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引置左右 ...
-
孙策似笑非笑,俊美的眉目间带着江南人特有的明丽:“邓当手下的张进,可是你杀的?”
吕蒙心道:如不是我杀的,我又何必来自首?想要说几句软话承认个错误,却压根不知从何说起,干脆就点点头,算是认了。
孙策放开了他,凉凉地道:“擅杀同袍,触犯军法,还有什么说的。拉出去,营前斩首!”话音一落,早有候在一旁的执法兵士上前来押住了吕蒙。
孙权忍不住奔出来,只叫得一声“哥哥”,见袁雄已经上前拦住了执法的兵士,便悄悄地站去了角落,目不转睛地看着孙策。
这厢袁雄急劝孙策:“孙郎,事出有因,张进多次出言侮辱,这事儿原怪不得吕蒙。”
孙策双眼一眯,一股煞气泛上眉梢,冷笑道:“军里兄弟都是豪爽汉子,谁没说过脏话,没骂过几句人?倘若因为骂两句人,就活该被人砍了,我军里弟兄们还能剩下几个?”
袁雄笑道:“若是普通的闹仗骂人,倒也罢了。可张进是个没谱的,嘴特别臭,仗着自己生得虎背熊腰,私下里经常螃蟹般横着走,”拉着孙策的手走开了两步,低声续道,“他见吕蒙年纪小,先是嘲笑他生得幼弱,上了战场也是个拖油瓶,吕蒙要动手比武,被邓当扇了两巴掌,也就咬牙忍了。不料张进认准了吕蒙一样,有事没事蹭到他身边笑话他几句。张进是个粗鲁汉子,吕蒙又生得不错,那话说得有多难听,我不说,你也猜得出。”
征战时期,往往有罪犯的女眷被充入军队后营,充当军妓,以解决将士们的人伦需求。孙策治军严,又是刚刚起事,物力所限制,军队里干干净净,清一色的爷们儿。而汉代男风甚重,大伙儿又是军旅寂寞,吕蒙正值年少,又长得眉目清俊,摊上这种是非,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儿。
张进满嘴浑话,又是说吕蒙上了战场不如留在后营有用,又是说吴景把他编入部队,不如多编几个军妓进来给大伙儿爽爽。吕蒙年少气盛,兼之个性彪悍勇猛,原本就不肯伏低做小,又憋了一肚子火,听到这种话,嘴上一言不发、手下拔刀就把人砍了。
孙策听完了袁雄的话,淡淡地点点头:“张进肆意挑衅,侮辱同泽,是他的不对。但将士违规,自有军法处置,轮不到你来出头。你擅杀同泽,更为严重,虽然我有心放过你,无奈军法无情,”挥了挥手,“拉出去吧。”
袁雄大惊,急道:“孙郎,邓当怎么说也是吴太守的人,你就这么自作主张杀了他内弟吗?”
孙策哼了一声:“杀了他,我对太守自有说法。既然有种来找我自首,就得有种认我的处置!”
吕蒙也急了,双臂挣扎着要摆脱押着自己的两位军士:“按将军的说法,张进既然有种挑衅,是不是就得有种认命?他要打架,却打不赢我,怪得了谁?”这一挣扎,目光顿时变得凶恶起来,神情激愤,仿佛鼓着一身力气无处使一般。
死亡的威胁果然是有用的。刚进帐那个低眉顺眼的乖驯少年,刹那间就变得仿佛一只伺机待发的鹰,孙策来了兴趣 ,不冷不热地问:“杀了人,还觉得自己有理?”
吕蒙环顾了四周,脸色一点点变得平静:“杀人自然是不对的,可是,敢问将军,任人宰割便是对的吗?张进三番四次侮辱于我,没人处总要拳打脚踢一番,那一日又要拿我练手,我不杀他,总有一日他要打死我。吕蒙堂堂男子汉,宁愿战死于沙场,不能便宜了小人!”
最后两句话说的铿铿锵锵,掷地有声,孙策就喜欢这种爽快果敢的人,见吕蒙悍然与自己对视,竟没有半分畏惧的神色,便沉吟着不再说话,看他如何应对。
一瞬间,议事厅静到极致。孙权左顾右盼,一会儿瞧瞧孙策,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一会儿瞧瞧吕蒙,见他也是垂着眼皮不说话,旁人也都眼观鼻鼻观心,来了个沉默如金。
孙权偏着头想了一忽儿,蹬蹬蹬跑到议事厅中央,理了理衣衫,对着孙策长长一揖:“小可孙权,见过孙将军。”
孙权身体还没长成,脸蛋儿白白嫩嫩的,一团婴儿肥,加上刚刚急匆匆的跑路,两颊更是红扑扑的,头上还梳着两只羊角,这会子装模作样的扮大人,颇有点不伦不类的感觉。
孙策嘴角弯起一抹笑来,往正中席一坐,笑道:“孙权啊,有什么事儿吗?”
孙权知道这是正式场合,要给足自己大哥面子,便又重重做了一揖:“禀将军,小可觉得,此人不该杀。”
孙策随手指了指他:“你倒是说说,我为什么不该杀这……叫什么……”
孙权心里笑话他哥,人家方才说了两遍名字,你都记不住,丢死人了,飞快地开口提醒:“吕蒙。”
孙策恍然大悟:“那你倒是说说,我为什么不能杀吕蒙?”
孙权皱着眉头苦思,他冒出来求情,一方面是因为那一夜和吕蒙聊得开心,不想看见他被砍了脑袋,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叫人家回来找孙策自首,还把胸脯拍得啪啪响,说孙策不会不近人情,要真被杀了,自己多没面子?他可不想以后人人都笑话他年纪小、口气大,本事没有、净说空话!
但自己的面子和孙策的军纪来比,显然算不得什么。孙权想来想去,决定先信口开河忽悠一番:“吕蒙虽然杀了人,可杀有功之人是罪,杀有罪之人是功。那个叫做张进的家伙,既然会欺负吕蒙,肯定也会经常欺负其他人,大伙儿本来和衷共济对付敌人,他却四处使坏,今天欺负这个,明天得罪那个,有他在,大伙儿谁也不开心,大伙儿都不开心,谁肯卖力打山越?”
孙策修长的手指骨轻轻敲击着面前的木案,半眯着眼睛问:“你又知道张进今天欺负这个,明天得罪那个?”
孙权硬着头皮:“小可在军中住了大半个月,军里情况也听说了一些。”瞥了瞥侍立在旁边的周泰,鼓着脸道,“周泰将军跟小可讲了许多军中的事情呢。”言下之意,张进“今天欺负这个,明天得罪那个”的光荣事迹,也是出于周泰之口了。
周泰觉得简直就是人在营中坐、祸从天上来,莫名其妙就被拉上了贼船,又不能当众拆穿孙权的把戏,脸涨得通红,目瞪口呆说不出话。
袁雄见孙权有意维护,心中大喜,忙道:“张进在军中的名声一向狼藉,倒是吕蒙这孩子,非常机灵,人见人爱。更何况,现下军中缺的就是壮丁,与其将他斩了祭旗,不如罚去军前效力,将功折罪!”
孙权附和道:“这位将军说得对。人孰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吕蒙本来已经逃得远远的了,咱们也没把他抓住,现在他回来自首,足见有改过之心。他杀了一个张进,罚他今后杀一百个敌人来还,这样来算账的话,咱们还赚了,哥……将军你说是不是?”
孙策玩味地看着孙权,悠悠道:“犹不改。宣子骤谏,公患之,使鉏麑贼之。”
孙权说“人孰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是引用《左传*宣公二年》里士季劝说无道的晋灵公改过自新的句子,劝孙策给犯错的吕蒙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孙策接的那句,却也是《左传*宣公二年》的原文,是说晋灵公不听劝,依旧残暴无道,迫害忠良,用意在取笑孙权一厢情愿地认为吕蒙会“知错就改”。
孙权见大哥考较自己学问,思忖半晌,道:“楚庄王在位了三年,整天游手好闲,正事不干,大伙儿都恼他,连他手下的大臣也取笑他‘三年不翅,不飞不鸣,嘿然无声’。可三年后就‘举兵诛齐,败之徐州,胜晋于河雍,合诸侯于宋,遂霸天下’,若是大家在他‘无令发、无政为’的时候,合起伙儿把他废了,又怎么会看到他‘合诸侯、霸天下’的时候?”
一般世家子弟七八岁读书,《孝经》、《论语》就得读个两三年,孙权天性聪明,读书特别在行,往往能一目十行,别人还在摇头晃脑地朗诵“学而时习之”之时,他已经学到了五经,每日里望着院墙隔壁读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浮想联翩。
人家读书,都是细嚼慢品,孙权却是狼吞虎咽,人家在默默地体味遣词造句的优美,孙权拎了个文章纲领、读了个故事梗概,就兴冲冲地去读别的书,匆匆读了这几年,各部典籍居然给读了个遍,加上伶俐的口齿,动不动就引经据典,口若悬河地强词夺理,这一段《韩非子*喻老》的故事给他这么断章取义一解,居然也头头是道。
袁雄虽不懂他们哥俩儿在说什么,却也知道孙权在为吕蒙争取,趁热打铁地劝了一通。
孙策本来就越看吕蒙越是喜欢,借坡下驴道:“也罢。吕蒙的脑袋就先留着,下次犯事儿了,再砍不迟。我倒要看看,你这‘三年不翅,嘿然无声’的鸟,什么时候才能‘一鸣惊人,一飞冲天’!”
吕蒙知道小命儿是保住了,急忙拜谢:“多谢将军不杀之恩!”
孙策斜睨着孙权,笑盈盈道:“谢我作甚?有人使出了浑身解数要保你,我岂能驳他的面子?你现在编制是在你姐夫邓当军下?”
吕蒙一错愕,半晌才支支吾吾道:“我,我不在军籍。”
袁雄补了一句:“背着他家里老娘偷偷跑来投军的,年龄太小,本来安排他帮着做些洗菜造饭的活计,不过这孩子有雄心,总是跟着大伙儿往前线跑,为这事没少被邓当抽。”
孙策哈哈大笑:“自古英雄出少年,有志气是好事。吕蒙啊,你就真这么喜欢上战场,拼刺刀?”
吕蒙勉强一笑,半晌才缓缓摇头,低声道:“不喜欢。上战场杀人,也有可能被人杀,被人杀怎么看也不是好事。”
孙策反问:“那你跑来我军里是为的什么?”
吕蒙撇撇嘴,笑道:“贫贱的日子过够啦,整天被人瞧不起。如果能投军立功,说不定能换来功名富贵,拜将封侯。人活一辈子,也就几十年,与其庸碌活下去,不如拼一把。”笑得云淡风轻,却又有些辛酸。
孙策也是少年丧父的孤儿,之前为了撑起整个家,背地里流了多少血,哭了多少回,只有他自己知道。而他,还有周瑜这个小友的接济,还有程普、黄盖等一众父亲的旧将支撑,而孤儿吕蒙,却就这么被逼上了从军卖命的地步,家里的窘迫可想而知。
孙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回头和袁雄勾肩搭背:“老兄,我卖你这个人情!吕蒙这孩子我蛮喜欢,反正现在也是孤鬼儿一个四处飘,不如就留在我身边吧。”
袁雄大笑:“除了你,怕旁人也镇不住他!”孙策也笑,又叫蒋钦带了吕蒙去营里报到,领取盔甲口粮,袁雄等众也散了。
眼见大厅里只剩了孙策和自己,孙权才鬼鬼祟祟地过去,拉了拉孙策的衣袖:“哥哥。”
孙策摸了摸他的脑袋:“怎么地,哥够不够意思啊?”
孙权抱着孙策的手臂摇啊摇的,眨着眼睛卖乖:“你把吕蒙给我,就更够意思啦!”孙权性格开朗,极爱交友,见到个喜欢的人,就巴不得把人家都拴在自己身上。更何况,吕蒙可是犯过军法的人,虽说现下大哥不追究了,可大哥脾气大,一个不留神儿心情不好了,也许会杀吕蒙出气,孙权可不想整日整夜地提心吊胆,还是亲自守着放心些。
孙策懒洋洋地笑:“人家吕蒙是奔着富贵功名来投军的,要上阵杀敌、建功立业,陪你个小毛孩子玩耍多丢份!我说,就死了这份心吧!”
孙权讨厌人家说他小:“谁毛孩子了!你又没问过,怎么知道他不肯?”
孙策笑道:“他肯不肯有什么用?”伸手刮了刮孙权的鼻子,“你知道我不肯就够了。”
孙权不依:“你为什么不肯?”
孙策捏了一把孙权的脸蛋儿,凉凉地道:“你整天不好好读书,再给你身边放个只知道打架杀人的吕蒙,你们还不闹翻了天?有跟我要人这力气,不如回去好好读几本书,什么时候进步了,我再琢磨琢磨这事儿。”
孙权摇头甩开孙策的手,咬牙道:“那我只有幼平一个人,完全不够用!”
孙策用更大的劲儿又照着孙权的脸捏了一把,笑道:“把蒋钦给你。再不够,把吕范、朱治、孙河,恩,连带我孙策,都划到你麾下归你管,好不好?”
孙权止不住跌足:“不好!不好!要你们又不能吃,有什么用?连个吕蒙都舍不得,你这哥哥压根不疼弟弟的!”
孙策哈哈大笑,不理会孙权的勃然作色。孙权本来就飞扬跳脱,整日里上蹿下跳的,没有片刻安宁的时候,沉得住气的同伴,也许能磨磨他的顽童性子。而吕蒙年少悍勇,功利心又太强,留在孙权身边,只怕会把他带到更偏的路上去。
更何况,吕蒙实在是个打仗的好苗子,稍加培养,也许就是名动一方的将才,这样的人,应该属于战场,放在身边当策士智囊,着实可惜了。
孙策不说,孙权当然也不知他的用意,闹了半天也没要到人,觉得无趣,便气鼓鼓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