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不灭，时光不老》蒋小懒

2、异军突围 于伊巧遇动

　　这是一个很难搞的小孩。尹正第一次有了挫败感。他虽然不是万人迷，可是在医院受欢迎程度可是数一数二。他面容白皙，长相斯文，平日里也没有医生的正经严肃，暖洋洋的笑容总能够让病友敞开怀抱迎接他的加入。虽然也曾经被拒绝过几次，但最终都被自己坚韧不拔的毅力和水滴石穿的恒心给感化了。

　　他刚来的时候，医院里有个顽固型妄想症，之所以称为顽固，是因为他从来不与人沟通，无论是家属还是医生，都撬不开他的嘴。还有就是，他每天都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他总是笔直地站着，像站军姿似的，站着排泄，站着睡觉，每天朝着向阳的地方，因为不正常进食，虚弱地只能躺着，也坚持笔直地躺着。医院的各位专家们都束手无策，连患者家属也打算放弃治疗时，尹正却凑着脑袋过来说想试试。

　　他出了个笨办法。他没日没夜地站在病床前，学着病人的姿态，向阳站着。一袭白大褂，加上笔挺的身姿，真别说，当时还迷倒了一群小护士。当时很多医学院的师兄吃醋到：这丫的是去治病的，还是去勾搭女生的。他才没空理那些酸不溜秋的闲话，站军姿可不是盖的，这站个半小时就站不住了，整个人摇摇欲坠，恨不能以蒲柳之姿随风而倒。可是牛已经吹了，多少双眼睛看着他，他就硬着头皮站着，有时候也放放水，患者眯着了他就歇会儿，患者晚上熄灯了他也就回去睡觉，等第二天一早抹黑来站着，确保患者一醒来就能看到他的完美军姿。

　　就这么挺了几天，患者吊水营养液也结束，他再次回到了没日没夜不吃不喝不睡的正常姿态。尹正才知道他的苦难日子真正开始了。不吃不喝不睡他忍得，拉撒也得站着解决他还真是做不到。在接连着崩了几个臭屁，憋尿憋到膀胱和前列腺都开始不正常的时候，他觉得他的卧底生涯终于要走向终点时，身边那站如松的哥们终于开口跟他说了一句话，激动地他差点尿出来。患者完全没有情绪地问了句：“兄弟，你有几年树龄了？”尹正稳了稳激动的心情，回了句，“我还没满月呢，刚种下，还在生根。”在旁边收拾床铺的护士刚好听到两人的对话，噗得笑出声，还特别猛烈地咳嗽了好几下。

　　以至于之后的日子里，大家拿尹正开玩笑的时候，都说，“他还没满月呢，别难为他了。”这些都是后话，不过尹正终于和这个哑巴妄想症患者之间打通了内部联系，患者把他当同类，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一开始天黑了他去睡觉时，患者还一脸惊奇地问，“怎么你可以躺着生长么？”尹正伸着懒腰说，“大叔，你不知道么，躺着长得更快啊，你也太过时了。”患者不置可否地跟着躺了。随后吃饭上厕所也变成理所应当的进化过程。过了两个月，虽然患者仍然坚定地认为自己是一棵树，但是已经接受正常人的作息，恢复到生活自理状态，尹正的卧底生涯也彻底宣告结束。

　　长期以往，他都对这段成功经历引以为傲，觉得这是他踏入精神科界最至关重要的一步。所以在面对于伊这个难搞的女患者的时候，他觉得他事业的第二次高峰要从这位患者身上开启。可是，事情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简单这个小女孩的难搞程度，都可以申请吉尼斯世界难搞记录了，如果真的有这一项的话。

　　模仿这种低级治疗措施，在这个小女孩身上显然是不见效。刚开始的几天，他重操旧业，天天往于伊病房跑，试图模仿小女孩的动作，冒充她的同类。不过到了才发现，小女孩并不是每天都自掐脖子，更多的时候喜欢坐在人群中，食堂或者草坪上，呆呆地盯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更确切地说，是盯着每个人的脖子。他放弃了模仿，每天跟着于伊，希望从仔细观察中查到些蛛丝马迹。于是病院里再一次出现了赏心悦目的画面。穿着蓝白条病号服的小萝莉和白大褂的斯文大叔，每天同出同进，还总是在人流涌动的公共场合，幻化成两尊雕像，眼睛定定地盯着来往人流。

　　于伊刚开始的时候觉得有点奇怪，这个大叔怎么每天都跟着自己，而且还像影子一样天天模仿自己的动作。特别是在自己试图掐自己的脖子，感受蓝色流体的运动时，他在一旁掐着自己的脖子，特别使劲。但是她能看出来，他和自己是不一样的，他体内蓝色流体不会自流，估计他也感受不到那种时光流转的感觉。不过这种陪伴挺好的，至少在外人看来，是有了同类。

　　尹正就不这么觉得了。他觉得自己特别挫败，这都第二周了，这个小姑娘显然并不打算和自己说话，也没有把自己当做同类看待。他每天陪着她看人，看得都快不耐烦了，医院的领导们也不耐烦了，觉得他这是走偏门，有好好的心理辅导和催眠不用，每天浪费时间耗在草坪上看各种红蓝病号服的病人跑来跑去，能有什么建设性的进展！尹正特别郁闷，看着这个身边这个热衷于看人脖子的小女孩，真是不知道拿她怎么办了。正在他苦恼之余，耳边传来肆无忌惮的“哈哈哈”笑声，尹正扭头一看，是医院里的“动物园姑娘”坐在一边，好整以暇地看着两人偷乐。

　　说到这个“动物园姑娘”，也是有着不同寻常的病症。她也属于发病特别早的类型，大概从幼儿园老师开始教小朋友们认各种动物的时候开始的。她是属于感官敏感的妄想症，在她眼中，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大动物园，因为每个人就是一种动物。刚开始的时候，她认的动物不全，能够接触到的人也不多，所以就常常指着那些逗她玩的叔叔阿姨们喊动物名，大人们特别稀罕她，觉得这个小姑娘真有意思，还像考验她一样，问“那我是什么动物呀？”她还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等上了学校，她的父母渐渐发现了不对劲，其他小朋友每天回家就会说，今天在学校做了什么，有什么好吃的，老师夸奖了谁惩罚了谁，哪个小朋友漂亮啊之类的。到了“动物园姑娘”嘴里，每天就是“妈妈，今天猩猩把老虎打了，都出鼻血了”“刺猬穿了件黄色的外套，一点都不好看”“今天小鹿的妈妈来接她的时候，可好玩了，你知道吗，她的妈妈是熊诶，脸那么大。”然后，“动物园姑娘”就到这里了。

　　尹正像发现了新玩具一样，笑眯眯地跑过去。“动物园姑娘，你笑什么？”“动物园姑娘”笑得直不起腰，指着他们说，“我笑你们两个呀，一只蝎子和一只猴子坐在一起，蝎子趴着一动不动，猴子坐不住抓耳挠腮。”尹正上前就赏了她一个大毛栗。尹正和“动物园姑娘”已经混的很熟，说他是猴子也不是第一次听到。他发现，其实这个小姑娘也并不是凭空胡说，每个动物都是根据他们的性格特性来定。他和“动物园姑娘”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动物园姑娘就兴奋地说：“好少见啊，我真的很少碰到猴子。”之所以说他是猴子，“动物园姑娘”也很详细地解释了“你刚进来的时候，红红的眼睛就滴流滴流地转，头左右动，很少见到这么好动又机灵的猴子。”这种变相夸奖他的说法他当然很容易接受，“动物园姑娘”对人的特性很敏感，能够把人物看成是与其性格相关的动物。

　　令尹正惊诧的是，“动物园小姐”说于伊是蝎子。“动物园姑娘，她是怎样一只蝎子？”尹正整理了下思路，“她在你眼里，长什么样？”“就是一只蝎子呀，小小的，全身都是壳，两只钳子特别大，看着很有力气的样子，诶，真是奇怪，她那有毒的尾巴长在脖子上，稀奇真稀奇。”“动物园姑娘”蹦蹦跳跳地跑向前去，“我要去找蝎子聊天。”

　　于伊在草坪上坐着正舒服，打算眯着眼睛休息会儿。对于她来说，已经好久没有这么惬意了。以前有太多人围着自己，进行身体接触，亲戚、小朋友，到后来是医生护士。现在这样挺好的，每个病友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接触没有拥抱，蓝色流体只在每个人体内流动，真的很安心。突然间她感觉身边有东西靠近，条件反射地躲开，抬头一看，对上了一双笑盈盈的大眼睛。这是个圆脸盘的女孩儿，细碎的短发轻盈地贴着头皮，把整张白玉般的脸盘露出了，因为靠的太近，只看到圆溜溜的双眼和齐刷刷的白牙，白牙一闭一合，叫了声“蝎子！”于伊收起双手，重新又坐直了身体，侧着问她，“你是谁呀？蝎子是叫我么？”

　　“动物园姑娘”显然是对于伊的双手略有顾忌，往她的后背靠了靠，“大家都叫我动物园，因为我能把人看成动物，是不是很了不起呢！你是蝎子呀，你有双特别有力的钳子。夹人一定很疼吧。”于伊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同龄人，感觉像是找到了同类，她懂得自己的不同，也会因为自己的与众不同而和自己亲近。那种感觉，就像是心里最黑暗的泥土，在长期的封闭后，阳光挤进一条缝，阳光洒进的地方，默默地开出一朵花。

　　所以尹正跟上来的时候，突然有点释然，他感受到了恰似天堑的代沟。自己跟了于伊这个小女孩那么久，都没能好好面对面聊两句，这两个小姑娘就肩并肩坐了一泡尿的功夫，好得像是伯牙钟子期似的，两个小姑娘瘦削的背影掩映着绿草蓝天，有种高山流水的意境。至少她愿意和人接触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