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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桃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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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夜里睡不着出来散步,那条嵌满了夜明珠的小路散发着一层柔和的清辉,光华流转,越扩散越淡,最后与湖边的水雾融成了一片绿意,衬着旁边特别喜欢落花的桃林,十分动人的场景。
路有个好名字,叫清欢桥,这里并没有桥,巷久说,悲喜皆在一念间,你看着没有桥,其实是你已经视而不见地路过了,不能怪桥不挽留,纯粹是你不懂这意境。
由于我的确理解不来这意境,所以一直觉得巷久是胡扯的。不过悲喜一念间这个说法我倒是懂了,就像刚才,我瞧着这光景心中十分欢喜。
但是如此良辰美景,并不止我一人懂得珍惜,当我看到湖边那个熟悉的身影中依偎着另一个娇小的女子,二人皆是身着红衣,花前月下,好一个风流才子与斜月佳人。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逃,匆促间却不知被什么东西绊倒,我狼狈的趴在地上,眼前出现一双做工精致的云靴,被夜明珠森然的寒光映得不近人情。
我没有抬头,我知道那张妖异的脸上一定挂着嘲讽的表情,冷淡又凉薄。
“没想到我们的圣女竟有偷窥的爱好,怎么,是一个人太孤独了么。”
我紧紧握住拳头,沉默不发。
“无妨,你想看便尽管看吧。”
耳边传来女子娇柔的惊呼,他极尽缠绵地同她耳鬓厮磨,女子半推半就,一双柔夷却悄然缠上了巷久的腰。
“够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身形还有些踉跄,我晃了几下才站稳,咬牙切齿道:
“下流!”
看也没看他的表情,我跌跌撞撞地跑开,手臂被擦伤的地方还火辣辣的,内心却冰寂一片。
我始终不明白,那个会在我试了毒药以后寸步不离悉心照料我的人,那个会在我被说是怪物后闷闷不乐时努力逗我笑的人,那个同我打打闹闹,笑的一脸傻气的巷久,怎么突然就成了这样。
那时的无助,与中了寒毒的冷如出一辙。
“怎么突然就成了这样了呢?”我轻声道。
“怎样了?”
南颂问。
“小孩子家不懂的。”我无限惆怅地挥挥手,不愿和他解释。
“哦?我的确不懂是什么原因让你需要抱着一个……小孩子家。”他嘴角抽了抽,勉强说出我给的设定。
“啊?”我怔了怔,这才发现与他的距离过近了。
“我怎么又抱着你了?”
“小孩子家不懂的。”
我被噎了一下,赶紧从他身上爬下来,规规矩矩地坐回了原处。
“我想怎么说你也是我在葬剑山庄外认识的第一个人,所以……”
他饶有兴致地等待着下文。
“也许你会觉得我唐突吧,我只是觉得冷的感觉并不好,我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不是很在意这些,可能这么说你会觉得我很不规矩,我没有想占你便宜,只是……如果你觉得冷……我可以给你抱抱……毕竟这是我能做到的举手之劳……”
说出来我都被自己吓了一跳,我与外人少有接触,一直以为自己应该是个冷淡的姑娘,想来只是不常开口罢了,一开口竟是这般,我都觉得尴尬。
他揉揉我的脑袋,从我手里接过花环,轻轻放到了我头上,我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嗅着若有似无的淡淡冷香,一时竟有些紧张。
“真该让那些质疑锦良姑娘奇丑无比的人来看看你,怕是风月榜要有变化了。”
南颂的声音传来,隐约带着笑意。
“你与传闻中不太一样。”
他又说。
不仅与传闻中不一样,也和我一直以为的不太一样,幸好巷久他爹——也就是葬剑山庄的前庄主自小不许我出门,否则我现在恐怕小老婆都娶一窝了,拖家带口是笔大开销。
我有些羞愧。
“传闻锦良姑娘喜静,孤身居住在一处幽静的竹林,不许生人前来打扰。”
那是没人敢来打扰,我的确喜欢安静,却不喜欢独自安静,该是两个人相对脉脉,岁月安稳。
“传闻锦良姑娘生性孤僻,不愿同人讲话。”
那是没人可讲。
“……”
“本以为是个仙人般高雅的妙人。”
我红了脸,飞快瞪他一眼,声音却极轻。
“怎么了,还不让粗俗啊。”
“不,这样恰恰好。”他低笑,如同春风回暖,万物都要春心萌动了。
“行走江湖,最重要的就是朋友,从今以后你就是我锦良的朋友了,我会多多照应你的。”
这句话是和玄叔学来的,彼时他刚与一个南洲的商贩豪情万丈地说完,看架势恨不得是拍桌子瞪眼,后脚送走了人便贼笑着把算盘打的噼啪响,再后来的事我也不太清楚了,听说南洲那年粮草价格不知怎得被压的极低,众多著名南洲商贩都没法子,只好来菁华城葬剑山庄求助玄叔,一时门庭若市,浓浓的一股铜臭味如同琴音不绝绕梁三日,玄叔趁机借钱并设了利息,起初他只是想大赚一笔,从这件事后他得了启发,后来还办了个金行,专门管借钱,据说收益不错。
记得有一次他摸摸我的脑袋,告诉我:
“行走江湖朋友是要的,商路上也需要朋友,不过前者陪你玩命,后者陪你玩你猜心。”
我不知道南颂肯不肯陪我玩命,但是我这么本分的一个人,平时走在路上应该是不会无缘无故被砍的,可是想想那晚的追杀未遂,心里又很纠结。
“那便劳烦姑娘照应了。”
“叫我锦良就好。”
“你刚才问我有没有什么想拜托你的,现在我确实有一件事。”
“但说无妨!”我抛弃心中的郁闷,跃跃欲试。
“还望你以后不要再对别人举手之劳了,”他揉揉眉心,“别人再冷,你也不要抱他。”
“呃……”我斟酌了一下用词,“其实我的爱好也不是四处施展举手之劳,除你以外,还没抱过别的人,我想这种事,大概是一回生二回熟,你抱了我两次,我现在自然也就不觉得难为情了……”说着说着,脸却不应景的红了。
“那以后便不要再去熟悉这个了。”他把我的衣服递给我,这斯被火烤了半天,摸起来暖烘烘的。
“好吧,我答应你。”我接过衣服,绕到深林里换了起来。
篝火旁,那人静坐着,唇畔隐约笑意,温良如玉。
“如果我能找到《风华录》,一定替你治好这病!”
树后那女子不肯安生,犹自雄心壮志地许着诺。
我想到那日在坑中,他无知无觉地坐在那里,周遭虽无落雪,却天寒地冻,难以接近。
虽然才认识不久,却叫我很想珍惜。
一夜无话,半梦半醒间只听见火苗舔噬枯枝的噼啪声,鼻尖始终萦绕着令人安心的淡淡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