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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兵临庐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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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策带着袁术给他的五千兵马,大张旗鼓,浩浩荡荡做足了声势,直奔庐江舒县。到达舒县后,也不攻城,按着庐江的布防,将自己的部队以合围之势,布在了舒县城外。
庐江城里,袁术派人攻打的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各家各户争相将老弱妇孺送出城去避难,孙策部队冷眼看着,也不阻拦。
孙权书读的不少,对于军事作战却是一窍不通,对于孙策的用意,也不甚了了。孙策也知道他不懂,每每有点空闲,便仔细讲了给他听。耳濡目染之下,孙权居然也摸到了点门道。
这一晚,孙策、吕范、朱治等正在营帐里做沙盘推演,这沙盘是前两日孙策根据哨骑的探测制作的,涵盖了舒县周遭的地形以及城防布局,朱治正在布兵,孙权和朱然瞪大了眼睛在一边瞧着。
吕蒙忽然进了营帐,对着孙策行了个军礼,道:“将军,今夜仍有不少以前休假了的舒县兵士,偷偷翻墙进城,依旧不管么?”
孙策头也未抬,一挥手:“陆太守这官当得好,大伙儿乐意和他同生共死,我又怎好不成全?以后此类事情不必再报,你瞧着办便是。”
吕蒙应了一声,却未退下,半晌方道:“末将是怕,是怕……”
孙策抬起头来,两道锐利的目光直逼吕蒙:“有话但说无妨,不必吞吞吐吐!”
吕蒙抱拳,朗声道:“回将军,由于将军曾经下令,没有军令不能对舒县十里以内的任何人动武,军里弟兄们便任由城里城外各色人等自由来去。但我军驻扎在明处,万一有人将我军布防泄露进城里,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此言一出,不仅孙策,连带着吕范、朱治等都颇为动容。
孙策哈哈一笑:“阿蒙啊,你能留意到这一节,眼力不错。不过我自有分寸。”
吕蒙这几日都在因着这事儿困扰,如今得到了孙策的肯定答复,长舒一口气,孙郎不过是故意摆出毫无防备的架势来诱敌上钩而已。忽然瞥到地上的沙盘,好奇心一起,瞧了几眼,没瞧出什么关窍来,便退了出去。
孙权笑道:“看来,哥哥你是‘实者示之以虚’,故意挖个陷阱等人家来跳。”
孙策见这回书包没掉错,也笑道:“你就知我不是‘虚者示之以虚’?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虚虚实实,实实虚虚,哪里是这么容易说明白的?”
两兄弟逗趣逗得正乐,这边吕范忍不住了:“孙郎,吕蒙说得不错,你这么大大咧咧地排兵布阵,还完全没有虚兵,当真没有问题?”
孙策不以为意,笑道:“放心!陆康治内很有几把刷子,打仗不入流的。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出城偷袭我!”
孙权惊道:“原来你真的是毫无防备啊!万一陆康突然吃了熊心豹子胆,带了一大批人来偷袭,这可怎么办?”
孙策对自己的判断非常自信,笑道:“来一个斩一个,来一双斩一双,送上门来的何必客气!”
正说着,忽然一个士兵带了个七八岁的垂髫男童进帐来。那男童穿着宝蓝色衫子,一瞧便是大户人家的公子,虽然人小个矮,却是气势汹汹,拼着命地要挣脱,一张粉妆玉砌的小脸涨得通红。
孙策还未说话,孙权先忍不住了,斥道:“你干嘛欺负小孩子!”
这回轮到那士兵脸涨得通红,半晌才支支吾吾回话:“这,这孩子他一直在咱们营前叫骂,咱们赶他又不走……”
孙权还要回话,孙策伸手制止,对着那男童笑道:“你是谁家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那男童将孙策上下打量了一番,昂头道:“庐江太守之子陆绩。你是孙策?”
孙策居中一坐,淡淡道:“小小年纪,礼数没学到,倒是把你家那位陆康大人的傲慢劲儿学了个十足十。”
陆绩咬着嘴唇,反驳道:“将军说我没礼数,我倒要问问将军,临其子而非其父,代无行而伐有德,助纣为虐,涂炭百姓,将军的仁义礼数又在何处?”
孙策被一个垂髫孩童当面鄙薄,不禁大怒拍案,陆绩也不害怕,愈发地昂然。孙策顿了半晌,忽地笑了:“倒也算有胆气。趁着我不想计较,赶紧回家去吧。”
毕竟是小孩儿,听到“家”字,陆绩眼圈儿瞬间就红了,几滴眼泪扑簌簌直落,哭道:“你来打庐江,我再也没有家了。我来此处,便是要替庐江百姓讨个公道,你不撤兵,休想我离去!”
孙策真是哭笑不得,他到此十余日,连一人一马都没有派去攻城,现如今却被一个屁孩子跑来军里质问,杀又杀不得,赶他他还不走,真是莫名其妙。但一个垂髫孩童,都知道孙策大军压城,舒县即面不幸,并如此义正言辞,城里其他军民的抗争情绪有多强烈,可见一斑。
他苦心积虑地围而不攻,便是指望舒县不战而降,至少也给城里百姓疏散的时间,如今看来,这法子行不通,整个舒县军民,可都是抱着与陆康共存亡的心态,一场血战在所难免了。
孙策正要下令将这孩子给城里陆太守送回去,便听到兵士传报,说是有位姓陆的少年来领人。孙策笑道:“叫进来吧,让我瞧瞧又是个怎么样的奇人。”
言罢,帐里便进来了一个少年,瞧来不过十岁出头,比孙权还小着那么一点,与那男童的宝蓝色锦缎华服不同,他是穿了一身简单的直裾青衫,完全的书生装扮,疏疏落落的,面目俊秀,五官线条十分柔和,一对眸子沉沉郁郁、黑如点漆,正是因为这深秋湖水一样深沉的眼睛,让整个人都沾惹了几丝不合年龄的成熟和执拗,向着孙策端端正正地作揖行礼:“末学庐江陆议,见过孙将军。”
孙策望着眼前这个不过十岁出头便如此得体的少年,若有所思,问道:“你与陆太守如何称呼?”
陆议抬起头来,回道:“陆太守乃末学从祖。”
孙策指着哭得鼻涕眼泪抹了满脸的陆绩,笑道:“如此说来,身边这位陆绩公子,你还得称他一声叔父?”
陆议微笑道:“正是。末学这位叔父年纪尚小,不晓得轻重,还望将军不要见怪。”
孙策俊美的眉目透着丝丝寒意,笑道:“不见怪。我本就是来攻城的,你这位小叔叔轻重分得明白得很,字字句句,都没骂错,倒是陆议你,可别为了救人,便睁着眼睛说瞎话!”
这话说得过于锋锐,一时间吕范朱治都担起了心,孙权见陆议一副文文秀秀的模样,心里很是喜欢,暗暗不满孙策刁难他。
陆议顿了顿,低头道:“春秋无义战,今日天下,与春秋也无甚分别。在其位,谋其政,食君之禄,为君征伐,于您,于末学从祖,均是如此。将军围而不攻,总算是庐江百姓留了条生路,庐江人也不会不知好歹。”
孙策笑道:“庐江城里,愿意走的,都已经走了吧?”
陆议颔首:“是,末学与小叔父,算是最后一批出城的。”
孙策又问:“陆家就你们两个离开?其他人呢?”
陆议顿了顿,低声道:“一起离开舒县的,还有陆家女眷及童婴共四十八人。其他,其他人随从祖守城,与庐江共存亡。”
孙策轻飘飘地笑了,陆议身上这种虽处于弱势却依旧不卑不亢的态度,叫他十分欣赏:“也就是说,今后陆家一族,是你当家了?你今年多大了?”
陆议淡淡回道:“十一。”
十一岁啊,比权儿还小着一岁,就要担起整个家族的担子了。孙策忽然眼睛一热,他想起了家里那些个小王八羔子,哪一天他若是死了,他们可要怎么办?见孙权一双眼睛一会儿打量着陆议,一会儿打量自己,扬起嘴唇一笑,勾了勾手指:“权儿,过来!”
孙权蹬蹬蹬跑来,眨着眼睛问:“干嘛?”
孙策修长的手臂把孙权圈进怀里,笑道:“陆议啊,我家里有个不成器的弟弟,总是上蹿下跳的,没点正经样子,如今又是读书时候,缺几个学伴,你可愿意来我帐下陪他读书?你方才也说了,如今天下正乱,你们又没有自保能力,到我帐下来,以后有我孙策活着的一天,定保你全家性命无虞!”
陆议看了看孙权,后者也正瞧着他,四目一对,一笑便错开了。
陆议一揖,便再也没有直起身子:“将军盛情,陆议心领。可从祖的意思,是命末学带家眷回吴郡,那里有族人照应。养育之恩深似海,从祖之命,不敢不遵,望将军见谅。”
孙策正在攻打庐江,与陆康势成水火,陆议又怎会答应这种要求?孙策也觉得自己适才一番话实在离谱,叹一口气,笑道:“也罢,你这就带着你这位小叔父离开吧,但愿下次相见,并不需刀刃相加。”
陆议颇有点惜字如金的感觉,对于孙策的感叹恍如不闻,只是简单道了谢,便带着依旧对孙策怒目而视的陆绩离开了。
吕范见此情状,心里隐觉不妙。陆议小小年纪,为人处事,却已是多少成年人都不及半分,此等人物,将来必成栋梁之才。真给他回到江东吴郡的话,借着陆家盘根错节的关系,将来会形成多么巨大的士族影响力。倘若孙策当真攻下了庐江,将来挥师江东,这与他有仇的陆家,将会给他造成多大的阻力!
念及于此,吕范有些后悔适才没有劝孙策留下陆议了,但以孙策之独断刚硬,只怕做了决定也难以改变。
天色己晚,大家便散了,各自会营帐去休息。孙策拉着孙权,问道:“看到人家陆议了么?”
孙权笑道:“看到了。”
孙策冷哼一声:“看到什么了?”
孙权嘻嘻笑道:“陆议长得可真俊俏呐!”
孙策一巴掌扇在孙权后脑勺上,骂道:“你都看了些什么!人家陆议比你还小一岁,就已经是族长支撑门户了,瞧瞧人家的气度和处事,再瞧瞧你,羞不羞啊?”
孙权摸了摸脑袋,不知是不是近来被孙策揍的时候多了,都觉得他打人不怎么痛,撅撅嘴,也不生气:“陆议再好,又不是你弟弟,我再不济,也跟你是同样的爹娘生的。你看着人家好,人家还不待见你呢,干羡慕着,也没用!再说了,陆议那也是被逼无奈,他要是有个哥哥,就不会这么惨啦。”
孙策觉得孙权是越长大越不听话,别的本事没长,呛人的本事倒是蹭蹭蹭地往上冒,骂道:“有哥哥就可以不争气?哪一天我死了,你要怎么办?”
孙权不爱听这不吉利的话,不满道:“你怎么可能死?”
孙策回道:“是人都要死,我又不是大罗神仙,怎地就不可能死!到了那一天,我看你找谁哭去!”
是人都要死,这话是对的,是反驳不来的。所以孙策也会死的,孙权怔怔想了想,到了那一天,自己要怎么办?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这个问题真是烦死了,现下这么开心,何苦自个儿给自个儿找罪受,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两兄弟正欲回营,忽见不远处树下一个人影蹲在地上,远远地瞧不清楚在做什么。
孙权仔细看了看,认出了是吕蒙,低声对孙策道:“哥哥,你先回去,我去作弄作弄阿蒙。”
他和吕蒙私底下那些个破事儿,孙策了解得清清楚楚,不过实在懒得理会,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摆手一笑,自己回了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