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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楚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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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驹?那不是楚国公族!”
净室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议论纷纷,不敢相信堂堂贵胄,居然去给一个秦国来的兵蛮子当幕僚。
“不说他,不说他了!”
出乎秦嘉的预料,楚地人并不买景驹的账。吕臣看到友人尴尬,忙起来祝酒。
屏风阻断了那一室的酒酣。
戚姬听着“景驹”这个名字,蓦然想起在定陶的一次相遇。
荒郊野外,一座破败的祭庙前。戚姬就站在临时搭建的祭台上,清声吟唱着:
“成礼兮会鼓
传芭兮代舞
姱女倡兮容与
春兰兮秋菊
长无绝兮终古”
这里除了她,还有一位膝前横剑的素衣士子,正是那位点名要请戚姬的客人。
定陶戚姬闻名天下,哪里是随便什么人想见就见的呢,更何况还是外出表演。闾主正要打发走寒酸的客人,他却当场拿出赤足的十金,将那套说辞重复了第五遍:“请戚姬来家中一舞。”
这“家”是狐狸窝就不说了。
令戚姬恼怒的是,她都唱了三遍,客人却只是面无表情,低头团坐着。
她停了下来。
大半晌也不见客人抬头。戚姬解下耳中珍珠砸他,“你这个怪人!不听我吟唱,又何必重金请我来!”
客人一个激灵,仿佛才反应过来,喃喃道:“唱完了?”
深觉被羞辱了的戚姬垂下翘袖,冷冷回望着他。
“抱歉。”笑纹自那人眼角泛起,没有笑到心里。
他慢吞吞捡起地上珍珠耳饰,递给戚姬。
“不是姑娘唱的不好,只是在下想听的不是这一曲。”
“哦?”这倒令人吃惊了,戚姬追问道,“莫非公子想听的曲有何不妥?”
客人笑而不答,“姑娘可知自己刚刚唱的,是什么曲子?”
“屈原大夫所作的《九歌》,其中的末篇《礼魂》之曲。”作为专攻楚歌楚舞的□□,戚姬对这些如数家珍。
“是。屈原乃楚国贵族。他遍览乡间巫舞祭乐,深觉词藻粗俗,便亲自为这些乐曲填上了楚辞,即是后世流传的《九歌》。”客人说着,忽然一哽,“他不被楚怀王重用,劝谏也不听。终于楚怀王客死秦国,楚都沦陷,楚之宗庙被一把火烧光……”
楚国被灭以后,秦国禁了很多楚乐。
戚姬是宋人。宋国灭得早,她对所谓的国仇家恨领悟并不深,好奇道:“公子是楚人?”
客人道:“我乃楚国公族子弟,景驹。”
原来是逃亡被追杀的六国豪杰。戚姬点头道:“妾知道公子想听什么曲了。”
于是奏《国殇》之乐,而作《礼魂》之舞。
“操吴戈兮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国殇》是追悼楚国阵亡士卒的挽诗。景驹流亡十年,终于在异国他乡听到这熟悉的曲调,不由得潸然泪下。
泪滴剑上,恍然听到宝剑和鸣。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胸间热血翻涌,景驹仿佛站到了当年怯懦不敢上的战场。
荒郊哀怨悲怆的晚风里,有战马轰鸣。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砰——”戚姬从回忆中惊醒。
偏门被人撞开。
秦将杨熊于前,众将士在后。
他目光一扫室内,“果然都在这里!”然后自顾自取下头盔。
室内众人瞧着,面面相觑。
秦嘉发觉上司面色不善,作势要帮他拿头盔。杨熊没有给他献殷勤的机会,直接朝他膝盖踢了一脚,“你也来凑趣儿?戏还没有开锣,先唱上了。”
还是吕青反应的快,忙说:“将军上坐!”
杨熊嗤笑了一声。
“众将士都来了吧?”吕青一脸讨好。
看这情形,秦军将士怕并非真心实意要驻扎城外。杨熊本意可能是做做样子,然后在兰陵百姓请求下再次驻扎城中。只是他万没料到,前阵子秦军入城滋扰过甚,兰陵人听说他们出城去了,都欢欣鼓舞,不仅没有配合演“军民相亲”的戏码,第二天就为送走瘟神而大肆庆祝。
这一行,怕是来找兰陵县的晦气。
杨熊没吭声。
“今日兰陵县百姓略备薄酒,恭贺将军旗开得胜!”吕青捏了捏手心里的冷汗,暗叹“倒霉”。也只好硬着头皮把这喜宴,说成是感激他们护民有功的庆功宴。
好在俳优馆的伶人很快安排上了。
一番热闹喜庆的表演过后,紧张的气氛略有缓解。
“不错不错!”杨熊横躺案前,大口啖肉饮酒。
吕青亲自为他斟酒布菜。
第二幕乐舞舞完,杨熊拄剑坐起,下令道:“带上来!”
戚姬心一揪。
泰山盗如雷贯耳,但真正见到真容的没有几个。蒲将军背手被押上来时,众人都伸长了脖子去瞧。
果如传闻那样,是一个虬髯凌乱的大盗。
“形同猛虎!”杨熊拍腿大笑。
“将……将军威武!”吕青战战兢兢恭维。
“来!”杨熊揽着吕青,像是跟他亲善。但并没有看他。
“主公!”一个文士模样的青年凑到秦将身边来。
外间的飞雪,洇湿了那一身如玉的白袍。文士生得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头戴方巾,面白无须,沉静的面庞显得颇为英俊。
是景驹!
戚姬透过屏风的间隙,正好与她四目相对,心不由得狂跳起来。
“来,大家认识认识!”相比于素未谋面的泰山盗,众人显然更在意这位投靠了秦人的故楚大贵族。
正贺喜间,一个清冷的声音自屏风后转来。
“恭喜将军得一良驹。”
戚姬一脸讥诮,端着酒,来到了杨熊面前。
杨熊见戚姬冷冷瞅了景驹好几眼,饶有意味道:“美人和我这位谋士认识?”
“不仅不识——”戚姬巧笑倩兮,眼波流转到景驹身上,猛地将酒掷于地上。
“反而耻于相识!”
刚刚奉承过景驹的人顿时脸上火辣辣的。
杨熊笑脸也是一僵,正要教训教训这不识时务的女子。扑鼻一阵如兰的香气。迎上他的,却是戚姬送上的一个香吻。
被灵舌稍稍拨弄,杨熊感觉自己如坠梦中,什么也不愿意想了。
“你刚刚说什么?”这一打岔,杨熊便把刚刚的不快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戚姬没有回答,只是拣了菜喂他。
杨熊胡乱咀嚼完,满脸堆笑:“好!好!”顺便摸了把戚姬的软腰,色迷迷道:“昨天让你这小蹄子跑了,今晚——”
“今晚呀——可别换将军跑了呢。”戚姬柔媚一笑,逗得他一阵火气上涌。
这时,景驹突然出声:“主公……“
回过神来,才发现原来他们还身在三丈见方净室里,外面风雪渐大,众人都面露尴尬地看着自己。
杨熊感到万分扫兴,冷淡吩咐道:“将贼首押下去,看牢了。今晚,众将就在这儿一醉方休!其余人都回去。”
又心想,这景驹放着贵族的身段不要,跑来自己门下当狗,着实可厌,难怪美人都讨厌他。
“可是——”景驹还想要说什么,但美人在怀的主公根本听不下去。他也只好灰头土脸下去了。
入夜,杨熊还来不及找兰陵县的麻烦,就被戚姬灌成一滩烂泥。
吕青等人都走了。
外面寒风呼啸,俳优馆最上等的东厢房宿着身份最尊贵的客人。
估摸着守夜的人也已经醉倒了,戚姬蹑手蹑脚打开房门,正要去找被关押的蒲将军。
“姑娘——”
突然出现的景驹着实吓人。戚姬下意识喝道:“你怎么在这里?”
“姑娘要救蒲将军,请随我来。”
景驹并没有任何解释,只带她迅速穿梭在交织的走廊下。
雪扑簌簌飘落。
廊下寂静的很,偌大一座俳优馆似乎并没有人防守。
路越来越偏,黑灯瞎火的,只能沿着雪色摸索。景驹停在一个柴房前,卸了门板,跟戚姬说:“就是这里。”
漆黑的柴房伸手不见五指。
“有人来救你了。”景驹换了种语气。
听到这话的人也不大客气,讥诮道:“要抓我的是你,要放我的也是你,不会是耍你大爷我的吧?”
见蒲将军不领情,戚姬急道:“是我。”
里面人沉默了半晌,似乎在分辨说话的人的身份。
“戚姬?”
“是!”
戚姬摸索着打开蒲将军身上的铁锁,肩头忽然被人拍了拍。
“噤声!”景驹看到了火光,拉着她一起蹲下来。
巡逻的人走后,蒲将军满腹疑问:“这小子跟你还有交情?”
戚姬默不吭声。
景驹笑了,“你是希望我跟她有交情,还是希望你被我救,欠我个人情?”
“闭嘴吧你!”蒲将军羞恼。
看到两人又吵上了,戚姬赶紧催:“快走!”
蒲将军虽然受了点刑,但底子还在,第一个蹿出来。戚姬紧随其后。
黑暗中,景驹碰到了一个人的肩膀。等到了外头,却发现蒲将军和戚姬都在,他正奇怪自己撞到的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刚要去看,后背却被什么东西抵着了。
“别回头。”那人轻轻说道。
雪停得突然,月亮悄悄出来了。
湿风卷起雪沫,凄清的寒气弥漫在空气中。雪光与月光交相辉映,景驹却后退一步,彻底陷入黑暗当中。
戚姬似乎从那一片沉默的晦暗中读出了某种意味,问道:“你——”
景驹:“你们走吧,我留下。”
戚姬急道:“那秦将一旦知道你放了我们……”
景驹步步后退,退入柴房。
戚姬要跟过去,蒲将军却一把拉住了她,说道:“他投靠秦将杨熊,想必还有自己的事要做。事不宜迟,我们先出去再说!”
待两人已经走远,景驹才肃声问身后那人:“阁下想要什么?”
那人将冰冷的刀刃横到他脖子上,不容他回头。
“铁匠老符说,他们新锻造了八百副兵器。现在将军剿灭了泰山盗余党,却问不出武库的位置,你要继续跟踪他们,明白?”过分粗噶的声线宣示着,他在用假音掩饰自己的身份。
景驹笑了,“当然!”
即使没有身后神秘人这一出,他也会跟着蒲将军的,毕竟……那可是一匹不可多得的烈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