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吾效昭君 一一搁下手 ...
-
一一搁下手中的毛笔，有些疲惫地揉揉额角，头夜与尔弥的夜谈依然还在眼前耳边萦绕，摇了摇头转身离开桌沿，桌面上整洁的纸张上面未干的新迹写是一首诗：
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
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夜月魂/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
——杜甫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的却首五言律：
但使边城静，娥眉敢爱身。千秋青冢在，犹是汉宫春。
这也是一一知道的一首咏写昭君的诗歌，只是这个诗人的名气便远远不如杜甫，所以当年在学到这首五言的时候也没留意人名，此刻突然翻想起来，反倒觉着后一首较杜甫的那首，在立意上要好了许多……
关于昭君出塞的传说千千万万，早已查无可据，但在那么多故事中，她最喜欢的，也是最愿意相信的，便是这首自己已经忘记了名字的诗人写的那种。
“阮儿，替我取琵琶来吧。”
“主子可是又要弹满月琴，呃，琵琶了？”
前些时日，一一考虑着和亲这事的时候，突然想到了昭君的事情，所以才想说要找把琵琶出来应应景，一问才知，这里并没有一一所说的那种叫做琵琶的乐器，倒有一种类似的叫做满月琴的弦乐器具，后来受了一一的影响，侍从们当其面便只称“琵琶”不叫“满月琴”。
“罢了，去请乐班的琳姑娘她们来。”一一微微摇了摇头，才想起自己来此虽然日久，但终究不是见什么会什么的人，之前在依翠坊一时间施展出来的弹筝技艺也是来自这具身体留下的本能，琵琶这乐器也是新近才学的，自然也弹不出什么曲调来。
“是。”侍女应声出去，不一会儿，便有几名持着满月琴的女子款款而入。这里的月琴和她那个时代的琵琶倒还是略有些不同的，只是，对于她这种门外汉来说，这种细微的差别根本不足以成为区别的理由。
“请问郡主今日想要听什么曲子？”这是一一的习惯，一一想学琵琶却又没恒心，总是先让教的侍女弹些好听的，听得自己心痒痒了也上去拨弄拨弄，却偏偏又拨弄不出侍女的技术来，最后也就作罢，听琵琶本身反倒成了每日必有的节目。
“随意弹首吧——对了，你的家乡在哪？就弹首你家乡的曲子吧。”一一随意的摆摆手，她并不是真正想问对方的家乡，只是有些眷恋于那种清清、软软还带了点凉意的音色，而这种琴音最适合弹思乡之曲。
或许她该多听一些这边的曲子，曾经在那个世界时，没有刻意想着要留下些什么记忆，以至于来到这里后，有些东西慢慢地开始淡忘，她在新正的日子相较之前的十八年来说越发来短，总不会，也如原先那般慢慢淡忘吧……这里有她不想忘记的却必须忘记的人和事，恐怕，以后，自己只能考回念这些琵琶清音来回想那些过往了。
侍女听一一的问，眼中波光流转了一会儿，红唇动了动，却没有应声，只是低头转轴拨弦——
月琴的清音渐渐开始蔓延，“草原上的幕帐，风吹动梦里牵稻花香，雁阵行行，阡陌纵横遍牛羊，何时迎来故乡的思量……”
一一低着头闭着眼无声地听着，仿佛是故意忽略了那唱歌者嗓音中压抑的颤抖和唔咽。
“天暮雪山的冷冷泉水，就是我的清泪流淌，婉转潺潺三万里，在家乡的方田徜徉……徜徉……”
待到声音渐渐轻下去，听不见，只留下压抑的啜泣和女子恍然回神时下跪求恕的膝盖着地的声音，“郡主……恕罪，奴婢……”
此刻的一一却并没有睁开眼睛，仿似有许多的疲倦，许久，才轻声道，“这次，我去番国，虽说是不愿带任何随从，但毕竟是要带些随身丫鬟的，你可愿随我一同去？”
那跪在地上的婢女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般，仍然低垂着头，只是那眼中突然迸射出的明亮目光，即便是低垂着头也没能掩盖。
“你可愿意？”一一又问了一遍。
“奴，奴……奴婢愿意！多谢郡主恩典！”那婢女好不容易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慌忙磕头谢恩。
“如此，你到房公公那儿办了解牌，收拾些细软，过些时日，同我一起上路吧。”
“是，是，多谢郡主，多谢郡主。”一一有些疲惫地挥挥手，示意那人退下，之后便再无声息。
立于一边伺候的阮儿，有些欣慰地王者那个掩面而泣地退出去的女子，又将目光转回到这个疲倦地缩在躺椅上的郡主身上，目光转为忧伤，看来她是作了决定了。她并不是不明白郡主此去的目的，但是，她依然无法理解，那种贬嫁外族，特别是与新正打了数百年仗的番国，此事原本就不该与其有关，她虽非皇族嫡女，却备受皇上、皇后的宠爱——没有任何人要求她一定要为了两国邦交而牺牲自己，只是，她为何要如此苛求自己？
“郡主，郡主……您要歇息吗？莫要在这儿睡了，易受凉，还是……要阮儿拿床毯子来？”
一一听到阮儿的轻唤，张开眼睑，“方才的……琳姑娘，你可知道？”
“是。回郡主，琳姑娘的父亲是番国人，母亲是咱们新正国人，战乱时候走散了，因为有番国人的血统，在入西凉城时当作奸细抓了起来压到了都城，后来并没查出什么，奈何离家千里，只身女子一人，在乐班拉琴师傅的介绍下入了宫中的乐班……”
“她可有告诉你，在番国还有亲人否？”
“说是与父母走散，不知下落，但总会回到番国去，她不回去寻一寻总是不死心的。”
“知道了，你下去吧。”一一大致了解了一下方才那名弹唱番国曲子的琳姑娘的情况，知道自己刚才做的决定是正确的，也就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管其他的事情了。
“是……可是，郡主……”宫女阮儿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
“七公主和珉蓉王子妃在外头……”
七公主……那个如果自己坚持不肯嫁，便是由她代嫁的公主……
珉蓉……那个被西番嫁进新正，成为梓的计谋中的牺牲者的西番公主……
这两个名字在一一脑中念头一闪，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让她们都进来吧。”说完这句话，一一小心理了理仪容，振作其精神来，嘴角漾起一朵浅笑。
七公主原先倒和一一没有太多的联系，说不上热乎也说不上生疏，在皇恩最浓的时候，宫中的人与一一大多保持着表面上的最和善关系，暗地里就很难说是什么表情了。
“一一妹妹。”七公主一进门来，便热切地拉过一一的手，暗自抹泪，“妹妹，往日你我宫远门疏，来往不多，这次听那番国王子前来想妹妹求亲，作姐姐的我，忧喜交加，心里繁絮颇多，喜的是姐姐未来得了好归宿，忧的是日后怕是想见妹妹便不易了……想来想去觉得还是趁妹妹在的时日多来看看，免得日后惦念。”
七公主在说到“好归宿”的时候，阮儿一个劲地在后头翻白眼，心里嘀咕个不停：若真是好归宿，怎么没见你抢着要去？
一一听出了七公主的话外之音，也看到了阮儿的不善脸色，压下了心头的厌烦，笑道，“还劳姐姐惦记了，想来姐姐也二十有二了，还需早日找到好的人家，莫让妹妹远在千里之外还惦记着。”
七公主听到一一提及自己的年龄，脸色立马就难看掉，确实，以她这样的年纪还待字闺中，而近京的王公贵族都知道其不易相与的性格，根本没人愿意与皇家结这门亲事，这婚事已经成为了七公主的一桩心事了，只是自己再不济也不愿意远嫁西番贫瘠之地，所以才有了今日故意来探望一一，只盼能逼得她不得不接收了这次联姻，不要连累到自己。
“姐姐今日特来看妹妹，妹妹也没什么好招待的，也只能是奉一杯香茗聊表心意了。”一一说完，招呼还在一边偷偷撅嘴巴的阮儿奉茶。阮儿接了这个命令，偷偷一乐，倒也爽快答应去了。究其原因，是因为在宫廷中，上茶与奉茶看似同意，却有完全不同的意思，上茶是迎客之意，而奉茶却隐含送客意味，七公主不可能听不懂这其中的意思，但得了一一确定的答案，知道她已经应了这门亲事，不会连累到自己了，倒也达到了自己原先的目的，此刻也就按捺下来，腆着脸喝了口茶，便要告辞。
作者有话说
第139章 吾效昭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