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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胡安先生 哼哼,土豪 ...

  •   诺玛在朗曼宅邸的生活很轻松,也很有规律。
      每天早晨六点钟起床,在宅子里四处走走,这些天其他的仆人,洗衣工,厨师和清洁工,日常的佣人都陆陆续续地来到了,他们开始分工,各司其职,她不再是唯一的佣人了。
      她的任务是打扫二楼的房间,除了走廊尽头那间和胡安先生的房间。她现在知道那天在闷热的小房间里见到的就是胡安先生,与那天的冷淡不同,她见到的胡安先生是一个热情而充满活力的男人,长着一双热切的黑眼睛,微微卷曲的深棕色长发,身材偏瘦,但很健壮,总是喋喋不休地抱怨着,或者怀念他在法国的宅子和情人。而且,胡安先生并不是这栋宅子的主人,可是他好像并没有把自己当客人,遣散了所有原来的仆人,大肆购买新的装饰品和油画,花起钱来——她估计也是花的也是原本主人的钱——大手大脚,丝毫没有顾及屋主的意思。
      除此之外,她还发现胡安先生很少在家。他每天五点多就出门,要到十一点多才回来。每天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嚷嚷着让佣人烧热水,倒进二楼浴室里那个椭圆形的银色浴缸里,撒上花瓣,倒进带有香气的精油,然后在里面泡上个半个多小时。之后,他会换上那件米白色的地中海风情睡衣长袍,跑到阅览室待一会儿,或者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叮叮咚咚地在琴房弹琴。诺玛经常半夜一两点钟被他的琴声吵醒,虽然满心怒意,却也不得不承认,他的钢琴弹得很不错。他偏爱斯卡拉蒂短小精悍的练习曲,还有巴赫。她曾经在打扫琴房时看到书桌上摞着一摞乔治·亨德尔(注)的曲谱,但是它们看起来都很久没有人碰过,也从来都没有被放上过钢琴的乐谱架子。
      她从来都不知道胡安先生是什么时候出门的,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睡觉。甚至不知道他到底谁不睡觉。
      相比起来,她反倒是见到何悉的次数多一些。他起得很晚,睡得也很晚。也许是因为语言不通,也许是性格使然,他很少说话,甚至很少动作,也从来不去餐厅吃饭。他大概有十五岁,和诺玛差不多高,乌黑的头发刚好垂到肩,总是很苍白,深黑的眼睛在苍白的脸上显得很突出,眼圈总有些病态的红。他很消瘦,手腕几乎比诺玛还要细。
      自从第一天中午送过饭后,这几乎就成了诺玛的专属差事。这并不是说,他对诺玛没有警惕,或者与她关系很好,不。他们几乎没有对话,有的话也是诺玛在轻声柔气地喋喋不休,他默不作声地听着——诺玛不知道他到底是听懂了没有。这种关系就好像是他被一群绑匪绑架了,而诺玛是那群绑匪中看起来不那么危险的那一个。
      胡安先生对何悉的态度很奇怪。
      他好像不怎么在乎何悉。他每天早早地走,晚上回来做他自己的事情,期间连看都不看何悉一眼,好像根本不存在这个同伴似的。但是有时候,很偶尔的时候,诺玛只见过两次,他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灯笼袖长袍,摇摇晃晃地走进何悉的房间,可以听到里面偶尔传出胡安先生的两句法语。之后,就再也没有声音了——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作。过个半小时,胡安先生又会穿着那件长袍摇摇摆摆地走出来,
      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悠然自得地走进琴房,去弹一曲巴赫,或者帕赫贝尔,或者是自己即兴创作的抒情小调。
      第二天,何悉会显得尤为苍白,诺玛怕他会因为缺氧而倒地身亡,只好拜托那个胖胖的厨师做一些红酒烩牛肉之类的东西。
      今天胡安先生回来得异常地早,大约七点多就出现在二楼的走廊里,诺玛压根就不知道他是怎么出现的,她没听见大门打开的声音,也没有看见看门的花白头发的老头。她刚把何悉的晚饭从房间里端出来。
      当然,她并不会看着他吃。要是她一直盯着他,他会一言不发地看回去,一个手指头都不会动。所以诺玛大约七点钟回去楼上把他的晚饭端出来,扔进厨房让胖胖的厨师的胖胖的老婆洗干净。
      这天,她端着托盘退出房间,正看见胡安先生靠在走廊的墙上。他和往常不太一样,外套随意地披在身上,没有拿手杖,洁白的手帕也没有塞好,在胸口的口袋里窝成一团。一头深棕色的卷发有些凌乱,随意地扎在脑后,好像刚刚睡醒一样。他看着诺玛,作出夸张的惊讶表情:“你们的关系挺好嘛,我还担心他会不会过于孤僻了。”
      诺玛慌张地摇摇头:“不是……不是,先生。”她的脸红了起来,反而好像更加印证了胡安的话。
      “没关系,”他扬了扬手,好像要把她的否认扇走一样,“他是中国人,你知道中国人都有些……怪脾气,总之你要是闲下来可以教教他英语,他早晚得学。”
      她有些不安。教英语,她可没有试过,况且是给一个这样的人……一个不怎么愿意说话,也不怎么欢迎她的人。
      胡安先生已经越过她钻进卫生间梳洗打扮去了。她听见卫生间里传来的声音:“阅览室里有些简单的童话书,你可以拿来用。”
      诺玛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端着托盘走下楼梯,心里默默地抱怨着。
      胡安先生一阵风似的跑下楼梯,穿着得体的衬衫、背心和外套,手绢整整齐齐地叠起来,从胸前的口袋中露出一角。黑色的水獭皮的礼帽端正地扣在脑袋上,梳理整齐的卷发披在肩上,修长白皙的手指上带着一枚祖母绿宝石的戒指。他又准备好出门了。
      这次他回来得很快,大约九点半,花白头发的老头又被急促的门铃声催着去开门了。胡安先生站在门外,一脸兴奋,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大箱子。他冲老头叫嚷道:“嘿,老莱迪!你猜我今天认识了谁?一个小提琴店的老板!他家的小提琴真是全美国做得最好的,虽然可能比不上我家里的那把。我买了一把,等不及去试试它的音色!”
      老头耸耸肩,无动于衷地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的冷淡没有浇灭胡安先生的热情,他冲着楼上喊:“诺玛!帮我到琴房找找塔尔蒂尼的谱子好吗?我估计凡把它放在柜子里了。”
      诺玛正在阅览室找胡安先生说的“简单的童话书”,现在只好从梯子上爬下来,跑到琴房去拉开书桌下的柜子门,在层层叠叠的琴谱中寻找“G·Tartini”的标签。胡安先生已经抱着那个黑色的大箱子站在了门外。她不知道他的速度为何总是那么快,他好像比所有人都快半拍。也许是过剩的热情,也许……也许他就是天生跑得快。
      在她找到谱子之前,他先拆开箱子,拿出琴架在脖子上,随意地拉出几个音符,然后是音阶。接着他开始拉一首曲子。
      很柔和,起伏,反复与优雅的复调,跳跃的修饰音和厚重的和弦,连亘不断,就像月下泛着清辉的溪流,温柔地沾湿岸边的草叶,绵延地消逝在远处的田野中。但是有种奇怪的感觉,原本不属于这首乐曲的感觉,那股溪流上好像徘徊着一层厚重的乌云,沉重地压下来,吸收了月亮的光线,只剩下一个暗淡的圆盘。它不断地回旋,不断地重复,有时遇到一个略显尖锐的和弦,就像水下一块棱角坚硬的石头一样。
      诺玛觉得这首曲子永远也不会结束,它会一直回旋下去,永远持续下去,一个永远也出不来的梦境……
      乐曲戛然而止。
      诺玛听到楼下大门打开的声音,听到一声简短的宣告:“朗曼先生回来了。”

      注:乔治·亨德尔,德国作曲家,主要成就在教堂音乐方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胡安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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