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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民国三十年,中原动荡。内地势力相互倾轧,外域各国虎视眈眈。
      政客、军人、商贾、他们的姨太太大小姐们,组成了一个奢靡放浪、暗藏龌龊的上流社会。
      有识有才之士在此间折腰于权势。庸庸碌碌之辈则朝秦暮楚,得意洋洋。
      这个故事,则大概要从一张画说起。

      朱砂,石绿,云母,泥金。
      画师有些枯瘦的指尖捻起小瓷盘中的颜料,凑近眼前,眉梢微挑。
      雕镂着祥云鹤羽的小香炉在屋角静静地散发着香气,充斥了满屋。那香或许有些稀罕而不平易,画师身后的小童皱着脸抽了抽鼻子,乌溜溜的眼珠子飞快地扫过四下,而屋内侍立着的婢女们皆埋首垂身,不敢发出丁点声响。
      “素闻先生遍游各地,犹好收藏些好的颜色,这些……先生意下如何?”
      出声的是画师正对着的,端坐于榉木椅上的女人。或者说,姑娘。
      她约摸二八年纪,面容白净秀丽,体态匀称。一头鸦青的发绾在脑后,又垂下一缕在胸前。
      未全盘的发、鬓间簪着的新成的海棠、炯炯发亮的眼与浅绯色的洋锻褂子,皆显出她还是个年轻气盛的小姐,然而那副醒掌天下稳坐泰山的姿态,却使她有了几分看家妇人的气势。
      不过气势罢了。
      画师回身从小童手上拿过细布擦拭了手,笑而未语。
      姑娘不甘心地蹙眉,又追了几句。
      “天下最好的春色在秣陵城,秣陵城最好的春色就摆在这几盘中,不知先生还有何见教?”
      “文家果真不愧书墨丹青世族,这色泽质地,确是在下前所未见的。”
      “那……”
      “不过我自学成后,不摹他人之作已是定则……”画师低垂眼帘,懒懒地放下方才挽起的袖子。
      “莫说几碟稀奇些的颜料,纵是你把这天上虹彩给我扯下来,也没得商量。”
      他仿佛耐心耗尽,拉过听他这话嗤嗤笑着的小童,转身大步迈向门口。
      文小妹柳眉竖起,朱唇圆张,一声“不知好歹”就要脱口而出。
      “茗姐儿——茗姐儿——”明显是鸟雀学的人声由远及近,棉花般堵回了她的怒火,也绊住了画师的脚步。
      “梁先生这急匆匆的是要离开?是我文家招待不周?还是茗姐儿惹了您不快?”
      迎面穿花拂柳走来一名带着两个婢子的妇人。那几声“茗姐儿”,就传自其中一名婢子手头拎的、小巧的画眉笼。
      看了这妇人,画师方明白那小丫头身上唬人的气势是哪来的了:妇人一身深湖般的碧绿衣裙,乌发高盘一丝不苟,眸子也如深湖,不露波澜。而她走过来时那端端正正、所向披靡的风范,与端坐着的文茗在神韵上简直是一个人。
      见梁画师未答话,她先责怪地瞥了眼文茗。
      “十几年前在外头读书时,我是听闻过先生大名的。”
      她走进屋内,盯住画师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
      “不过当年先生最为人称道的,不是寻寻常常的描山画水,而是一手镜子一样的仿制功夫吧。”
      画师听了这话方才真的有些惊讶——他因“寻寻常常的功夫”成名数年,少有人知晓十来年前那个坑蒙拐骗、昙花一现的造假高手,后来成了如今不摹别作、一身清高风姿的“大家”。
      ——到底是在此界扎根盘据数年的文家,连这点黑历史都能挖出来。
      梁画师略带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抬手掸了掸老布袍上不存在的灰尘。
      “夫人这是说笑了,我何时……”
      “先生莫要谦虚。”那妇人根本没给他胡扯的时间,戴着数个玉扳指且保养得白皙细腻的手往后一招,一个婢子即恭恭敬敬地捧上一卷卷轴——看颜色有些年头了,系着挺别致的一个节,保存完好。
      她“唰”地展开了卷轴。
      “……梅姑!这是……?!”
      之前被妇人一眼瞥得窝在一边不敢吱声的茗姐儿,讶然叫了出来。
      卷上是一幅旧画,有点洋画的光影技巧,又带点泼墨感。画的内容亦非传统国画常见的山川大河梅兰老松,而是两名年纪不大、勾肩搭背的男子,一位西服笔挺,一位布袍清明,皆是风华正茂、风姿卓然的样子。
      梁画师微怔。
      梅姑叹了口气,颇为怀念地开口:
      “不知先生还记不记得,十二年前您摹的这张……在下的拙作。”
      这会儿她倒不自称“我”了。
      画师心里嘀咕,嘴上却仍否认着:
      “夫人好画技!不过这一幅画,夫人道是我所摹,便是我所摹了?”
      “那这卷上寄的这结,先生可还眼熟?”
      梁画师眯起眼细看,画轴上坠着的结花式古旧而罕见,颜色暗淡,能模糊猜出大底原先是朱红间着青黑的……
      小童也好奇地凑近,伸手欲够,被梅姑轻巧地让开了。
      “诶?这不是先生你常打的那种结嘛!”
      多嘴!
      画师面皮子抽了抽,心中暗骂。青黑压红底的长生结,精巧繁琐之外,绳线细看亦小有乾坤。他当年仿作赝品得道后金盆洗手,深谙防伪打假之术……比如,每次成画,打一结系上轴边,黑压红底,长生长福,所用的是其老家特有的蚕线绳。好看吉利又易辨。
      梁长生的名头,一半归功于长生结。
      这是他改头换面后的习惯,毕竟“大家”,总有些装模作样的“特色”。而这幅仿作,这结,又确是他手笔……
      梅姑面上有淡淡的怀念而含蓄的笑容,眼角的笑纹显得优雅而缱绻。她不算很年轻,但是宁静之中依然有一份少女一样的淘气,让人想起,春日满树繁花里探着头藏起来的画眉鸟。
      对了,画眉鸟。
      画师忽的忆起,十二年前的一个春天,他行经燕京城,在缀云楼喝了几壶老酒,与隔座的公子哥聊的投机,甚至吹嘘起他那出神入化的仿制功夫。而那同样喝高了的公子哥不信,硬要与他打赌——睹他仿一幅画,能不能骗过原作者的眼。
      公子哥拿来的画,别处都好摹,唯画角落款处不见题字,取而代之的工笔画眉鸟,线条细致神韵独到,他临摹数遍才自觉无差。而为了分辨两张画,他随手在两个轴上打了两个结,原画是红豆结,仿品是长生结。
      公子哥说带这两幅画回秣陵,娶媳妇,顺带让作画者辨一辨。若辨不出,就请他再喝一回不醉不归的酒,若是辨出了,梁画师就要无偿再为他仿一张别的。至于仿什么……
      公子哥皱着眉想了半晌未果,只道来日再说。
      后来呢?
      直到梁长生不再作伪,成了“梁大师”,也再没听过那李姓公子的消息。这赌约,也早被他忘在了燕京的深窖美酒、沪水的纸醉金迷、维扬的烟花美人之后了。
      “……不知夫人与李公子是?”
      “未婚夫妻关系。”
      梅姑低垂了眼睫,轻声回答。
      “画上这两人,洋装的是他,长袍的是家兄——茗姐儿她父亲。那年春天我心血来潮,为他们画了这张画带去了燕京,大哥与他去和他父母谈妥婚礼的事宜。约定是夏至之前归来迎我入门。
      “我等了十一个夏至了,马上是第十二个。”
      梅姑平静地把画放在摆了几碟颜料的八仙桌上,抬眉望向了窗外的海棠树。
      梁画师不知如何接话了。
      “有人在他们坐的火车上放了炸药。我等来的,就只有老仆人和他抱着的一份画卷。别的……烧的根本辨不清东西和人。
      “老仆人告诉我他和你的赌约……却没告诉我哪个结是真,哪个是赝。
      “不过这画从头到尾无可挑剔,皆是我笔记——只一处,纰漏还是在这画眉鸟上。”
      “我文家做了多少年书画生意,私藏的颜料也堆了几个仓库。画眉鸟背上一抹红是我混了几种珍品调的,色泽艳丽之外,凑近了有淡淡梅香,经年不散。”
      老屋内一时静默。一旁的文茗眼眶微红,直愣愣地挺着脊梁坐着。十二年前,从燕京到秣陵的那班火车带走了梅姑青梅竹马的未婚夫,也让一个时年四岁的小姑娘,永远失去了父亲。
      “……夫人倒是慧黠。”
      画师瘪了瘪嘴,长出了一口气。
      “也罢……梁长生到底欠了这一个旧约……夫人要我摹甚,拿来罢!”

      晌午,晚春的阳光极好,秣陵古街上老树繁花,与卖各式吃食杂货的商贩、出门游乐的人流挤在一起,透着勃勃的生机。
      眼下战争的乌云还未笼上这座古城。
      “嗞……”的声响,佝偻着腰的老太太动作利索地握着两个鸡蛋磕了一下,倒在煎板上。蛋清从透明渐渐变白,边缘鼓起油温激出的气泡,一股煎蛋特有的香气随着一缕白烟弥漫。
      阿四出神地盯着渐渐焦黄的边缘,想着这一口咬下去,必然是焦脆的,然后是滑嫩的,是……
      梁画师回手勾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败家崽子——成天瞅着这些吃的,出息!我这一手功夫,几年你学了个几成?”
      “诶师父!咱话不能这么说……”
      师徒二人推推搡搡地淹没在了人群中。
      而一墙之隔的文家大院内,市井气与烟火味也似被隔绝。幽寂的园子空有一院春光却少人欣赏。花木拥簇的小楼静静的,唯有鸟雀鸣啼。
      大少爷文荻皱着眉头,负手立在案前。
      父亲早亡,而那一辈并没有其余的嫡出,几年前祖父病逝后,文荻年纪轻轻,已是文家的家主了。
      他身旁是名着深色衣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普通,挂着讨好的讪笑,微弓着腰,一副谦敬的样子。
      “文兄果真行家!我们二爷寻遍了大半个江北小半个江南也没找到个有本事画出这画的人,文兄不过两天就有了眉目!我陈三佩服啊!”
      “……闲话勿提,我问二爷的事,他怎么说的。”
      “大少莫急呀!二爷说了,此次事成,二爷必在总统面前为您美言几句,包是青云直上!少说是秣陵知事,就是江浙的大官职,也是可以求上一求的!何况文兄年纪轻轻……”
      “哐!”
      文荻一直一脸漠然地听着,听到身后这声响回头一瞥。
      陈三跟着转头,见是一婢子在放茶盘,刚刚许是用力过大,立刻斜眉歪眼地骂了句:“蠢笨东西!”
      那婢子倒也从容,木着一张脸拿茶杯倒茶摆点心,不急不乱,不臊不慌。
      糖蒸酥酪,桂花布丁,柠檬橘子冻,咖啡小洋糕。
      ……竟然全是甜的!她今天火气怎么这样大?
      文荻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陈三见文荻仍盯着婢女,眼珠一转,一脸揶揄地开口:
      “在下最近新得了两个妞儿!听说还是破落了的好人家小姐,知书达理白白净净的!大少要不要……”
      “不要。”
      文大少回身:“什么官职不官职,文官长还是总提督不过浮云尔……文某其余不求,就只一句,他日事成,望二爷莫要忘了我秣陵文家。”
      “这必然的!必然的呀!”
      陈三带着文荻给他的画,欢欢喜喜地交差去了。

      ……
      “李家二子,我也算看着长大。老大有野心但怯于进取,是守业之主——现在世道混乱如此,内地土匪横行,外陆虎狼相望,倒不如老二那争强好胜敢搏敢当的性子,搏一搏还有一线生机。”
      “李大总统年岁已衰,至于他儿子李篁……小时候他带着我和阿笙玩,明明他年纪最长,却连阿笙都管不住……他那个脾性,定压制不下两个雄心勃勃的儿子。”
      “要仿一幅完全一样的画,这本事,十来年前有个人有。现今要找到这个人也不难,让他干十来年前干的事,就有些麻烦了……不过也算缘分,我这儿刚巧,有个阿笙当年和他定的赌约。”
      “你跟着李二,让他看清楚,文家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
      “文家做书画生意发的家,空有陶朱之富而少一把防贼防匪的刀。能不能继续做这秣陵之主,还看李家,愿不愿意帮衬了。”
      ……
      文荻在桌案前又默立了半晌。
      他用力闭了闭眼,一片黑暗里恍惚是梅姑一身湖水碧倚坐窗前,套了银的指套逗弄画眉鸟的身影。她的声音徐徐婉婉,柔而不弱。
      他睁眼叹了口气,到茶几边拿起了一小碗酥酪,吃了两口嫌弃地丢到一边。
      “杏儿——杏儿——!”
      “少爷怎么了?有什么吩咐?”叫杏儿的婢女闻声从门外探头。
      “今天怎么都是甜的?你明知道我单吃甜的腻!”
      “少爷也明知道那陈三看着就不是好东西,不也还和他称兄道弟的嘛。”
      杏儿眯着眼,微倚在门框上懒洋洋地堵他。
      文荻张了张嘴又不知和这乡下小姑娘说什么,有些哭笑不得。他出了小楼朝文茗的院子走去。身后传来杏儿依然懒洋洋的声音:
      “奴婢给大小姐那边的点心加了盘葱油酥饼和牛肉锅贴!”
      他没回头没应声,但杏儿看出来他步伐轻快了点。
      杏儿在文家五年,给文荻当了五年丫鬟,知道他喜欢吃咸的、喜欢深靛色、喜欢陆放翁——大概是个写诗的、喜欢听隔了一个院子传来的远远的的市井声、喜欢别人夸他年纪轻轻能把文家生意维持的这么兴旺……
      喜欢大了他八九岁、一路把他从一个没了爹的小揪子带成文大少的小姑姑文梅。
      他以为杏儿是个没什么见识只手脚麻利的乡下丫头,其实杏儿明里暗里看着,什么都知道。
      知道又能怎么样!她能冲着大少爷鼻子呲他痴心妄想真没出息嘛!
      杏儿看着文荻远去的身影嗤笑一声,进屋收拾东西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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