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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宏图万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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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权蹑手蹑脚踱步过去,见吕蒙手里握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忽然大喊一声,直接扑了上去。吕蒙听到喊声才反应过来,只来得及回头,就已经被扑倒在地上,顷刻间手肘已扼上了身上人的咽喉,待看清是孙权,才急忙放开了他,笑道:“少将军,这么晚了,你还不睡?”
孙权摸着脖颈爬起来,板着脸教训吕蒙:“哼,你一个武人,居然如此松懈,我若是力气再大些,你还得了手么!”
吕蒙点头笑道:“是是,我疏忽了。”以往时候,他会偶尔让一让孙权,此次却是因为过于专心,着实没有防备。
孙权见他认了错,也就不再揪着不放,笑道:“你画什么呢,这么用心?我在你身后站了许久,你都没有发觉。咦,这是什么?”看着他画的沟沟渠渠,又摆了许多石子树叶,却始终瞧不出来是什么。
吕蒙支支吾吾道:“我画的这个啊,是今天地上那个,那个……”
孙权看了半天,忽然哈哈大笑:“你说今天他们排兵用的那个沙盘?”
吕蒙一拍手,笑道:“对对,就是那个沙盘。”再看地上那一堆被自己弄得四不像的东西,不禁有些尴尬,咧嘴一笑,“画得不好。”
孙权笑道:“画得何止不好,简直就是丑死了!”
吕蒙扑哧一笑,耸耸肩道:“没学过,压根不懂画。”
孙权在舒城时候,曾跟着周瑜学了两年琴棋书画,当下便乐滋滋地显摆:“瞧我给你画一个。”也不等吕蒙同意,便从他手里抢过树枝,蹲在地上,没多久,便将沙盘大致勾勒了出来,虽然简陋,却也是轮廓分明,清晰生动,笑道,“喏,你瞧!”
吕蒙盯着地上的沙盘,沉思半晌,忽道:“觉得和今天看到的不太一样,今天那个沙盘,上面一些白米啊红豆啊的,感觉排得很有门道,现在这个,全都没有啊。”
孙权一腔兴奋帮他画图,居然被鄙薄了,浑没好气,怒道:“自然不一样!他们今天那个,可是做了好几天的,咱们这个就是随便一画,怎么可能有?你还指望我给你搬来大米红豆堆在上面?”
吕蒙也不恼,笑道:“没有大米红豆,可以用树叶和石子代替,你画得累了,告诉我哪里该放什么,我来放,好不好?”
孙权笑道:“那倒也不用,放个树叶又不用多大力气。”一面回想着孙策朱治做的沙盘,一边仔细把树叶往上摆。
吕蒙没读过书,随了军又一直跟着基层士兵们混,对于军事高层的战略布局完全没有概念,但好歹算是上过战场的人,对行军又有些天生的敏感,见到那沙盘的纵横排布,觉得大有蹊跷,具体蹊跷在哪里,却是两眼一抹黑。见孙权在一边小心翼翼地放树叶,终于开口问了一个问题:“少将军,其实,比起树叶怎么放,我更疑惑的是,这树叶到底是什么东西?”
孙权本来正撅着屁股哼哧哼哧地做沙盘,听到这话,抬起头来,茫然半晌,方道:“你该不会是要告诉我,你压根不知道大米啊红豆啊代表什么玩意儿?”
吕蒙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孙权怔了怔,奇道:“你不会瞧地图么?一般地图都有文字标注的。”
吕蒙斗大的字都认不得一箩筐,何谈看地图沙盘?斟酌了半晌,终于还是实话实说:“我没读过书,以前和随军医官学了几天,好歹算是会写自己名字。可地图怎么看,还真不会。”
孙权又是一怔,转而捧腹大笑,前仰后合地停不下来。吕蒙会打架,会砍人,会治伤,会煮饭,会各种捉野兔子的妙法,还会分辨哪只蟋蟀斗起来厉害,可是他居然不会瞧地图!
秦汉时期,文化普及程度比较低,知识多为大小士族所垄断,形成家学。普通的百姓是没有机遇读书的,因此,在军队里,十人有九人都是大字不识一个,吕蒙接触的都是这些人,也并不觉得自己不识字是件多么稀奇古怪的事情,实在有些纳闷,怎地孙权会笑成这样?
这边厢孙权笑够了,揉着笑疼的肚子道:“以前总以为你什么都会呢。”
吕蒙笑道:“怎么可能什么都会?至少生娃娃总是不会的。”
孙权又被逗乐了:“这个你不用放在心上,连孙郎都不会呢。”拉了吕蒙的手一起蹲下,笑道,“来,我讲给你听,树叶呢,也就是沙盘上的大米,其实就是山头啊丘陵啊这些高地,红豆是城池,那些沟沟道道的,就是河流小溪。《孙子兵法》里面说了,地形有通、挂、支、隘、险、远这六种,了解地形才能打胜仗,所以孙郎到了舒县这里,先不攻城,反而叫哨兵来回溜达着去探路,回来了又做沙盘,便是这个道理。”
吕蒙目不转睛地瞧着那副简陋的地图,听得津津有味,耳边孙权的声音依旧是脆生生的,和那个闹着要切磋格斗技术、缠着要上战场的声音一模一样,却带了掩不住的得意:“好比这里,关窍狭窄,易守难攻,叫做‘隘’,我们应该先派重兵去占领,万一被敌人先占了,我们就不能去强攻了,不然肯定折损重大……”
还在舒城时候,周瑜就教了这些基本功,再到跟着孙策,经常听他们议兵,孙权对于这些军事常识,已经是了如指掌,在孙策面前卖弄那是远远不足的,但教教没念过书的吕蒙绰绰有余。又好不容易能给人当一回师傅,非常兴奋,将自己知道的倒豆子一般往出倒,吕蒙逢着不懂的,也毫不客气地问,孙权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讲完了军事地图和军事沙盘,月亮已升到正中天。
孙权讲得乏了,往地上一坐,笑道:“说得好渴。”
吕蒙兀自盯着沙盘不放,忽道:“沙盘妙是妙,就是浪费了那么多白米,太可惜了。”
孙权当师傅上了瘾,笑道:“用白米做沙盘可是有个典故的,要不要我说给你听?”
吕蒙忙道:“当然要。”
孙权又不肯说了,正色道:“偏不说!我教了你这许多东西,又没好处,太亏了!”
吕蒙听得正上心,见他忽然刁难,知道是耍孩子脾气,又不好直接指出他无理取闹,便接着他的话头,笑问:“那你要什么好处?只要是我有的,尽管拿去好了。”
话刚说完,才发现自己好像除了一条命,其他什么也没有。
孙权嘻嘻一笑:“要不,你拜我为师,好不好?咱们定了师徒名分,我自然对你倾囊相授,绝不藏私!”
吕蒙站起身来,深深做了一揖,笑吟吟道:“学生吕蒙拜见师傅。”
孙权大喜:“既然你这么听话,我便把堆米成山的故事说了你听吧。且说在前汉王莽篡权时候,四方兵起,西凉天水有个军阀叫做隗嚣,自称西周大将军,称霸一方,本来已经归顺了光武皇帝,却又听了手下的撺掇,要谋反。光武皇帝御驾亲征,到了漆县,前途未明,不敢深入,恰好这时候有位马援将军奉命赶了来,他本是西凉旧部,对当地地理了若指掌,当即便命人取了米来,用米将山壑沟渠详细布了出来,个中曲折,无不毕现,又借着山势指出了进军路线,光武皇帝采纳了他的策略,吓得隗嚣十几名骁将并十几万大军不战而降,自此彻底平定了陇西。”
吕蒙道:“这马援聪明倒是十分聪明,可为新主攻袭旧主,人品可不怎么地。”
孙权笑道:“那也怪不得马援。本来就是隗嚣主动归顺光武帝的,还派马援当使者,归顺了之后,光武帝对他们也是礼待有加。但隗嚣当惯了山大王,又想回去割据陇西,马援见他有二心,便写信劝说他,哪知隗嚣觉得马援不听自己的话,十分恼怒,一气之下,居然起兵和朝廷对抗,你说他傻不傻?便是如此,马援依旧写信给杨广等一众文武大臣们,又游说隗嚣手下的将领们,盼望他们能够说服隗嚣,叫他悬崖勒马,不然打起仗来,百姓遭难,他们也沾不到好处。”
吕蒙前后一想,也认可了孙权的看法。
孙权又道:“再说了,这位马援将军,可是个大大了不起的人呐!不止堆米成山这么神奇,还曾领兵驻守长安,羌族人不断来抢劫财物,强掳人口,长安人民被折腾得苦不堪言,马援亲自带兵,身先士卒,深入敌境,驱杀胡虏,有一次连小腿肚子都被敌人的箭射穿了。前前后后打了好几年,总算彻底解决了边患。后来出镇交趾,平定南蛮,又把北边的匈奴、乌桓打得落花流水。活了六十多年,倒有五十年衣不解甲、马不卸鞍,戎马倥偬,南征北战,为国家立下了赫赫战功。男儿大丈夫,本该死于边野,马革裹尸方可还葬!隗嚣这家伙,读了点子破书,又是出卖自家叔叔,又是朝三暮四反叛,哪里能和马伏波相提并论?”
吕蒙被孙权口中那位“戎马倥偬、南征北伐”的伏波将军激得热血沸腾,拍手赞道:“说得好!”
孙权笑道:“古往今来,这样英雄的将军比比皆是。阿蒙你如今随着我哥哥打仗,可得好好干,到时候成了大器,史官也会给你立传,叫后人们都学你的榜样。”
吕蒙对于史官立传什么的,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孙权却已自顾自去遐想了,学着传记记载的写法,缓缓道:“吕蒙者,汝南富陂人也,少失怙,随母南渡,依姊夫邓当,事吴王孙策。蒙年少而志高,抱王霸之大略,蓄英雄之壮图。策定江东,以蒙为将,挥师西进,战必胜,攻必取,横扫荆益,敌莫有敢当者。继而渡渭水,出秦岭,角声动而敌雠束手,兵锋指而长安城下。中原既定,又趋雍凉……”
孙权的声音还未脱童音的清脆,却是一字一顿说得认真,仿佛他根本不是在随心臆想,而是真正看到长大了的吕蒙,披坚执锐,立马横刀,带着他帐下的儿郎们走出江东,杀进中原,战出了千秋基业,万里河山!
孙策依旧是按兵不动,陆康也只是不断加固城防,并未偷袭。孙权无所事事地晃悠,瞅着空儿便拉了吕蒙闲聊,给他讲先秦前汉时候各路将军的故事。
吕蒙没读过书,却十分聪明,加上这位小师傅口齿伶俐,讲得舌灿莲花,一来二去,倒也学到了不少门道,时不时问孙权些问题,譬如胡亥为什么要诛杀蒙恬,吴起伏楚悼王尸体明明是为嫁祸追杀自己的仇敌,怎地楚肃王居然傻得上当……
这些问题倒也罢了,孙权还能凭借着三寸不烂之舌说个像模像样的道理来。故事听了两个多月后,吕蒙的问题,从历史事件的发展,到追溯起因,再到了战役的推敲。譬如,高祖皇帝被围困于白登山之时,冒顿单于四十万人,高祖也有三十几万,为什么不探测敌兵少的侧路突围?再譬如赵括大军攻打白起、白起佯退之后为什么要两个侧翼回击……诸如此类排兵作战的细节。
孙权没打过仗,又不爱读兵书,往往被问得瞠目结舌,最后只得回去请教了孙策,再来转答吕蒙。孙策见他用上了心,也暗自舒怀,给他列了个清单,把《鬼谷子》、《六韬》、《尉缭子》等都加了进去。
孙权怕再被吕蒙问倒,居然狠了心仔细研读起来,凡是遇着不懂的,便逮住了孙策朱治等可劲儿地烦,读了几个月,学生进步如何且不说,师傅的学问倒长进了不少。
孙策围城七个月,到了初春,忽于一夜发动总攻,孙权和朱然两个留在营地,忐忑不安地等着。战至东方发白,舒县城破,孙权和朱然一人骑了一匹马,在护卫的簇拥下,迎着熹微的晨色,踩着遍地的残躯,进入了舒县。
孙策占据了城池,并没有为难庐江太守陆康,然而陆康耿直刚烈,又已年迈,一气之下,卧病不起,一个月后不治身亡。除了回到吴郡的陆议与陆绩等,陆康其他子弟,均已阵亡在皖县的守卫战中。
孙校尉就要变成孙太守了,可是那个清清秀秀的陆议,和他那个挂着眼泪鼻涕的小叔叔陆绩,从此便成了彻彻底底的孤儿,很多老人死了儿子,很多女人死了丈夫,很多孩子死了父亲,一人成名,而万千骨肉成灰。
孙权跟着孙策去了周府,还是那座红砖碧瓦的宅子,大门口几树桃花开得正盛,千朵万朵绽出了笑脸,氤氲如云,飘香成海。但门前的灯笼却从周字换成了李字,敲开门,一问方知,不久前,原主人周瑜卖了房子和田产,现今不知到哪里云游去了。
两兄弟乘兴而去,败兴而归,不料却遇见了刘勋——袁术新任命的庐江太守,那个信誓旦旦承诺以孙策为太守的袁术,再一次食言而肥。
孙策没找到周瑜,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再被摆了这么一道,气直往上冲,大有杀刘勋据庐江以自立的打算。朱治和吕范急忙劝他暂忍一时之气,现在手里良将不足,兵士不过几千人,还都是袁术给的,想要自立,谈何容易?
孙策沉默了半晌,咬牙道:“传令,拔营回寿春!”
回到寿春,袁术对孙策大加赞赏,却始终没有再让他带兵出征。
此时的孙策,犹如一只被困入樊笼的猛虎雄师,口齿锋利,爪牙尖锐,一身气力勃勃欲发,张口便能吞山河,啸江海,却身系铁索,只能眼睁睁地望着樊笼之外的尘沙万里,铁血苍茫。
孙权也只能眼睁睁地瞧着孙策不痛快。在他心里,他的哥哥孙策,是这天底下最有本领的人,小时候可以一个人打倒一整街的流氓混混,长大了可以一杆枪挑得对方成千上百人落荒而逃,被人欺负了他给你讨公道,读书不懂了他讲给你听,可现在,这个无所不能的哥哥,也没了法子,只能任着袁术肆意欺压。
孙权对袁术恨得牙痒痒,却无计可施,只得按捺着胡闹的性子,愈发勤奋地读书练武,以讨孙策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