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凡·朗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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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曼走进自己的宅邸时，一路上从未舒展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察觉到一丝熟悉的气息。一丝他不太想察觉到的气息。
“莱迪，我不在的时候，有客人来吗？”他问站在身边的花白头发的老头。
“是，有位胡安先生，带着一个东洋孩子。他有您的印章，先生。”老莱迪口气听起来好像压了一股强烈的怒火。
霍夫曼将马车带到了不远处的砖棚里，将马拴好，现在已经拎着行李箱走上台阶。他熟练地关好门，刚好模糊地听到看门人的答话。他皱了一下眉，但很快掩藏起自己的神色：“胡安先生？是那位法国的胡安先生吗？”
老莱迪耸耸肩：“也许吧，他是说了两句鸟语来着。”
朗曼走进空旷的客厅，抬起头向二楼看去，刚好看到穆克·胡安那张热切的脸。
“凡！”他用夸张地张开双臂，低下头冲朗曼叫嚷着，“你可回来了，我都等了你快一个月了！”他转身跑下楼梯，一边跑一边嘴里还嚷嚷着：“多久啦？十年，不，不止！十四年啦，你可得让我好好看看，意大利那群老古董没把你怎么样吧？”
胡安以非凡的速度直奔下楼，两下就站在朗曼的面前，用那双永远精力过剩的黑眼珠盯着他朋友那张五官精致，棱角分明的脸庞。他还在因为奔跑而喘息着，没有注意到朋友冰冷的神色和后面霍夫曼隐藏不住的阴沉脸色。“怎么了？”他问道。
“你们为何都不说话？”胡安倒退了一步，感觉到了那股逼迫着人远离的力量。
朗曼没有表情。他的眉毛是笔直的，压在墨绿色的眼睛上方，鼻梁很有雕塑感地挺立着，嘴唇很薄，嘴角是垂下去的。这就是说，当他没有表情的时候，他看起来很可怕。
他用这幅可怕的面目盯着胡安，波澜不惊的声音淡淡说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胡安困惑地摇摇头——或者假装困惑地说：“什么？我们六十年代就认识了！我可是你最好的朋友，也许是唯一的朋友。”
朗曼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语气听起来冰冷得让人觉得疼痛：“我记得我确实说过‘从今以后朗曼宅永远也不欢迎你’，而你二话不说就走了。胡安先生，我想提醒你，我说过的话并不存在有效期。”
胡安看着他，好像不认识他了一样：“可是……”
“当我说‘滚开’的时候，”朗曼已经转过身，准备回到自己的房间，“我的意思就是，永远也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
胡安呆若木鸡地站着，朗曼无动于衷地从他身边走过，踏上深棕色的，在灯光下闪耀着光泽的台阶。“霍夫曼，请让胡安先生出去，必要的话，帮他收拾行李。”
霍夫曼顺从地答道：“是的，先生。”但是他没有动。
胡安盯着朗曼笔直到不近人情的背影，突然放开嗓门嚷道：“凡·艾登·朗曼！不要摆出一副事务总管的架子来，我认识你的时候，我开始了解这些事情，开始教你如何生存的时候，你还远没有这栋宅子呢！”他快步登上台阶，几乎贴在朗曼后背上，轻声，但是咬牙切齿地说道：“还是你以为，凭着一个美国人的身份，凭着你那平庸低贱的血统，那些老骨头真的会给你一席之地？别做梦了！如果我把你为了这个位子干的那些龌龊事说出来，只说一件，你的人头就会在密西西比河上单独享用早晨的阳光。”
朗曼停住脚，慢慢转过头来看着他。他知道自己或许，在某种程度上真的把这个法国人惹恼了，虽然他从来也不知道穆克·胡安的限度到底在哪里——他也无意去试探。他的心底有那么一丝动摇。倘若他是那种通常意义上的正人君子，那么完全可以毫不犹豫地把他扔出窗外。很不幸，胡安的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地戳在了他的痛处。可是他不愿就此败下阵来，虽然他不愿承认，但他确实不太能忍受示弱或者低三下四。半晌，他说道：“那么，胡安先生，你让我别无选择。”
他的语气很严肃。严肃得让人不寒而栗。整栋宅子都静默着，没有人说话。有人在思考，有人在震惊，有人在观望，更有人在不明所以。突然，他们听见一阵笑声，一阵尖利的，疯狂的笑声，简直不像是笑声，而像是某种动物的惨叫。
胡安笑了很久，笑得整个人都弯下腰，几乎喘不上气来。然后他花费了大约五分钟来收住这阵可怖的笑声。“哦，哦，凡，”他努力忍住不断涌上嘴角的笑意，“你是不是……是不是在美洲呆的太久了？乔治·华盛顿有没有每天下午请你去喝茶？天哪……”他终于止住了笑，声音沉了下去：“你不会这样。我太了解你了。你从来都没有过选择。”
朗曼的喉头动了一下，垂下眼睛，背对着所有人。
“不过，”胡安倒着一步步走下台阶，一屁股坐在左边的栏杆上，仿佛他才是那个要把谁赶出家门的人，“我不会把你留在这种尴尬境地。我知道那群老骨头让你来干什么，这是个棘手的差事，幸好，‘神奇的胡安先生’碰巧知道从该从哪里开始。”
霍夫曼挑了挑眉头，看向朗曼。后者偏过头，朝身后瞥了一眼。他余怒未消，但就像胡安了解他一眼，他也实在太了解这位“神奇先生”了。从看见牛皮纸的那一刻起，他就开始头疼。他不是不知道意大利小城里的那些老头子在谋划些什么，带着怎样的无所谓，恶意的玩笑和无可奈何将这个烫手的山芋交给他。然而他什么都不能说，不仅不能说，还要独立地、以最小的代价完成任务，而欧洲的老家伙却高枕无忧地吃喝玩乐，随时准备在他向欧洲求援时肆意嘲笑。
在这种情况下，他知道除了胡安，他再也没有任何更有力的帮手了。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胡安轻快地跳下栏杆，风一样地越过他跳上二楼。他新买的小提琴还在琴房里放着。
霍夫曼在他消失之前上前一步：“等等，胡安先生。从哪里开始？”
穆克·胡安顿了顿脚步：“试试去红灯区，找个年轻漂亮，双峰傲人，见多识广的putain(注)，只要讨好她们，你就能掌握全纽约的新闻。”
霍夫曼似乎撇了一下嘴，又似乎没有，总之没有人注意到。
朗曼依旧踩着节奏统一的步调，踏上楼梯。诺玛站在横廊的另一端，她猜想这位不苟言笑，有些严苛过头的先生一定是要打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了一个月的木门了。
胡安先生又开始拉小提琴，这回是G.Tartini的练习曲。琴声飘荡在宅子里，钻进地毯的绒毛，掠过印着暗纹的深色窗帘，飘进每一个灯光照耀不到的黑暗角落。霍夫曼对此无动于衷，他拎着行李箱，踩着和朗曼一样的节奏，似乎每个脚印都踩在了前者的脚印上，消失在二楼走廊的黑暗里。老莱迪转身回到他的小屋里，“砰”的一声重重关上房门。两名负责日常事务的女仆垫着脚尖走上楼梯，她们要去准备洗澡水了。
诺玛猜想，今天晚上，胡安先生要和朗曼先生争夺那个银色的大浴缸了。
注：Putain 法语，意同英文中的“whore ”。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凡·朗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