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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魂魄七分 一位着白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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鳞澜江水浩浩荡荡,日日夜夜无穷无休的从平罗镇边绕过,东流入海,海面千里之外便是魔界总坛所在地——小次山,这山上多白玉,山下多赤铜,是冶炼兵器不可多得的好地方,这些年来,魔界法术技能未见胜过仙家多少,却占在兵器精良的优势,没少让仙界吃亏,可是要寻得好的材质、好的铸剑师却是很难的……
一位着白袍脸戴山魈面具的男子站在鳞澜江头,眺望远处的入海口,他的背后是热闹的平罗镇,今夜是正月十五,赏灯逛庙会,热闹非凡。而这男子孤冷的背影中感受不到一丝的喜悦悲伤热闹别离,似世间一切情愫与他无关。如果你知道他是谁,就不会奇怪他周身自然散发出清冷傲岸的气质。
他就是仙界的执掌者——子墨仙尊。他太清楚为这身后的一方太平,仙界、人界曾付出多少代价,经历多少腥风血雨!他不能忘记,二十年前的仙魔大战,人界仙界携手并进,为了摧垮贪欲和邪念,他们英勇奋战、毫无畏惧,以无比的智慧、无畏的勇气以及无私的牺牲,捍卫了今日的自由、和平,这中间包括自己的师傅、兄弟、千余仙界弟子、人间数万民众,以及耗散毕身修为筑起的防御结界的七仙,闭眼侧耳倾听,那涛涛的水声,犹如他们的呐喊。临危受命,二十年来,子墨仙尊不敢有一丝一毫懈怠,他励精图治、让百姓休养生息,让弟子勤勉修炼,为的便是有朝一日夺回小次山,不再授人以制。远眺千里之外,那个强大的敌人就在那里!
“子凡哥哥,我们去江头,江头看到的月亮更圆些。”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子墨仙尊的思绪,一个着黄衫戴青蛙面具的小丫头嬉笑着拉着一个戴天狼面具的少年往江头跑,少年恼怒的说:“什么江头更圆,待在哪里还不都是一个月亮,你想去江头玩就直说嘛,和哥哥还拐弯抹角的。”
“你要是我自家亲哥哥,我定不拐弯抹角,可偏偏你只是我哥哥的朋友,我虽叫你哥哥,可你却不像亲哥哥般疼我,我只能拐弯抹角了。”
“我怎么没有疼你啦?”
“小茹和你要糖人,你就给,我要你就不给,你还说你疼我。”
“就知道你为这个生气,吃糖人长蛀牙,就不漂亮啦,不漂亮你怎么嫁给仙尊啊。”
子墨许久未近人界,忽然听见自己的名号,好奇的回身望向两个少年。
“仙尊不会嫌弃我长蛀牙的,我长得这么漂亮,仙尊会喜欢我的脸。”
“是呀,看见一张如花似玉的脸,一张嘴就是个大豁豁,说法(话)闹(漏)昏(风)”男孩学大舌头道,“画面太美,我不敢看哟。”
“那小茹牙不好看你就喜欢,你就娶她!”
“我两是娃娃亲,不嫌弃,光腚的时候就在一起,谁没见过谁豁豁牙呢,你就不一样啦,你要嫁的可是仙尊,天下第一美男子啊!多少少女喜欢他呀,你可得斗过万千少女,才能有一丝半点机会呐。”
子墨不禁哑然,自己这些年来一心治理人间太平,事必躬亲,倒是莫名其妙的惹上无数少女的垂爱,现如今连娃娃也拿他打趣,真是此处栽花别处红,无可奈何的很啊。
“我……我……我才不会变豁豁牙呢!”女孩说完,哇的一声哭了。
男孩忙从袖子里面掏出一只糖人来:“我逗你玩的。你看糖人没给小茹!”
女孩使劲捶打男孩:“讨厌,讨厌,讨厌,就你最讨厌了。我不稀罕你的糖人了,不稀罕!”女孩夺过糖人扔入了滚滚江水之中。
“哎呀哎呀!我的两文钱呀,就这样祭了龙王的五脏庙啦。”男孩假哭腔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真糖人你给小茹了,这个是假的!你刚捏的土人,不用花两文钱。”
“咦,你怎么知道?”
“你捏的时候被我瞧见了。”
“我在茅厕捏的,你怎么看见的?”
“你拉屎拉那么久不出来,我站在茅厕旁的大石头上准备吓你,就看见你在那里偷偷捏泥人!臭死了,不扔才怪。”
“乖乖,我心思灵巧的小妹妹呀,你哥哥那么憨直的一个人怎么有你这么个古灵精怪的——流氓妹妹呢?”
“你才流氓呢。”
“不流氓,你看我拉屎!”
“你又不是真的拉屎!”
男孩和女孩在子墨身前追打起来。这实在不是一个追打的好地方,怪石嶙峋,江水滔滔,虽筑有围栏,但缝隙极大,两个孩子身形还小,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跌入水中。
果不其然,小姑娘脚下踩上一块青苔,脚底一滑,就冲着围栏缝隙溜去,男孩见状扑身欲抓,却不及小姑娘滑的快,抓了个空。眼看小姑娘要掉入鳞澜江给龙王做媳妇了,子墨步影移动,一把抓住了小姑娘的领子,提溜上岸。
慌乱中小姑娘的面具绳也“砰”的给绷断了,露出一张惊魂未定的小脸来,一双丹凤眼,流波婉转,却是有股说不出的媚态。女子中有人端庄,有人清秀,有人美艳……世间男子各有所爱,可若一女子身上有了媚态,那大多数男子是过不了她的美人关的,媚连着惑,能勾起人性里最本能的欲望,是修仙的大忌。
子墨心中暗惊,这小丫头不过十一二岁模样,怎天生的一副媚骨,眉梢眼角具是勾人的神态,到得二八年华,还了得。
“谢谢,叔叔。”女孩礼貌道,男孩也爬将起来道谢。
子墨并不言语,暗自凝结影符。女孩见他不说话,便直愣愣的瞪大眼睛看着他,身材修长俊逸,却偏偏要戴个可怕的山魈面具,真是个怪叔叔。
女孩上前一步,详装摔倒在子墨怀中,子墨忙撑手扶起,乘机将影符注入女孩臂内,女孩却出其不意的掀开了他的山魈面具。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啊,像天上的星辰一般干净明朗,高高的鼻梁像巍峨的须臾山,厚厚的唇,像一滩湖水在女孩心中荡漾。
子墨后撤一步,捡起掉在地上的山魈面具,脸上波澜不惊。
“叔叔,你长得好俊呀!”女孩眼神媚惑,声音却是天真烂漫的。
子墨竟是心中一荡。
“你娘来了,快跑。”男孩拉着女孩的手从小路逃去。
子墨看见一个手持鸡毛掸子的妇人似在寻子,口中不停咒骂,料是女孩的娘,便指引了两个孩子遁去的方向。
这小丫头当真了得,子墨啊子墨,白活了两百多年,倒是被这个屁大的孩子扰了凡心,可笑,可笑。
忽然天边一颗流星划过,子墨定睛一瞧,竟是代表魔界君主阿氏罗的破天星,怎么可能?强大而不可一世的阿氏罗,死了?!!
修罗殿中,张灯结彩,具是过节的热闹气氛,魔君阿氏罗紫发飘扬,潇洒倜傥,斜依在鹿角圣座中睥睨众人。
众人饮酒划拳好不热闹。
阿氏罗嘴角上挑,似笑非笑,眼眸里却全是冷峻,因为心底寒气更重。
五十年前阿氏罗偶得一方奇镜,本来只是相中它样子复古、做工精致,准备送与离娘做礼物,可这镜子不简单。有一夜,镜中突现影像,是自己带领魔界众兵在须臾山中伏,自己心窝中剑的景象,阿氏罗原本第二日就是准备偷袭须臾山的,心觉不吉,便穿上了软猬甲,第二日攻打须臾山时,果如镜中所示,分毫不差,但所幸有软猬甲,未伤性命,仅带领二十亲兵逃出重围,损失惨重。后来,每逢魔君有大劫,奇镜必有警示,只是,这后来的劫却是越来越难避了。前日,他在镜中竟看见颈子上多出一把出鞘的修罗刀,血溅封喉,影像乍现即逝,看不清是何人下手。因此阿氏罗心中起疑,修罗刀乃魔界自上古流传而来的凶器,诛魔嗜魄,以自己今时今日的修为,别的兵器顶多能伤自己,可修罗刀却能杀自己!他的哥哥就是死于修罗刀下,魂神俱灭,而出刀的人,正是他自己。
他是上届魔君庶出的儿子,于天地混沌大战中,生于逃亡的路上,少年习兵法,随诸多名将历练于战火之中,本不应继君位,但哥哥孱弱善良,他便乘父亲去世之时,将哥哥杀死在修罗殿中,谎拟昭告,继位之后,他知人善任,六出须臾山,战诸仙,降妖界,重夺小次山,威名遐被六界九州!这样一个敢去挑战规矩,好杀戮、重武力的人却有唯一的恐惧——哥哥。可想而知,当他看见镜中脖颈间的修罗刀,是多么的震惊!因为当年有愧,他甚至不惜动用仙界叛徒的法力,用魔、妖、仙三界禁术封印修罗刀并藏于深海,藏刀之人被他杀死,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修罗刀的下落,即使知道,他一人也打不开封印。是谁?能集齐三界之力。是谁?知道唯有修罗刀能杀死自己?因为内疚不安会随刀身侵入体内,使自己无法运功抵御,是谁?知道这其中的秘密?
他冷眼看着坐下饮酒的众人,此刻烈坤正在毫饮之处就是当年他杀哥哥的地方,这些年他总觉得殿中有人注视着他,以他的修为他知道,没有人,是鬼,是住在自己心里的鬼。
烈坤端起一碗酒来敬魔君,阿氏罗眼缝迷合,恍惚间,烈坤竟变成了哥哥,他猛打了一个寒战,推翻酒碗,众人皆惊,阿氏罗立刻笑颜灿烂,道:“我和坤弟怎能用碗饮,上酒坛!”众人皆称豪气,气氛热烈,只有烈坤看得分明,魔君眼中那一闪即过的恐惧。
死亡并不可怕,等死很可怕。入夜,阿氏罗瞪着镜子,镜中的自己是那么不甘,即位的八十年里,他从未有一日敢懈怠,付出多少心血,获得多少成就,完成了父亲都不曾完成的壮举,父亲若能看到现在的一切,就该明白,传位给哥哥是错误的!自己才能领导魔界昌盛!哥哥,你该怪的人是父亲,不是我,我不想放弃权利!因为我才有资格掌握权利!上次我不信我的命不能当魔君,我逆天改命,这次,我不信我会死于修罗刀下,我同样也要逆天改命!大袖一挥,镜子被摔的粉碎。
“小次山是个不错的地方,要是爹娘妹妹、子凡、清流都在这儿,那这个地方还是可以待得的,”袁十三笑嘻嘻的一边包馄饨一边和坐在门口的瘌痢头聊天。
瘌痢头:“我生在这儿,长在这儿,我哪儿也不去,这地方对我来说就是极乐世界。我也不想看别到地方。要是天天能吃上你做的馄饨,那我就心满意足啦。”
袁十三道:“今天备的陷儿多,等会给圣君送去,我回来就给你再下一大碗。”
瘌痢头立刻兴奋的跳起来:“你可不许诳我啊!今天听见你打馅就开始流口水了,说来也奇怪哦,即使用你准备的馅,别人包出来也和你的味道不一样,你这手艺绝了。”
袁十三:“那是,一般人都觉得陷儿是关键,其实包也很重要,怎样包做到煮的时候均匀受热,可是个学问呢。你倒是很会吃啊。”
瘌痢头扒在门口,流着哈喇子看十三把下锅的馄饨捞出来,吧唧着嘴:“快去快回啊!”
寝宫中,阿氏罗脸上显出极痛苦的表情,破魂法即使在魔界也属高等禁术,因为他能逆天改命,长生不死,天下间,只有神才有资格长生不死。
第一缕魂魄分出,注入魔界君印之中。
第二缕魂魄分出,注入破魂法秘籍之中。
第三缕魂魄分出,注入修离娘发簪之中。
第四缕魂魄分出,注入墨玉玉佩之中。
魔君收敛气息,破魂法本应在三日之内完成,只是感知危险已近,故强行分离。分到第四缕,魔君已感身体不支,剩余三魄只能等到明日了。
他勉强站起整理头发衣服,坐于塌前,脸色虽差些,掩映在月光中倒也看不出。
门奴在外轻道:“宵夜已好,君上可要现在用餐?”
阿氏罗缓道:“让袁十三进来。”
袁十三小心翼翼的端着馄饨递于阿氏罗桌前,阿氏罗轻轻吹了吹,凉热适宜,大口品尝。
“十三,你做的馄饨为什么这么好吃呢”
袁十三笑道:“谢谢君上夸奖!一般人肉馅是用剁的,我的肉馅是打出来的呢,都是用上好的里脊肉加鱼肉,用伏仙棒一点点打出来的,肉质自然鲜美弹牙,皮也是……”
圣君笑道:“我送你伏仙棒,你就用来打馅?”
袁十三一脸憨笑:“我就是个厨子,您送我伏仙棒我琢磨了好久,后来发现打馅最好用,就是亏了这个东西的名字了。”
圣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年我在路边吃了你一碗馄饨,念念不忘,就让左护法把你掳了来,有五年了吧,想家了吧。”
“想,想我爹我娘我妹子,还有我的好朋友一凡和清流,他们都该考举人了,他俩读书都特别好,肯定能考上,没准还中状元了呢。”
魔君微微一笑,将墨玉玉佩握在手中,凝练精气,将墨玉中的黑色隐去,这样本来昂贵的墨玉玉配,就变成一枚一块纯白色,不甚通透的便宜玉佩了。
“十三,这块玉佩送给你。”魔君注视着袁十三的表情。
袁十三受宠若惊:“君上,不敢不敢,您已经给过我工钱了,我怎能收这么贵重的东西呢。”
魔君面露痛苦之色,因刚才强行分魄,气息紊乱,内力激荡所致。
袁十三却是吓到了。慌忙两步上前,舀起碗内的馄饨就吃,细细咂么:“没有什么不妥啊,配料和往日的一样!”又大口喝汤,“汤中也无其他东西。君上可是有吃什么其他食物,会不会相冲了!可厨房里今日的伙食我都看过的,并无特殊呀。”急的眼泪只在眼眶中打转。
阿氏罗心中一暖:这孩子还是那么单纯,若真有人下毒,他此刻不也死了!
“十三,这玉佩对我很重要,你替我保管,十年后,还要还给我,可好?”
见圣君神色好转,袁十三道:“君上放心,我一定保管的妥妥的。”
阿氏罗笑道:“好了,下去吧。”
袁十三回到厨房给瘌痢头煮馄饨时,一对卫兵闯进后厨,强行带走袁十三,说圣君逐袁十三出魔界,袁十三大惑不解,刚刚明明还和颜悦色,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呢。卫兵说圣君大怒,连碗都打烂了,卫兵平日里也吃过不少袁十三做过的美食,就揣测肯定是袁十三今晚做的不和君上胃口,把君上给惹怒了,袁十三猛然反应过来,刚才自己以为馄饨不妥,拿着君上的勺子和碗尝,君上肯定是嫌弃自己动了他的碗勺,卫兵看袁十三的表情,料自己所猜不错,便推搡十三:“你看吧,让你平日里别花心思学别的菜,做好馄饨才是关键,魔君就好吃你的馄饨!抓不住重点!快走吧,上面雷霆震怒,你今晚不走我们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十三揣着个兜裢,被丢到了一艘小木舟上,海面风平浪静,圆月当空,卫兵给木舟上拿来两个桨便要推舟入海,却听见远处传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叫喊声:“等等我,等等我!”
袁十三一瞧,不是瘌痢头,又是谁?
瘌痢头跑到船前大喘气,卫兵调笑他道:“这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小娘子要跟袁十三私奔呢!怎么你要跟袁十三一起走?”
瘌痢头摇摇手:“我……我死都不离开这地儿!”说完把一个木头刻的圆珠子递给袁十三,“今夜可能有风暴呢,你拿着这个就沉不到海底喂鱼啦!”
卫兵顿时笑的扶船拍弦。袁十三看着这个小小的圆木珠子,不敢相信如果掉到海里这一颗鹌鹑蛋大小的珠子能够承载自己的重量,还不如给块门板来的实惠,但是看见瘌痢头丑陋又真诚的表情,袁十三落下泪来,十一岁来到小次山,转眼五年,虽是日日夜夜盼望回到爹娘跟前,可乍言离别,竟有不舍,十三不敢怠慢瘌痢头的真情实意,慎重的伸出双手,捧过珠子,道:“谢谢哥哥!这一离别,我再也回不到小次山了,我却没什么能送给你的,给哥哥唱首我家乡的歌吧。”
“有杕之杜,其叶湑湑。独行茕茕。岂无他人?不如我兄弟。嗟行之人,胡不比焉?人无兄弟,胡不佽焉?……”
歌声嘹亮悲戚,卫兵不再嘲笑,望着眼前一老一少忘年之交,低叹一声,推舟入海,袁十三边划边唱,泪流满面,瘌痢头不离岸边,直至袁十三和他的小舟消失在天际。
子墨看得心惊,破天星坠落半途中逐渐分裂,一星、二星……分裂出四个暗淡许多的星来。停顿稍许,又分裂出一星,最后未分完的破天星却是头也不回的坠落天际。
子墨御剑飞向小次山海域,想探探究竟。
漆黑黑的海面,独独一艘木舟,皓月当空朗朗,稀稀疏疏的星星点缀夜幕,从未如此孤独,从未如此清冷,好像天地间只活着自己一个人,划呀划,不知尽头,看不见陆岸。
风不知何处起,逐渐冷冽,黑暗的海面开始汹涌,乌云遮蔽皓月,天边划过一道紫色的闪电,犹如利刃,逼着海水顺势而起,铺天盖地的咆哮而来,仿佛九幽阴灵张开兽口,吞没万象。
袁十三吓的连桨都掉入海中,他趴在船底,把住船帮,任由风浪颠簸,不敢站立。
闪电一道接一道的劈下,耀的海面光线诡异,豆大的雨点如注泼下,很快小船底就满是雨水,袁十三忙从兜裢里拿出锅来往外舀水,却不及暴雨下的快,一个浪头打过连人带船翻入海中。
子墨设下结界,雨水皆挡在圈外,远看竟有一人在这暴风夜里坐小舟颠簸海上,又是从小次山方向而来,心中起疑,见那人落水,便飞快赶去潜入海中救人。
海面波涛翻滚,海下也是暗流急涌,四下漆黑,子墨御起夜明珠,也不过能看到十来丈外,半个时辰之后,子墨仍是一无所获,正打算放弃时,却发现不远处水流奇怪,似有什么东西分开了水流。逆流而上,见水流平白分出一个空间来,中间飘浮着一个男子。男子胸口的衣服透出几分暗淡的光。如不仔细看,还会误以为是海底发光的鱼儿。子墨进入分劈出的空间,从男子胸口处一探,竟是妖界的分水珠!子墨打量这男子,眉头稀疏,两眼间距稍大,显得有点憨傻,而且他应不知分水珠的作用,拿着分水珠竟还会呛水昏迷,子墨稍加用力,逼出男子体内的水,男子幽幽转醒,子墨与他一番交谈,探明因由,却对于破天星如何分裂坠落一无所获,他二人躲避在一株万年珊瑚树下,待风暴过后,子墨御剑将袁十三送回平罗镇小溪村口,就返回须臾山了。
五年过去,梦里百转千回的石板路,有的裂了口子,道旁的榆树更大更壮了,袁十三踉踉跄跄的向前走,眼睛一刻不舍的盯着房子、小路、树木,恍惚间时光倒流,自己带着六岁的小妹妹树上掏鸟蛋,棚旁挨娘揍,祠堂里听爹爹说教……一幕幕印象合着似是而非的景,提醒十三时光的流逝。
“站住!”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从自己身旁奔过,身后是五六个大汉在追他。
十三觉得那被追的男人面目甚是眼熟。
“廖子凡!你别跑!”为首的大汉膀大腰圆,却没有廖子凡灵活,眼看要追到了,却被廖子凡一个抱腰环绕,从侧身滑了过去。
袁十三一听很是兴奋,对呀,是廖子凡啊!追上去帮忙。
廖子凡跑到了村中小瀑布崖边,五六个壮汉已经追的上气不接下气,袁十三五年来只在小次山厨房干活,没跑过远路,这会还在半山腰喘呢。
为首的壮汉追的上气不接下气,其余几人把廖子凡围住。
廖子凡回身怒道:“大哥,要钱而已,你干嘛这么拼命啊!你不累,我可累啊!歇一会吧。”
为首大汉道:“打……打……”
廖子凡灵机一动:“打道回府对吧?!”冲着围着的打手道:“傻愣着干什么!威哥让你们打道回府啊!快扶着威哥,威哥再喘肺就出来啦!”
那几个大汉也兀自喘的不行,根本没听清老大的话,被廖子凡一搅和,倒还真不知是回是追,一人把为首大汉扶起,剩余几人仍然围着他。
廖子凡一看不行,语气软道:“威哥,你也知道我的环境,我要不是被坏人坑了,我干嘛向你借钱啊!你再给我三天!就三天!三天之后我连本带利的还给你!”
为首大汉这会缓过劲来:“三天三天又三天,九天前你就是这么说的!我开钱庄不是善堂!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告诉你现在我多跑一百里,我就多收你一百两!”
廖子凡道:“哪有一百里那么夸张!”
为首大哥道:“我兄弟六人,每人十几里,还没有一百里?!抓住他!给我打!”
廖子凡急道:“等一下!”转身就拾起瀑布边的石块,几个大汉以为他要拿石头砸人,纷纷后撤两步做躲避状,却见廖子凡把石头挨个扔下瀑布,溅起水花无数。
瀑布下面是村中人淘菜洗衣的地方,被他胡乱砸水一惊,下面的村妇们都抬头看他,他大喊道:“救命呐!杀人啦!看什么看!报官吶!”
为首大汉怒道:“少跟我来这套!到底谁欠谁钱?!你他妈的嗓门比我还大!打!”
大汉们近身围上,廖子凡发狂的把身边能捡起来的石头树枝青蛙……反正能抓住的都掷向大汉们,人若发了狂,也是不好对付的,大汉们一时竟抓他不住。
这时袁十三已经追上来了,跑的太超乎平常的水平半条命快没有了,恍惚间听到子凡欠人钱,有一百两那么多!就喊道:“我……我……我还!”
威哥回身看见一个满头冒汗,跑的半死过去的傻小子,冲廖子凡吼道:“你朋友啊!”
廖子凡眼神越过威哥落到地上倒着的那个身影,恍惚认识,恍惚不认识,管他呢:“是啊!我兄弟!亲亲的兄弟!他还!他还!”
威哥语气顿好:“早说嘛!有人替你还!还他老子让你爷爷我跑这么远!”几人转而围住袁十三,也不管袁十三同意不同意,便搜起了他的兜裢和身上。
二百两银子,锅铲碗勺,一个大棒子,一个小木球和一枚劣质玉佩。
仅此而已。
威哥拿着银子怒道:“才这么点!其他钱吶!”
袁十三迷糊道:“什么其他钱?他不是欠你们一百两嘛?把剩下的一百两还给我。”
威哥一脚踢到袁十三肚子:“什么一百两,他连本带利欠我一千两,今天追他的利息一百两!你他妈的没本事还,吹什么牛!”回身一望,廖子凡早跑了,急道:“追!”
没等他追呢,溜了没多远的廖子凡就被官差押上来了:“怎么回事?有人说这有命案发生!”
威哥立马笑脸相迎:“哪有什么命案,不都好好地,别听下边那群娘们瞎扯,我们几个和廖兄弟练练拳脚,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就爱说是非!廖兄弟你说对不对!”
廖子凡给威哥递了个眼神道:“这三天我头好疼!对……还是不对呢?”
威哥立马明了:“三天就三天,疼完了就好了,邢捕头,您看您啥时候去我哪喝茶,我有杭州来的雨前龙井!”
邢捕头正色道:“狗屁龙井,正月十五刚过,哪来的雨前?去年的陈货吧。”
威哥赔笑道:“是,是!邢捕头是行家呀,我妹夫是杭州人,今年铁定有上好春茶孝敬您。”
邢捕头摆摆手道:“行了行了,狗头威你就知道扯淡,告诉你,在这地界收敛着点,尤其是这几天,上面检查,你们这些鼠道狗洞都给我堵起来!要是影响了高大人的业绩评定,你看你们能不能死的好看点!”
威哥连连应是,带着几个大汉离去了。
一个师爷打扮的年轻人远远跑来,气喘吁吁。
邢捕头笑道:“江师爷,你可是太缺乏锻炼了啊。别老在学究里面读书,得出来运动运动!”
江师爷问道:“摆……摆平啦?”
邢捕头:“咱还唬不住个地头蛇还干啥捕头,你欠我一顿酒啊!”
江师爷笑道:“没问题。”
廖子凡却瞪眼看着江师爷:“清流,我并不想怪你,如果不是你那个便宜弟妹骗了我的钱,我会搞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会弄到这个地步?我没做过坏事!也没害过人!我只不过想为乡亲们多谋一条致富的路,这样有错吗?”边说,边向瀑布边退去。
邢捕头劝道:“后生,你还年轻!还有很多机会去做想做的事情!别,别想不开呀!”
临瀑布边还有约两米的地方,廖子凡停下脚步,从怀里逃出一把匕首:“我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成为一名好的铸剑师,可我只能打造这样的小匕首,我一直以为只要努力就能成功,我放弃科举,放弃读书,一心铸剑,却拿不到铸剑名帖,连学习铸剑的资格都没有!我只希望,我只希望能做出全天下最厉害的宝剑,让将军上阵能多杀敌寇,让将士上阵能少添伤亡,到头来,上天为什么不给我机会!为什么?!”
袁十三听到此处已是潸然泪下,江清流却是眼露无奈。
廖子凡继续哭叹道:“清流,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今天是为我自己的梦想而献身的,死得其所,麻烦你回去照顾我的爹娘!”说完便要跳下瀑布。
袁十三扑上前去抱住子凡大腿,泣道:“子凡,我从认识你那天起,已经把你当成大哥,我敬重你、佩服你,你说过,做人什么都可以没有,就是不能没有信心!你为什么要跳崖呢?你的信心呢?好,你要跳,我陪你一块跳!”
“袁十三!”
这时,江清流和廖子凡都听出来也认出来,这个仗义相助的竟是失踪五年的袁十三!
廖子凡一把拉住袁十三低头耳语道:“我演戏的!哄邢捕头的!配合我!好兄弟!”接着大声喊:“好兄弟!你真是我的好兄弟!我有你这样好的兄弟相助,我怎能轻易言败!”
邢捕头忙拉两人回到安全地带:“就是嘛,一根柴易断,一捆柴难折,你有这样好的追求,这样好的兄弟,有什么干不成的,铸剑名帖高大人那里还有一个名额,我回去将你的故事讲与他听。或许可以帮助你学习铸剑呢!”
江清流不屑的瞪了廖子凡一眼,头也不回的下山去了,廖子凡心虚的看了一眼江清流的背影,便殷勤送邢捕头回衙门,顺便展示自己打制的匕首有多锋利。
江清流没有回衙门,而是直接回家,不想却看见一个人影鬼鬼祟祟的从后门溜出,定睛一瞧,不是那干坏事的准弟妹,却又是谁?
江清流几步上前,不顾男女之嫌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领子,质问道:“你想去哪里啊!我们找了你九天了!你带着那么多钱要去干嘛?”
弟妹恼怒道:“你一个举人就这样拉扯弟妹的衣服吗?亏你还是读圣贤书的人呢!”一边把外衣扯的开了些。
院中的弟弟听见争吵,忙跑出来拦住江清流:“哥哥,就算文丽做了什么错事,他是你弟妹呀,你再恼,也不能扯她衣服呀!”文丽乘机遁去,江清流一把把弟弟推到地上:“也不知道你哪里寻来的野女人,没见过几次面,就要跟人家成亲,见过父母吗?下过聘礼吗?你知道她拿了子凡多少钱吗?一千两啊!!”
弟弟争辩道:“廖子凡也是看上文丽家的地里的矿石,才和文丽一起搞冶炼的呀,做事有成就有败的嘛,这会你不能怪女人啊!要怪你要怪你朋友!她才是咱的一家人,廖子凡可和咱没半分血缘。”
江清流气道:“她家的地?!你去过她家吗?!她家要是有地,我头割下来给你当球踢!”
“我可踢不起这么贵的球!”弟弟拍拍身上的土站起来。
“你呀,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江清流愤愤的进院,到自己的房间,准备把瓦罐里攒的俸禄都拿给子凡还债,却发现钱不见了,吼道:“江清远!”
弟弟横在院中梗着个脖子:“别问!我拿了!文丽被你好朋友追的到处躲,不需要钱呐!我媳妇拿你的钱我会还替他还!”
江清流一把把罐子摔到地上:“还!拿什么还!你还不是在靠我养!文丽拿那些钱是躲吗?是赌吧!邢捕头告诉我他是这十里八村里出了名的赌棍!只有你白痴还被他骗!”
江清远不屑道:“要说白痴,我只能排第二,廖子凡才是第一!”
江清流无语道:“我不跟你抬杠!你快告诉我她去哪儿了,我不想等会邢捕头来抓人,连你一起带走。”
江清远不敢相信的说:“江清流,你疯了,爹娘死的早,我是你唯一的亲人,你为了帮廖子凡,你就让人来抓自己的亲弟弟?!谁才是你的亲兄弟!”
江清流道:“她骗是一千两!一千两!按律当发配边疆的!”
江清远道:“别说骗不骗,合作失败而已!你也别干个师爷,就拿自己当根葱,廖子凡根本不会告官的!”
江清流看清远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甩袖回房间。
从衙门出来,廖子凡问十三:“前天还见叔叔婶子呢,也没见他们提你回来了,你这小子一走一点音信都没有啊!”
袁十三挠挠头:“我还没回家呢。”
廖子凡哑然,忙带袁十三到他家新开的铺子——十三香馄饨店。
袁十三看见母亲头发花白仍在店里包馄饨,满脸沧桑的爹在一旁煮,还有个穿黄衫的小丫头在跑堂,千言万语,话到口边,竟是一句也开不了口。
十三娘抬头看见廖子凡热情的张罗:“子凡呐,快去坐,婶子给你煮一大……”
娘怎会不认得儿,纵使隔了五年,娘怎能不认得儿?
眼泪不可置信的掉下来,声音哽咽:“这……这……是……我的……我的……儿么”
袁十三一步跨前,跪下就给爹娘磕头。
爹正舀馄饨,听见十三娘声音异常,顺眼神望去,竟是自己的儿回来了,一时不知所措,舀馄饨的手不停的抖,泼出去大半。
袁十三哭道:“爹娘,孩儿不孝,回来晚了。”
十三娘一把抱住儿子,也跪了下来,捧着那张脸揉着看着:“我不是做梦吧,我的儿,我的儿,终于回来了。”俯首嚎啕大哭。
十三爹一旁默默抹泪,穿黄衣的小丫头好奇的一会看看爹娘,一会看看哥哥,疑问的盯着廖子凡,廖子凡道:“你哥!”小丫头恍然大悟,从袖里拿出一块帕子给娘擦泪,道:“哥哥回来,该笑才是,我们应该放鞭炮!”
江清流远远走来看见这一幕,也甚是动容,从旁边的摊上买了一挂鞭炮送到店里来,众人放了鞭炮去了晦气,这才迎着十三进家久叙,听袁十三讲这五年竟是给魔界的人抓去为魔君做饭都是唏嘘不已,当年,任家人想破头,也想不到憨厚老实的袁十三命中还有这样一段奇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