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与初相识 引子 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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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男子在黑暗里安静地坐着，一动不动。屋外阳光明媚，可屋内的厚窗帘严丝密合地拉着，一点阳光的空隙也不留。他就这么坐着，不留意的话，会以为是一蹲塑在角落的雕像。他的亲人开始的时候，每周过来看他一次，后来渐渐地不过来了。一是因为他总是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二是他的容貌，总也不变，好像真的在证明他说的是真的，让人开始怕了。
医学上诊断，哦不，应该是精神科病理上，他确诊为妄想性障碍，是精神科中常见的症状。很多人都喜欢胡思乱想，比如说做白日梦，比如说相信自己是一朵蘑菇。但如果执念太深，太过于相信自己的梦，天天撑着伞到处躲着阳光，下雨天的时候扎在泥土堆里等待成长，那就成了病。尹正得了妄想症，他相信自己能偷取别人的时间。刚开始的时候，他在医院里抱着一具老妪的尸体哭，撕心裂肺，仿佛是要把身体里最深层的悲伤挖出来。后来眼泪流干了，他跑去派出所自首，说自己杀了人。警察立案了，审问他怎么杀的人，凶器和尸体在哪里。他说他用手偷了一个少女的时间，然后她变成苍老的尸体死了。再后来啊，他就来了这里，他曾经工作的地方。可是立场不同了，曾经的病人成了他的病友；同事成了他的主治医师。他就每天坐在角落里忏悔，喃喃地叫着一个人的名字，“伊伊。”
“我查过了，尹正曾经医过一个妄想症患者，叫于伊，后来治愈出院了。”林跃轻轻合上门，透过门缝看着角落里那张年轻瘦削的面庞，对着旁边的人叹了口气，“这个女孩儿，失踪了。”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尹正的确从也没老过。”旁边的人开着病例簿，看着病例簿上年轻的脸庞说，“时间仿佛在他身上静止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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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晃晃的阳光正好在热头，暴发户似的大片大片洒在新修剪的草坪上。草坪上散布着不少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都有个共同点，就是穿着清一色白绿条纹衣裳，脸上盛满了天真的笑容。草坪边的长椅上仰躺着三个人，很整齐，其中两个穿着白绿条纹病号服，另一个穿着白大褂。
“天气实在是太好了，你看我够不够意思，这么好的天，还带你们出来放风”中间的人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拍着身边两个人说。“好是好，可是老大，刚刚来的时候把桨弄丢了，我们怎么回去啊，等下太阳下山，湖面上冷。”“你蠢死了，我不是说了我装了发动机么，以后拉一下就好了，不用费劲巴拉地划了！”中间的人推了下边上说话人的头，走到长椅一侧，徒手在空中拉了下什么，就坐回来，“你看，现在动了吧，我们打道回府！”
“啊！我终于知道了！”穿白大褂的陡然站起来，向草坪旁白色建筑物跑去，“妄想症还会进化！以前他们以为自己在湖里划桨的人，现在他们进化了，直接坐在发动机快艇上了！”
留下来的两个白绿条纹病号服对视了一眼，傻了，“老大，刚刚那人跳进河里竟然跑的比我们的快艇还快，我们是不是要研究下工艺啦，不然迟早被淘汰，呜呜呜呜。”
没错，刚刚那个潜入精神病人内部的白大褂就是尹正。尹正，某名牌医学院高材生，实习的时候，特别诡异地选择了精神内科。他一身白褂，从草坪前一溜烟地跑回办公室，兴奋莫名地打开电脑，继续自己那篇持续很久的《关于精神病患意识进化》的论文。他来精神病部门实习已经有半年多了，感觉像是闯入了一个与众不同的世界，这里的每个病人都很特别，有独属于自己的宇宙。这种感觉，就像是张无忌误入山洞练就《九阳神功》，人生开启了新的高潮。尹正就一头猛扎进精神病人的世界中，果然是其乐无穷。
妄想症的世界，就像一个平行的宇宙，各种现实生活中存在的东西，或者科学尚未证实的东西，都在妄想症患者的世界中真实存在。有的人把自己想象成动物、植物，有的人把自己想象成交通工具，有的人认为自己是外星人或者超能力者，这些人的最大的特点，就是活得特别自我和忘我，好像与现实世界隔离开了一样。这样真好，尹正一边继续自己的论文，一边想着，在精神病院这篇乐土上，他们这样继续活着，也未必是什么坏事。
然而，并不是所有的精神病患者都活得开心。很快尹正就明白了这一点，就在最近，他收了一个低龄妄想症患者，见到她的时候，他就觉得她不太一样，因为她不像别的患者那么开心，浑身充满着阴郁的黑气。
女患者今年尚未满十岁，正是最天真烂漫的时候，然而她的病例却有点惊人。患者名叫于伊，年仅9岁的她，病史却有六年。最近一年才开始恶化，而且病情有些严重。
于伊是与众不同的，但直到她被诊断出妄想症那刻起，她才开始意识到自己的不同。从懂事的时候，她就能够看到每个人身体中流淌着蓝色的气流，她牙牙学语说的第一句话是“流~流”而不是“妈妈”或“爸爸”。大人们开始觉得很奇怪，这个小朋友不喜欢五颜六色的鲜花水果，却喜欢看人，尤其是盯着人的脖子看，那双乌黑贼亮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人的脖子看，看久了还真挺渗人的。等她上了幼儿园开始学画画的时候，她的与众不同就体现得更加明显。她喜欢画人，各种夸张的，五颜六色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是画面上始终如一的是，所有的人身体里都有蓝色的线条流淌，而脖子处更甚。老师觉得很奇怪，就问她这些蓝色的线条是什么呀？她眨着五黑发亮的眼睛，顶着白皙凝脂的大脸蛋，天真的告诉老师，这是她的秘密，她发现每个人身上的线条都不一样，小朋友们特别多，颜色特别蓝，比天空还蓝。但是老师们身上的就少而长，颜色会比较暗一点。老师觉得她特别有想象力，还把她的画寄送参加全国幼儿美术大赛，起名为《流淌的时光》，结果得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奖，一家人都挺高兴，觉得这小丫头有美术天分。
直到她去参加一个已故亲戚的葬礼。尸体入殓时，她妈妈携着小小的她站在尸体旁鞠躬献花，因为她家乡有个习俗，纯洁的孩子能够清洁入阴间的道路，让逝者走得更加顺畅。小于伊把献花送到死者合十的手里时，奇怪地盯了很久，她觉得好奇怪，为什么这个躺着得大叔身上没有蓝色的气流，连脖子的地方都没有。她以为自己看错了，然后就用幼小稚嫩的手轻轻地抚了下逝者的脖子，她发现自己身上的蓝色气流涌到了逝者的脖子处。然后出现了惊悚的一幕，俗称诈尸。一直安静躺着的逝者突然间睁开了眼睛抬了抬头，吓得于伊赶紧缩回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而逝者又重新闭上眼睛，躺了回去。
于伊受到了惊吓，亲戚特别不好意思，为了此事还专门给于伊买了好多零食，每逢过节的时候都会送压惊礼。她的父母劝说了几句，然而于伊依然怕的不得了。她不是怕诈尸，而是她看到了自己的气流流到死人身上能让死人复活。只有她看到了，而且她不知道为什么，所以她好怕，之后的好久，每晚都会做噩梦，梦到蓝色气流，梦到那双死而复生的眼睛。只有她看到了，那双眼睛里有神采，亮亮的，是活人的眼神。
然后，她学了一篇课文，朱自清的《匆匆》。老师让伶俐的于伊起来领读课文，安静的课堂里，她直直地站着，回荡着她稚嫩的声音：“于是——洗手的时候，日子从水盆里过去；吃饭的时候，日子从饭碗里过去；默默时，便从凝然的双眼前过去……”她读着读着，看着捧着课本的手上流过的蓝色气流，突然停了下来，紧接着是书本坠落的响声，周围骤然安静下来。戛然而止的安静，令众人措手不及，所有人都抬头巡查原因，发现于伊两眼空洞地盯着自己的双手，使劲搅着搅着，仿佛要把自己的双手从身体里摘除一般，眼泪簌簌地落着。老师发现不对劲，赶紧上去阻止她的动作。于伊一抬头，双眼对上老师蓝色充沛流动的脖颈，脑子一热，“轰”得一声倒地。
于伊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洁白的床单上，身边围着一圈焦急的人脸。她又重新合上眼睛，在此刻她十分明确，朱自清老前辈是她的同类。而自己还懵懂不知自己为何物时，朱老前辈已经在自己的散文中明确地指出，那些流淌在身体里的蓝色流体就是被称为时间的东西。她害怕极了，自己怎么可以看见时间呢，是不是可以说出来，就像朱自清把自己的感觉写下来，还能够流传至今。然后她就说了，和自己的爸爸妈妈说，爷爷奶奶说。刚开始的时候，大人们都不以为意。于是她坚持不懈地每天说，见面说，再把几年前那件诈尸的情节说出来，终于，她被带到了精神病专科，诊断出自己已经有六年的妄想症病史。
尹正静静地看完简历，听着导师的阐述，觉得这小女孩儿挺逗，这不是自己把自己给坑了，还是往死里坑。尹正挺想接这个病例，可是秉着医德，这个病人的妄想症状并没有对社会有何危害，甚至也没有影响到正常生活，还不至于长期住院观察。
可是问题又来了。于伊的病，在近一年之间急遽恶化。因为于伊发现，她可以通过手获取别人的时间。不仅自己可以，其他人都可以，只是他们没有意识到。她看到小朋友放学回家时，双手捧着爸爸妈妈的脖子，蓝色的流体就从父母的脖颈上，通过双手缓缓地流到小朋友的手上；小伙伴们之间手牵着手，肩并着肩时，蓝色的流体在彼此的身体之间晃动。然后她很奇怪地想去尝试下，在爷爷接她的时候，轻轻用双手环住爷爷的脖子，然后使劲拧了拧手，她看到蓝色的流体加快速度从爷爷的身体里跑到自己这边，而且手越紧，蓝色流动速度更快。她害怕地放掉手，发现爷爷好像比之前更老了一些，眼角的皱纹更多了些。她“哇”地哭出声，猛地放开双手，使劲地说“爷爷，爷爷。”可是小于伊怎么都没有发现怎么把时间还回去，她特别内疚，从此以后都不敢再碰别人的脖子，再后来就孤僻起来，不愿意亲近人。
然后她就被送来这里。送来的时候，每当有人触碰她的时候，她都害怕地缩回去，每天每天盯着来来往往的人们的手，瑟瑟发抖。
尹正第一次遇到于伊的时候，她正缩着小小的身子，双手卡在自己的脖子上，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的双手，小脸苍白。尹正慌张地跑上前，想要把她的手松开，于伊却像见了怪物似的，身体猛地后钻，头部猛烈地撞击在身后的白墙上，发出“砰”的闷响。尹正立刻停止动作，于伊紧贴着墙，眼泪簌簌地落下，满脸的梨花带雨，让尹正心生愧疚，这小姑娘真是受了不少苦。
“你不要怕，我不过去，我刚刚是想告诉你，你自己掐着自己的脖子，也没法自杀。”看着小女孩一脸不相信的模样，尹正又重施故技，扮演患者的角色，“我不骗你，我试过的，过一会儿就喘不过气，手就没力气了。”
“那你为什么要掐脖子？”过了很久，女孩儿弱弱地发问，“你也能看到是不是？”
“恩，每天都能看到，太可怕了”
“那是不是有人也掐你脖子了，所以你变得这么老？”女孩儿无辜的打量他，“你快去找方法变回去。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如果我知道了，我肯定会告诉你的。”说罢，女孩就又重新把双手伸向自己的脖颈，死死地盯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与初相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