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巨子燕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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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办好了吗？”嬴政问。
“回陛下，陨石已经秘密运往桑海，云中君正在抓紧研制。只是这样一来，蜃楼启航的计划……”李斯偷偷看了秦始皇一眼，见他沉默，眉心的皱纹汇成一条深刻的沟壑。
“嗯……”嬴政从案牍中走出，沉吟半晌，道，“扶苏上回复命时称，朕前往桑海的路线泄露。如此一来，恐怕动身时间也被人事先知晓了。”目光在李斯身上停留了一刻，“暂时搁置吧！”
李斯微松了一口气，又提高声量禀告：“陛下，上回陨石刻字一事，罗网在盘查时有了意外的收获。”
嬴政霍然回身。
李斯会意，对侍从肃声命令：“把人带上来！”
九十五重阶梯外，一个形容枯槁的中年男子被人拖了上来。
在侍卫揪起了犯人头发的那一刹那，嬴政赫然一惊！
李斯仍然半躬着身体，望着他又开始渗血的膝盖冷笑：“燕丹，真想不到，你也会有今天。”
燕丹一声冷哼，没有理会。嘴角的创口被扯动，他吐词模糊道：“嬴政，我们又见面了。”
嬴政看着这位老朋友，面容破碎的墨家巨子，挣扎着自己站起来，忽然绽放出一个宽和之极的笑容：“我早该想到是你了。”
在燕丹的惊讶与无措中，嬴政说道：“能在几十丈高的陨石上刻字的人本就不多，能想到用‘天谕’倡导分封制，勾起六国旧部的野心，并瓦解秦国内部的人就更少了。”
嬴政怕的，不是咸阳城内六国遗老的联手反戈，他只担心集权制注定只有一人胜出，其他皇子心生不平，致使皇位之争空前激烈。在别人都猜测始皇帝不封皇后的种种时，只有燕丹知道，秦始皇是不想通过立后这种方式，让他最器重的孩子成为名正言顺的嫡长子，成为众矢之的。
嬴政身体前倾，向这位知音人伸出了手：“如果你愿意，我想我们还能回到在赵国为质的时候。”
李斯悄悄挥退搀扶住燕丹的侍卫，自己趁机挽上燕丹的胳膊，手上悄悄用力，却说：“帝国以水为德，陛下不计前嫌，大度宽容，器量就像是百川汇聚的大海，如此，何愁天下不能归顺？”
燕丹脸色发白，凌乱的胡髭掩盖了他咬唇的动作。这个帝王，原来并不以那段不堪的过往为耻，雄心可吞日月，真是可怕。
“帝国有帝国的法度，燕丹，这是朕最大的让步了。”嬴政隔着冠旒认真审视前方一点，燕丹也这样子审视着他，漫长的对峙之后是三个人的精疲力尽。
李斯再次蹙眉：“罪人燕丹，还不领恩？”
燕丹别过脸不再理会李斯，扬着下巴一字一顿道：“此次陨石刻字之事，燕丹是为罪魁祸首，帝国都可以网开一面。东郡方圆百里的平民何其无辜，却惨遭杀戮！如此枉杀枉纵，嬴政，你敢说这就是帝国的法度？”
嬴政负手傲然而立，“成大事业者，必定有大牺牲。燕丹，你从来没有站在我的位置上，你不会明白。”
“我不明白……哼！春秋战国四百年来思想争鸣，诸子百家大放异彩，对中原文明的影响不可估量。你要统一六国我无异议，你为何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嬴政旋身一甩玄衣，珠串哗啦一声荡开，“朕要将诸子百家赶尽杀绝，你还能好端端站在我的面前？”
燕丹冷峭地看着，绝不配合。
嬴政压下身，对他一字一字道：“只是国无法不立。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寡人想要的是一个明令统一的大帝国，不但要把那些没用的不三不四的诸子学说统统废掉，寡人的天下也只允许有一种文字，千秋万代也只流传一种思想。这样，才能铸就一个永无纷争的太平天下！”
“诸子，也并不反对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
“何止这样！朕当年跟随亚父遍睹百家经典，辨察人心诡计，天有多高，海有多深，天下人才几许，帝国辐辏多广，尽在我掌控之中。
寡人不仅要统一六国，统一天下，寡人还要重建这天地间的时空与秩序！
大秦的道路能让精兵铁骑一日之间纵横南北。水利交通功在千秋。长城万里，百越长投缳请降。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武功文治震古烁今！
寡人搜罗天下英才，所留下来的文字一定是最瑰美最容易书写和辨识的，寡人的法律一定是最有效最尽善尽美的，六国不服，天下不服，那又如何？只等这一切都收到成效，他们就会彻底认可我——嬴政，才是他们膜拜的天和地！”
宣誓一样的言辞在殿内嗡嗡作响，天问在鞘内和鸣，可陡然之间，帝王的声音变得嘶哑，振奋被颤栗所压制。他只要等，只需要再等等……
上天何其残忍，让他在年老力衰之时，突然发现，他的孩子们尚不能承担这样的重任，也没有亚父这样的人可以托付。寻仙之路漫漫，地下皇陵不得不开始动工……
这位传奇帝王的衰老，仿佛只在瞬间。
“陛下！”李斯想要去扶，却被铿然出鞘的天问剑抵住胸口。
一个颤抖：“陛——”
在长剑的嗡鸣中，嬴政缓缓对燕丹说道：“前不久，朕研究墨家棋阵，忽然明白一个道理：统一天下最高明的艺术，不在于杀敌多少，而在于将敌方化为己用，混同一体。”
燕丹冷笑：“所以你圈养六国王子王孙，却不杀；将天下富豪迁入咸阳城，又不损害他们的利益；召集东海之滨的文学之士来此，却只养而不用？”
“如此，他们的仇恨跟热血才会在时间里冷却。至于七十二博士……”嬴政也不忌讳，“齐国稷下学士名望虽高，却徒有虚名不堪大用，朕想收服天下人心，就不得不这样做，你可明白？”
“所以，你不遗余力打杀诸子的气焰，只为在生死存亡的关头示人以恩情，届时好收服人心？”
“天下之局，翻转反覆只在一念之间，寡人也是迫不得已。”
嬴政回到座上，俯视着燕丹，“既然墨者主张兼爱平生，那么为了避免天下再起不必要的骚乱，想必墨家全体上下都能体谅先生的苦心。”
心脏猛烈的跳动声清晰入耳，燕丹感觉嗓子发痒，涩声问：“什么苦心？”
“助帝国剿杀部分叛逆，余众可……既往不咎。”
燕丹沉默无语。
嬴政的表情一下子冷了，“所谓擒贼擒王，秦楚结怨已久，楚国少主项羽、项梁等人与帝国是死仇，留不得。剑圣盖聂、现任墨家巨子荆天明以及墨家的几位统领，不杀不足以打消余众的侥幸之心！至于医仙端木蓉，念其救人众多，可格外赦免。你，意下如何？”
燕丹不动声色，道：“燕丹有一问，想向秦王求教。”
嬴政延手一请：“请讲。”
“在君王眼中，是否人生来就是有罪的？”
嬴政颇感惊奇，还未来得及回答，燕丹就接着说了下去：“是否有些人，生来就应该被利用和牺牲？否则，为何一定要牺牲一部分无辜的人，才能成就所谓的大多数？”
“此乃帝王的权衡之策……”
“权衡呵……”燕丹作势凑近，道：“那，在秦皇心中，我，是不是你一开始便想好要舍弃的？”
嬴政闻言一个机灵，扭头，眼中仿佛有狂风暴雨在倾瀑，骇得李斯腿一软，连连后退，狼狈地摔倒在地。
“以天下之名杀人，为不仁也，以法之名杀人，为不智也。”燕丹也斜睨嬴政。
“在墨者看来，天下之于一人，和天下之于众生，又有什么分别？一个无辜者的性命，不管多么卑微脆弱，都值得一个侠义之士牺牲自己的性命去救。这样的一群人，怎么会为了所谓的天下太平，就随意杀害无辜？”
“好一个墨者！”嬴政拉开一段距离，冷笑，“好一个墨家！迂腐！”
燕丹毫不客气回敬他：“迂腐，又何尝不是一种坚不可摧的信念。你想要收服任何一个墨者为暴政效力，都绝无可能！”
“究竟，”嬴政回首，“这是你一个人的想法，还是墨家所有人的？”
燕丹冷笑，“秦王何出此言？”
“听说，墨家内部也分为好几派……”
“那你不妨用对付其他诸子的方式试一试。”
“哦？”
“不过我得提醒你……”燕丹倨傲，“墨家人骨鲠，吞不下就不要勉强……
嬴政霍然与之目力交接，殿中仿佛有风暴在酝酿。李斯见形势不妙，立即要着人将燕丹架了下去。
“燕丹，即使不借用你的力量，朕也能将墨家一网打尽！”嬴政厉声说完，忽然奇妙地笑了，“要知道，这次可是他们的巨子，使他们错失了这个万分之一求得生存的机会。”
“孰是正，孰是邪，自有后人来评说！嬴政，你再巧言令色，也改变不了东郡万余条人命死于你手的事实！你命人销毁兵器，想剥夺治下百姓还击的力量，只是痴心妄想！暴秦会亡，株连之法会亡，商君啊商君……”燕丹长笑不绝。
李斯胆战心惊地看向嬴政，见对方微微点了点头，便向属下比了个斩头的动作。
侍卫得令，咚咚咚下去了，不多久，燕丹的唾骂声戛然而止。
已经是午后，宫殿阴气更盛，连垂照的阳光都消失了，李斯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嬴政不安地走来走去，忽然，“十年前，也有人对我说了同样一句话。”
李斯半晌没有想出来，额上开始冒冷汗。“你的师弟韩非，见我不采用他的存韩之计，就诅咒我，说我统一后的帝国，不久就要崩塌。”
李斯忙推脱：“自己夙愿难偿，就恼羞成怒，看不得别人好过，此乃小人行经，陛下切莫挂在心上。”
嬴政缓缓闭上眼，摇了摇头：“不，如果这也是计谋。那么它……很有效。”
“陛下？”
“我一直记得最深。早在我统一六国之前，它就时常在我脑中回响，不知不觉，就成为我意识里最深的恐惧。销锋镝是为它，隳名城是为它，杀豪杰是为它，断地脉也是为它，甚至，不肯放手让臣下为自己代劳任何一桩政事。”
“陛下！”李斯默默跪下。
只有他最知道，他们的君王，从来就不是神。他无人能敌的智慧与心志，使他过早地接手了天下这副重担。拼了命地委屈自己，一切为了生民，却负罪最深，承受了天下所有人的怨怼。
嬴政转移开话题：“李斯，你做的很好。上次你向我奏明启用山魈一事，还没有赏赐，这次又立了大功，来人……”
“陛下且慢！”李斯迅速膝行到台阶下，“承蒙陛下恩宠，李斯早已位极人臣，封无可封。微臣如今只有一个心愿，就是希望陛下千万要保重身体，不可再为国事过分操劳。臣虽鲁钝不堪，如今也尸位十余载，处理些琐屑小事料无大碍，伏维陛下恩准！”
“李卿家忠心可嘉，”嬴政抖袍席地坐下，慢慢道，“只是朕早已经习以为常，怕是一时改不过来了。倒是依商君之法，为人君者需赏罚分明，有功就有赏，有过就有罚。朕依法治国，李卿家万莫再推脱了。”
李斯嚅嗫好久，酝酿好久的热泪，终于从那双见惯风霜的老眼流了下来。
他俯首应道：“诺。”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巨子燕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