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心所欲》江上过客

2、踏青也风流

　　磐京城的地貌非常有意思，看起来平坦，实际上更像一个被拉伸延展的巨山。最中心的皇宫地势最高，尤其梧桐殿中的栖凰树，远眺似与太阳同辉。其次便是飞鸣檐，溪流潺潺，翠林花鸟随处可见。地泉由梧桐殿而出分七瀑至飞鸣檐，又分二十四脉顺流而下汇于萍野形成数十大大小小的江河。贵族若想泛舟江上要下至萍野，平民若想入山踏青只能顺势而上至鸣野之间。
　　卯时刚过，林间小路上一辆黑篷珠帘小马车哒哒驶向鸣野之间的五峰山。一个十六、七的圆脸姑娘不时轻挥细鞭，以免这吃得膘肥体壮的小马只想着嫩草忘了赶路。
　　“主子，再过一刻就到五峰山了，可要找个茶馆歇歇再上山？”
　　只见车里歪在软枕上的随意馆主不停地摇着罗扇：“不必了，直接上山，天气好热。”
　　“您不打算走着上山？”
　　“天热，不走。”
　　踏霜将马车赶到路边树荫停下，下车躬身说道：“主子，您答应了武王殿下每十日必走一个时辰的路，现在离家半年了，您可只走了两回。”
　　“天热，不走。”凰璠看着罗扇上绣的花间蝶，丝毫不理会踏霜的苦口婆心。
　　踏霜皱眉，又道：“出了刘家公子的事您也不走？”
　　“嗯？”凰璠终于抬眼看了踏霜，“关刘公子何事？”
　　踏霜直身说道：“年后出宫，陛下让您住在王府，您不肯，看见林家的胭脂铺子好，就强买过来开了随意馆，林家家主告上府衙，武王殿下派人传话赔了三千两银又在飞鸣檐给林家开了间新铺子。您不想搬去武王府，乖乖地走了一个时辰。”
　　乖乖地……
　　“两个月后，您说春寒料峭想喝点酒御寒，结果，”踏霜深深吸了一口气，“跑去解意楼包下所有花郎胡闹两日、回家路上调戏路人，还因为饮酒过度病了半月，陛下震怒，亲自出宫要带您回去，您装乖卖傻喝药进膳，又走了一个时辰。”
　　装乖卖傻……
　　“这次刘家的事也不小了，好歹是兵部副主事的内侄，算是半个官家公子。”
　　“……又如何？”凰璠坐直身子，“只说那天并非刘公子本人，随便说是远亲就好了，再不行二姐手底下那么多人还怕没人要他？我看他长得不懒嘛。”
　　只见踏霜凉凉地说道：“就是长得不赖才让人担心啊。陛下早想让主子立两个侍君，您偏不肯，这次说不定就点个鸳鸯谱成就一番好事呢？虽说平日主子胡闹得很，不过就是说说浑话，在解意搂也就是喝酒玩闹，何时真动过手了？可对刘公子您当街又搂又抱还扒人衣裳……更何况，您对着陛下都是死不低头的主，昨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人家刘公子弯腰赔不是，只怕陛下会觉得新鲜得很，认为主子您真有心也说不定。”说完抬头看着主子。
　　凰璠轻挑嘴角，看着一脸认真的踏霜：“你倒是看得仔细，连我碰没碰过人都看着。”两个看，凰璠都说得一声。
　　“属下职责所在，不敢懈怠。”
　　“呵，”凰璠无所谓地靠回软枕，“不会有什么侍君的。不过确实又麻烦了二姐一次，罢了罢了，就走上山去罢。”
　　凰璠看着踏霜挺直的背影，轻声问道：“踏霜，让你回去跟着二姐可好？”
　　踏霜身形一顿，随即朗声答道：“踏霜只有一个主子。”
　　凰璠勾勾嘴角：“唉，我就知道，只有二姐是你的主子。”
　　踏霜呼吸一滞，一字一字道：“……踏霜为璠主而生，别无二心。”仔细听来，每个字似乎都是咬牙说出的。
　　凰璠忍不住笑出了声，说道：“主子我想给你条出路，奈何你不珍惜啊！”
　　不知道是谁第一次见面就让她把这句话重复了三日，踏霜又开始觉得头疼了。
　　五峰山是鸣野之间最大的山峰之一，山路平坦最适合踏青游玩。踏霜将小马车暂置山脚茶馆，背上三屉藤箱，手拎着两个包袱、腰间还挂着水囊跟在主子身后慢慢走上山腰。
　　始出发片刻：“踏霜，好热。可不可以……？”后面人立刻递上绡丝帕子，答复一句不可以。
　　一盏茶的功夫：“踏霜，渴了。可不可以先……？”递上灌满凉茶的水囊，又是一句不可以。
　　不多时：“踏霜，脚疼……”泫然欲泣。踏霜无奈，说道：“前面不远就有冷泉了，到了再歇。”
　　进了山腰处，树木更加葱郁，看到波光粼粼的冷泉时，总算感到一丝清凉。凰璠呼出一口热气：“踏霜，给主子我绞个凉帕子来。”踏霜头也不抬地答道：“腾不开手，主子自己洗把脸吧。”说着手脚不停地扔走树下的石头，收拾出一块平整的地方，解开包袱在大树下铺垫布，垫布上又铺块薄毯，从藤箱最下的抽屉中拿出凉伞撑开插入土中。看着忙个不停地踏霜，凰璠十分自觉地走向冷泉，小心翼翼得提起裙角，蹲下沾湿帕子给自己擦脸，收拾妥当之后见踏霜已整理妥当，径直走过去坐在毯上。踏霜点好熏香回头一看，就见主子盘腿坐着百无聊赖的样子，叹口气道：“主子今日穿得流华百褶裙，这般坐姿可是不雅。”
　　“主子我今日走了这许久的路，好容易歇着当然怎么舒服怎么坐。”凰璠不以为然，接着说道：“过来坐下，把点心摆上来，饿了。”
　　清风习习、泉水叮咚，香氛袅袅，主仆二人皆享受着难得的平静。忽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传来，踏霜立刻起身目视声音传来的方向。脚步声渐近，一人跌跌撞撞在林中穿行，身形狼狈。
　　“踏霜，拦下问问怎么回事。”
　　踏霜戒备地看着来人，张口说道：“主子不要多管闲事，以防有诈。”
　　“啧，你看他那样子，只怕已经神志不清，再说在皇城能出什么事，若因我们袖手旁观而造成什么后果岂不罪过？把人带过来。”
　　踏霜细观男子，见他脚步轻浮，身无配饰，应是不会武功，随即身影一闪迅速抓向男子。惊觉有人奔向自己、左手被抓，男子奋力挣扎呼吸越发急促，看似纤细的身子气力倒还不小，奈何踏霜力量更大，硬是被拖拽到凰璠面前。
　　“放开我……放手！”因挣扎太过，男子领口大开，胸膛半露，又有些许长发散于身前，半遮半掩十分动人。凰璠起身望去，见他肌肤光滑，眉鬓整齐，唇间一抹嫣红，身上水绿色暗纹花缎缠身衣，腰身、臀下皆裁出浅浅弧度突出腰身曲线，衣尾拖地三寸。
　　“看这身打扮，是青芽吗？”凰璠自言自语道。青芽者，即将挂牌之花郎也。来人显然被喂了药，已然精神恍惚全凭本能挣扎而已。
　　踏霜一掌劈下男子后颈：“主子，他被下了玉露。”
　　“玉露？”
　　“令人神智迷幻，有少许催情效用。看他行动如常，用药不深。”
　　“哦……把人放下吧，等他醒来再问。”
　　随即便被安置在薄毯上，凰璠坐在一旁，看着昏睡过去的男子，沉默不语，踏霜见主子神色，也沉默地坐在一旁不敢打扰。若要下山，只有这一条平坦的路，想必不久就会有人来寻。
　　正午已过，热闷的暑气遇到冷泉形成了飘飘袅袅的水雾，有如仙境一般。男子睁开眼睛，慌忙坐起，见自身衣物完好，恍然想起自己拼命逃跑时好像被两个人拦住问话。
　　“醒了？”凰璠道，“你药性刚退，喝杯茶吧。”见男子不言不语，凰璠又道：“你放心，我要是想做什么早就做了。说说吧，你是哪个楼里的？”
　　男子跪坐行礼，低头敛眉道：“仆是汀兰苑的人，名竹笳。”
　　“谁给你下的玉露？”
　　竹笳答道：“檐内贵人请笙郎游玩，仆是跟随服侍的，也不知为何会被人下药。”
　　“汀兰苑的芦笙？现在五峰山？”凰璠瞬间亮了眼睛，“在哪？”
　　竹笳一愣，答道：“在峰顶的露台。”
　　凰璠起身笑眯眯地说道：“既如此，我们便去一趟露台送你回去吧？踏霜，收拾一下，去露台。”踏霜收好薄毯、凉伞，学着主子也笑眯眯地说：“去露台少说要走两刻钟，主子可受得住？”凰璠面色不改：“自然，有美在前，几步路算什么！”说着，带着竹笳昂首阔步地向山上行去。踏霜背上藤箱，收好包袱说道：“看来以后找几个美郎君同行，主子定能超额完成任务。”“哈哈哈哈哈……有道理！”
　　三人行走片刻，忽见一人立于树下，身穿月白色交领绕膝长袍，后摆拖地十寸，长身玉立，气质高华。“是笙郎！”竹笳急忙奔过去，“笙郎！”只见芦笙抚好竹笳的头发，为他整理好衣衫。凰璠走过去，芦笙行礼说道：“多谢馆主相救竹笳。”
　　“无妨，”凰璠一片云淡风轻，“举手之劳而已。”
　　芦笙又道：“若馆主不弃嫌，明日可来汀兰苑让仆聊表谢意。”
　　“笙郎美意，吾本不该推却，不过近日事务繁忙恐怕要让笙郎失望了。”凰璠面露遗憾。
　　“是仆唐突了。”
　　“天色不早，笙郎与竹笳还是快些回去吧，吾等也要告辞了。”
　　竹笳忙道：“今日多谢馆主相救，竹笳万分感谢，若闲时，请馆主务必来汀兰苑，仆必尽心招待。”
　　“自然，告辞。”言罢，微一点头，转身与踏霜离去。身后芦笙与竹笳久久躬身送别。
　　及至看不见二人身影时，踏霜说道：“主子竟然拒绝了芦笙？我还以为您今日就会迫不及待地去汀兰苑与美把酒言欢呢”表情语气极尽嘲讽之能事。凰璠洋洋得意的说道：“主子我是眼皮子那么浅的人么？一副猴急样能入得了美人的眼？吊吊他的胃口才好记得我！”下不到山腰处，凰璠就不停地念叨天热、脚疼、好累，如蝇声嗡嗡烦不胜烦。踏霜无奈：“主子啊，是你自己说美色在前，走路不算什么的。”“踏霜，主子我好累啊……上山又下山，脚好疼。”凰璠扁着嘴，“不走了！坚决不走了！”说完就打算坐在地上耍赖。踏霜头痛：“停！站好！”吹了一声口哨，接着不知何处树影闪动了一下，走出一个身穿褐色衣裤的青年男子，高鼻薄唇，目深眉长。
　　“啊！”凰璠高兴地叫了一声：“挽风！”
　　“见过主子。”
　　凰璠伸出手臂，“挽风，背~~~平日我怎么叫你都不出来，踏霜吹个口哨你就出来了，哼！”被男子背在身上还不忘抱怨，语调酸的踏霜寒毛直竖。
　　“主子你若是能好好说话、不动手动脚想必挽风是很愿意见到你的。”踏霜继续说道：“过几日就是十五，每月十五要回宫给陛下请安，主子这几日可要安分些，免得陛下不高兴。”
　　凰璠趴在挽风肩头，对踏霜的话嗤之以鼻：“本馆主怎么高兴怎么过！谁也管不了！”
　　“是、是、是，谁也管不了，”圆满完成走路任务，踏霜十分好脾气。
　　凰璠问道：“踏霜，你说那玉露，是下给竹笳的吗？”踏霜答道：“竹笳的样貌只算中上，恐怕那药是为芦笙准备的，被竹笳误食了也说不定。”凰璠低语道：“误食……吗？”
　　“主子，茶馆到了，上车回家吧，该用晚膳了。”没听到回应，挽风轻声说道：“主子睡了。”
　　踏霜低声道：“今日确实走得多了，你就背着吧，放下该醒了。在你身上主子特别容易入睡。”
　　挽风耳根有些发红，踏霜也觉得最后一句话有点歧义，闭上嘴赶着马车慢慢跟在挽风身旁返回随意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