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心所欲》江上过客

1、随意馆主-登徒子

　　“主子！外边来了几个粗人，说是昨日主子调戏他们家公子，要主子负责、迎人入门，不然就砸了咱家铺面、让主子去吃牢饭！”身穿窄袖束腰绸衣、圆髻长辫高盘于后的小姑娘急吼吼地冲进了内室。只见她那悠闲的主子披着一件拽地大红纱氅，长发披散，一副刚刚睡醒的模样。
　　“吵什么？”刚起身的主子随意歪在竹塌上，推开窗子看着院里新栽的花草，“踏霜，倒杯茶来。”闻着茶香，又道：“昨日我已解释过是认错了人，怎么不依不饶的？”踏霜瞪大了眼睛：“主子，你，你昨日拉着人家公子的手，又揽人家的腰扯开衣领看人家的肩头，最后说句认错人了转身就走，这、这……？”“嗯？我不扯开衣领看看怎么知道是不是认错人了？他要是乖乖让我看我就不用扒他衣服了啊？”踏霜顿觉一口气憋在胸口，只想大吼大叫问问这个任意妄为的主子有没有常识！现在可与百年前不同，男人不再是玩意儿，随、意、扒、人、衣、服是要治、罪的好吗！踏霜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一句话：“外面几人闹得很凶，主子您看怎么办？”
　　“怎么办？”只见她主子端着茶杯细细品茶，答道：“人我是不会要的，要如何随他们去。”
　　“可是铺子……”
　　“让他们砸好了，”又细细品了一回，“正好这奇珍馆我也开得厌了，砸光了正好换成书画馆，去吧。”
　　踏霜转身就气冲冲走回铺子，对方几个壮汉站在门口挡着外边一圈人的视线，椅子上坐着一个约三十左右的女人，见踏霜回返，冷哼一声道：“如何？”
　　踏霜大声答道：“我们主子说了，人不要，你们爱如何如何！”
　　那妇人腾地站起，瞪着眼睛斥道：“你这小小商馆也忒目中无人！自半年前开馆就任意买卖，随意降价得罪多少掌柜！你主子平日就不规不矩，青楼就不说连整条街上的伙计都调戏遍了，昨日竟连良家公子也不放过了，来人，给我砸！莫以为我刘家无人，这般好欺！”
　　踏霜手一挥，将欲上前的家仆制止，随刘家伙计砸了个够，凉凉说道：“铺子你们也砸了，此事已了。”
　　那妇人气喘吁吁，怒道：“不可能！让你主子等着吃牢饭吧！”
　　踏霜正欲回话，只见门口缓缓停下一顶素帘小轿，步出一个高挑公子。踏霜一怔，此人正是昨日惨遭主子毒手的刘家公子，这可怎么是好？只见这刘公子看看已被咋得稀烂的铺子，轻声说道：“这位姑娘，我想见见你家主人。”未等踏霜开口拒绝，自内院走出一个人影，正是自己那任性妄为的随意馆主。
　　“哦呀？这可真是砸的彻底。”来人仍然没有束发，还是一身白衣外套着红色纱氅，手拿百骨扇，慢慢踱步进来，转眼看见气呼呼的刘家众人，打开折扇半遮面颊，“原来是管家夫人，真是失礼了。”
　　众人看着一袭红纱及膝长发，似是还未睡醒般氤氲的双眼：“真是，若不是亲眼所见，我也真不敢相信馆主这般人物竟是个登徒浪子。”
　　“呵呵，过奖了过奖了。”刘家一众人等气滞，踏霜顿觉头疼。
　　刘家公子一直默默站在一边，此时上前躬身一礼：“家母听闻昨日之事十分气愤，毁了馆主店铺实在抱歉，不过馆主确实欠我个道歉。”言罢，神色一整，看着对方。只见馆主找了把还能坐的椅子，坐了上去，轻摇折扇道：“听闻刘家主人新纳了位侍郎，身姿婀娜，笑靥如花，肩背纹绣的水仙花迷得家主神魂颠倒，还送了他一辆镶金嵌玉的宝车。昨日在布庄见到你珠围翠绕娇俏可人，还以为你就是那刘家侍郎。”说完轻轻一笑。
　　刘家公子神色一冷：“无论如何，馆主都应该为昨日所为道歉才是。”
　　“说的也是，”就见馆主起身，整整衣衫，合拢折扇，深施一礼，“昨日多有得罪，还请公子海涵。”
　　刘家公子见此，神色稍缓，回了半礼，看了看随意馆主，垂下眼眸，许久低声说道：“昨日之事已传遍街头巷尾，吾之声名已毁。如此，望馆主迎吾入门，否则……”说着，从宽袖中拿出一把小巧的匕首，“吾无路可去，只好自尽于此了！”
　　馆主不语，打开折扇打量了一眼刘家公子，轻笑一声，复又坐下，轻轻摇了摇头：“馆主我有办法让昨日之事烟消云散，绝不会影响公子未来婚配，可否？”刘公子神色毫无变化，平静地说道：“望馆主怜悯，迎吾入门。”
　　踏霜在一旁插言道：“这位公子，铺子你们也砸了？我家主人也说了可以摆平这件事，怎么非要我主子迎你入门，这么急着出门不害臊吗？”刘公子瞬间脸色惨白。
　　“啧，踏霜”随意馆主制止了踏霜继续说话，“我已说过，此事可以烟消云散，公子不必如此。”抬手挥了挥，“若你执意寻死，那随你，只是不要脏了我的地方。”说罢转身回了内院，“踏霜，送客。”
　　话语刚落，方才退出的家仆立刻上前将刘家一众人等送出门去。刘家公子不言不语，紧握着手里的匕首，想着出门前母亲的话：这随意馆看似杂乱无章，但是店内物品皆是奇珍，光那尊五尺红珊瑚就连你姨母也没有，仆从看着也非凡人。前一阵和黄家拼价，硬是生生让黄家赔了两间铺子回老家啃荒去了，这份财力不可小觑，能在鸣野之间开铺，想来背后有人，左右你名声已坏，入她门内已是必然。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两条街外穷卖布的休想碰我儿一下！你们再敢见面我必毁了她家铺子，昨天你要不出去也不会出这丢人现眼的事！趁早死了你这条心！
　　刘家家主听过回报，摔了上好的茶具，立刻整装去了飞鸣檐，找自己的姨母姐姐兵部副主事，定要让随意馆主狠狠吃一番苦头！
　　北境栖凰的都城磐京像是三个同心圆。皇城最中心是与国同寿的参天梧桐树—栖凰，环绕此树是用极北之地所产晶石建造的梧桐殿，同样是上古遗留，房间不过十余间，布局方正，雕刻纹饰寥寥数笔便惟妙惟肖，粗犷简单无一丝多余的赘饰，如此也占地千亩。原本梧桐殿便是最初的皇宫，但历经千年现在只是作为女皇与凤君以及获得封号的皇嗣祭天祭祖之所。梧桐殿加上皇宫占地近五千，构成了栖凰国最重要的中心圆。第二个圆便是占地约三千的飞鸣檐，乃皇室贵族、朝中大臣所居之所。除去紧邻皇宫的王府朱门，就是三司六部各府衙以及最高学府雏凤院，为贵族大人们服务的各种店铺酒楼。最外围就是皇城百姓居住的萍野，同样，越靠近内城的人家越是富足，整个萍野绵延至初山，各式小店，酒坊，舞司，映衬得磐京十分繁华。
　　飞鸣檐与萍野交界之处称为鸣野之间，沿街林立了许多店铺，由于可能要同时接待贵族与平民，此处的商铺颇有雅俗共赏的趣味，无论是绝世古玩还是泥人陶盘、珊瑚玳瑁还是丁香银扣、触之冰凉的丝绡或是看花人眼的履绸，应有尽有。原本这许多店铺一向海阔天空和气生财，就算偶有矛盾争执有着檐内的靠山也都能平安无事。偏偏半年前这街角处新开了的这家什么、什么随意馆忒是气人！
　　第二日，天刚明，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吆喝声也由远及近渐渐清晰，踏霜刚服侍过主子洗漱，准备一会踏青所需物品，就听前院掌柜慌张的喊着什么。细细一听，似是来了许多官兵要拿人。顿觉头痛，看来再服侍几年，自己这头疼病是非落下不可了。
　　“踏霜，前面闹什么？吵得很。”随意馆主难得着裙束发，一身淑女打扮要去小山踏青。
　　“回主子，应是刘家找的官府之人。”
　　“哦？麻烦，都是你办事不力。”随意馆主白了踏霜一眼，走进内室，拿着一块玉牌，“给，把人打发走。”
　　踏霜额头青筋直跳，狠狠接过玉牌，一步一坑地走向前院。随意馆主看着小仆气呼呼的样子，用六角团扇轻轻遮住嘴角，笑眯了眼睛。
　　踏霜走进铺子，竟让是刘副主事亲自来办，看来刘家是动了真火。上前行礼道：“刘副主事有礼。”立刻有人叫道大胆，竟敢不行跪礼。踏霜亮出馆主给的玉牌道：“一切事宜，副主事可寻玉牌之主解决。”
　　刘副主事不甚在意地眼皮一掀，待看清玉牌立时呆住了，急忙起身道：“这、这是……”
　　“武王令牌，见玉牌如武王亲临。”
　　刘副主事扑通跪地：“武王千岁。”身后一干小兵各个傻眼，也急忙跪了一地。
　　“副主事请起，此事吾主确有不对，但请看在武王面上，可否化干戈为玉帛？”
　　“自然，自然。”
　　“我等自会派人传出昨日之人非刘家公子之言，此事必了。”踏霜一脸漠然。
　　“是、是。”刘副主事急忙带着手下退了出去。
　　踏霜叹了口气，吩咐其余人等继续做事，打开店门，幸亏掌柜机灵不然刚才那一幕传出去只怕主子又要给自己找麻烦。“主子我不会有错，有错那一定是你办事不力。”想起馆主翘着腿说得这句话，踏霜就觉得火气直冒。真是，武王殿下干什么让自己来伺候这个“馆主”，自己在军中也是一员猛将，现在成日就是端茶递水，捶背打扇，要不就是跟在她后面收拾烂摊子，最可恶的是强拉着她逛青楼楚馆，她最讨厌那种地方了！殿下到底为什么让自己来伺候她，为什么啊！！！
　　“因为你就是为我而生的啊”什么？谁在说话？
　　“看你的脸就知道你在想什么。”又白了一眼。
　　是啊，自己的确是为她而生的，自小接受训练起就被告知这一事实了。这个人确实有恣意妄为的资本，因为她是先皇幼女、当今女皇的同父小妹，凰璠。
　　无论璠主做什么，女皇只笑着看她胡闹，无论有多少大臣告状，女皇都是一笑置之，毫不理会，踏霜甚至见到过璠主闹脾气直呼女皇凰玙，吓得周围侍人跪地不起，结果竟是女皇好生劝哄了皇妹一番，踏霜差点吞掉自己掉下来的眼珠。甚至连最为守礼的武王凰珝也对她万分放纵，为她训练上百暗卫就怕无法护她周全，告知自己自一开始就是为璠主而生，武王不过是替璠主训练自己而已……
　　随意馆主摇着团扇走到门口，上了马车，“发什么呆！快上车给你主子倒杯茶，再给我捶背打扇，昨晚没睡好，床铺好硬，一会不知道能不能看见美人呢……”又小声嘟囔：“好久没见二姐，有点想她了呢。”
　　看着这样神似泼皮无赖的主子，对比了下飒爽英姿的武王，踏霜为自己感到一丝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