还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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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小姐，醒醒。”
　　“唔，让我再睡睡！”
　　“天亮了，该出门了！”

　　出门！今天我出嫁！我一下子坐起来，头还残余昨晚的玄晕。窗外晨曦未现，天还没亮呢。难道古人都摸黑出门？
　　好饿！

　　“小姐，先吃点。”碧荷扶着我，端着一碗白粥。
　　我眼一亮，三下就把它吃光。眼睛看向她。

　　“大小姐，一会边梳发边吃吧。”我看去，是莲心在说话，刚才是她把我唤醒的。
　　说着把我扶到梳妆台前坐下，我两脚还有些软，微微发着颤，如若不是她，我当真还走不动。

　　一边一名三十来岁的妇人帮我挽起乌发。

　　“大小姐，这是九婶，九婶膝下三子，高堂寿福慈爱，家族和睦，人丁兴旺。”莲心见我眼中有疑惑便开口说。
　　我虚虚一笑，还有这么讲究的！

　　碧荷端来了粥，白粥。

　　镜中的自己，很滑稽，九婶帮我盘着发髻，右边是喂我吃粥的碧荷，左边是帮九婶打下手的莲心。而我素面朝天，昨晚的苦楚在脸上一览无余——微青白的脸，眼眶深陷，眼底发黑，眼神暗淡无光，娇唇惨白，面容憔悴惨淡。

　　“昨晚我怎么了？”我咽下一口粥问。
　　“大小姐昨晚旧疾发作了。”莲心递给九婶一只金柄翡翠步摇，心有余悸地说。

　　“大小姐，醒醒。”
　　“唔，别吵，让我再睡会！”我嘟哝一句，翻了翻身。
　　“天亮了，该出门了！”

　　出门！今天我出嫁！我一下子坐起来，头仍残余昨晚的玄晕感。窗外晨曦未现，天还没亮呢。这么早？难道古人都摸着黑出门的？
　　好饿！

　　“小姐，先吃点。”碧荷扶着我，端着一碗白粥。
　　我眼睛一亮，三下就把它吃光。眼睛看向她。

　　“大小姐，一会边梳发边吃吧。”我看去，是莲心在说话，刚才是她把我唤醒的。
　　莲心把我扶到梳妆台前坐下，我两脚还有些软，微微发着颤，如若莲心不扶着，我当真还走不动。

　　一边一名三十来岁的妇人帮我挽起乌发。

　　“大小姐，这是九婶，九婶膝下三子，高堂福寿慈爱，家族和睦，人丁兴旺。”莲心见我眼中有疑惑便开口说。
　　我虚虚一笑，还有这么讲究的！

　　碧荷端来了粥，白粥。

　　镜中的自己，很滑稽，九婶帮我盘着发髻，右边是喂我吃粥的碧荷，左边是帮九婶打下手的莲心。而我素面朝天，昨晚的苦楚在脸上一览无余——微微发青的脸，右脸隐隐红肿，眼眶深陷，眼底发黑，眼神暗淡无光，娇唇惨白，面容惨淡憔悴。

　　“昨晚我怎么了？”我咽下一口粥问。
　　“大小姐受了惊吓，旧疾犯了。还好，齐太医来得及时。”莲心递给九婶一只金长柄翡翠步摇，心有余悸地说。

　　原来那个长胡子是太医！我脸微微发热，好像我还揪了人家的胡子。不过符金娆犯病起来也真是够吓人的。

　　九婶手脚很快，很快梳好头发，倒也不是什么复杂繁琐的发式，仅将一头秀发挽成矮矮的髻，髻上插满金饰品，两鬓对称别着金灿灿的叶状蔓草纹的片饰，错落有致，一时间，我头上金灿翠羽，把本来恹恹的我映得光彩照人。
　　苍白的面颊泛起淡淡红色，激动呀！头顶上那些可是值钱的宝贝！

　　梳好后，九婶退到一旁，莲心到门外又领进一人。

　　“恭喜大小姐！”那妇人慈眉善目，笑容可掬。
　　我冲她一点头，这又是干什么的？

　　她用温水清轻擦过我的脸后，从台上的布包里取出一根长线。

　　我一愣，这是干什么？
　　“大小姐，这是吉夫人，她一会帮你开脸。”莲心解释得很及时。

　　所谓开脸，就是去脸上的细细的汗毛。呜，是拉紧那条长细线，不停地在脸上绞动，生生把细毛绞个一干二净。所有的感觉就一个字——痛！真怀疑她不但把细毛绞去，还卷去了我的一层皮！

　　接下来又进来四个托着婚衣的人。婚衣竟然是黑色的！真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透明的玄罗纱对襟红边大袖衫，袒领黑色丝绸低抹胸，佩以金销错绣浅红滚边的长裙、大而长的红菱披帛，鸳鸯刺绣秀鞋。低低的抹胸香肩□□尽显，要命的是这个时代不穿内衣，所谓是“绮罗纤缕见肌肤”，卷包在这黑红色相应的婚衣，镜中的我高贵而神秘。

　　莲心脸上浮现赞誉的表情。

　　更完婚衣，进来的两人一人在我脸上涂涂抹抹，另一人跪在地上修理我的指甲。

　　以上完毕后，又端上两个碗，其中一个碗里盛着深红色的汤水。莲心示意我用来漱口。水入口，唇齿间留香，每每我张嘴，话语未出香已闻。莫非这是古代的口香糖？！
　　换上一盆淡黄色的水，温温的水，手传来阵阵舒适感。旁边的人又加入一些粉末，水顿时变得深黄，屋内香气莹绕。

　　净手后，莲心指着摆在我眼前的两盒水样香粉让我选一种颜色。呵，这可是给她们摆布这么久了第一次让我有自己的选择。选好了才知道这用来染指甲的。粉色的甲粉染上去后泛着一层珠光。

　　厚重的脂粉把昨晚的痛楚掩盖得一干二净，立在那的人除却眼里的一丝疲倦外，艳光闪闪，娇艳不可方物。

　　我冲着镜中的自己笑笑，谁会想到这金玉的外表下面，却凶疾缠身。

　　“你们都下去。”昭信出现在门口。

　　待下人尽退去，昭信掏出棉帛让我看，原来这是我的嫁妆明细。
　　金 五百两
　　银 一千两
　　绢 一千匹
　　绫 五百匹
　　绵绸 一百匹
　　四季衣袍 七百一十二领
　　翡翠玉环扣 一双
　　白玉镶金玉镯 一只
　　银嵌料珠手镯 一只
　　金臂钏 两只
　　金错碧石络缨 两条
　　金项链 五条
　　珍珠链 五条
　　沉香 十斤
　　麝香 一百颗
　　人参 两棵
　　……
　　宅契 三张

　　我看得瞠目结舌，这是普通的婚嫁吗？简直快赶上嫁公主了！

　　“你没见过吗？前些日子已经送到李家了。”昭信见我吃惊的样略略困惑，从怀里掏出两张东西塞到我怀里，说：“这是刚买的东西两院的地契，才添到嫁妆里的”。

　　好啊，桃花眼竟然敢私扣我的财物！

　　“小娆？头还疼吗？”昭信见我脸色微变便问道。
　　“哦，不痛，不痛。”发财了！发财了！天，这些都是我的呢！本以为桃花眼家够有钱的了，没想到，我家是有财不外露！
　　“记得，到了那边记得每天喝药。”昭信沉缓地说。
　　“嗯。”不过，给我那么多布干吗？做衣服一辈子也用不完。
　　“碧荷小，做事也不太上心。”什么意思，我抬头看他，他一笑，“别着急，我让莲心以后负责你的饮食起居。”
　　“哦。”我还以为要干嘛呢，也是，昨晚碧荷手慌脚乱的样子如若不是我反应快，恐怕我今天还要受罪。想到她昨天急得都忘了称自己为“奴婢”了，不禁莞尔，笑没完全隐去，突然中一动，她或许本就不是做奴婢的。
　　“还有，到了李家，多安排些人在身边候着。呵，我知道你喜静，不过不可身边无人。”他顿一下，“怎么，头又疼了？”他摸了摸我的头。
　　“没有，没有了。”我偏了偏头，心中的疑问胀得我心隐隐作痛。

　　我喜静？怪不得在李家我住在冷冷清清的独院，在这符家还特别安排我独住漪岚居。

　　“好好待自己。”昭信眼中的心疼让我心里暖暖的。
　　“嗯。”
　　“如若谁敢欺负你就告诉哥。”
　　“嗯。”有哥真好！
　　“还有，”他迟疑一下，说，“这里有一些忌讳的事，你要谨记于心。若不是，又会引发旧疾。”
　　我接过一看，好家伙，七七八八列了十多条。
　　“知道了！哥不用担心，这几个月都没发作呢！”我说的是真话。自从我穿过来以后都没遇到昨晚的情形。
　　“你五六年来只发作过一次。不过这次来得凶险。”昭信淡淡地说，眼睛细细打量我的妆容。
　　我脸一红，呵，漏馅了。
　　“我都不记得了。”呵呵，我失忆，我怕谁？

　　昭信理了一下我的披帛，“知道。”说着打开台上的一个大盒子，哇，一条金项链，上面间缀着碧幽幽的宝石，三颗蓝湛湛的泪珠样的蓝宝石坠子宛如胸前凝结的三点水滴，剔透晶莹。
　　昭信细细地帮我戴好项链。玉石贴在脖子上，清凉凉的。

　　戴好项链，他看了我好一会，似乎是有话要说，我问他，他摇了摇头，直到离开也没再说一句话，出去时看我的眼神尽是心疼和不忍。

　　我知道他担心桃花眼不善待我，在他出门时我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脸，让他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昭信的关心让我感动不已，原来有哥哥是这样的感觉！

　　待身着玄色丝衣的莲心和九婶进来时，天已经完全亮起来，明媚的阳光预示今天是个好日子。

　　昨晚旧疾发作的阴霾也随之一扫而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