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鸿宴 ...
-
自从叶初瑶回了京城，她与蔡晨睿的联系就很少。
本来头一天回到京城时叶初瑶有打过他电话，哪知晚上十一点他还在公司里加班，也知他忙起来时一向没有准则，便改为信息联系。偶尔她在睡觉之前心血来潮给他发一条“晚安”的信息，多数时候蔡晨睿会在第一时间给她回同样的两个字，希望更多交流的初瑶有些失落郁闷，但她不会无理取闹。也有的时候没有立刻收到回信，叶初瑶撑着眼皮等他回信或者打个电话回来，但一般她睡着了也没有等到蔡晨睿的回应。不过，通常在第二天她会收到比较长的回信，比如：刚才在浴室，没听到，抱歉，晚安！或者别的什么缘由，总之他会坦白也很体贴，初瑶挑剔不了他的任何地方。
初瑶理智的时候觉得两人之间这样的相处还算不错，虽没有什么轰轰烈烈，若整天歪腻在一起，容易两看两相厌，细水才能长流，距离才能产生美。叶初瑶内敛，不喜欢整天抱着手机给男朋友打电话发信息什么的，回京城本来她就很忙，何况闲暇在家时，她喜欢抱上一本带着浓浓墨香的书半倚着贵妃塌消磨曼妙的时光。
但是现在，在回京后的第十天，叶初瑶在做设计图的时候，竟然天马行空起来，遐想着与蔡晨睿住在浪漫阳光的鲜花包围的别墅里，生一两个小孩，若是女孩子，她就教她画画，若是男孩子，他可以与孩子一共打游戏。似乎两人腻在一起也不错，就算没有孩子，也可以种花养草晒晒太阳。岁月静好，安稳如初，不急不躁。
择一城终老，遇一人白首。
这个时候的叶初瑶有点盲目，感情是两个人的，但结婚是两个家庭的，陷入盲目的叶初瑶忘记了这一点。
于是雀跃地期待着与蔡晨睿的团聚。
在初瑶掰着手指头数着日子倒计时还有两天的时候，接到了一个自称是“蔡晨睿父亲”的电话：“叶小姐，我知道你在京城，不知道有没有时间见见我这个老头子，一起吃顿饭？”声音有些苍老，听起来很善意。
叶初瑶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对方是长辈，而且，很有可能，是她未来的公公。
见面的地点定在香山饭店，很高档富丽堂皇的饭店，老实说，这样的待遇令叶初瑶有点受宠若惊。
叶初瑶最惊讶的莫过于在香山饭店里遇到周芷。
叶初瑶进去时，周芷向旁边坐着的五十来岁的老人说：“伯父，她就是叶初瑶。”声音不大，不过刚好叶初瑶能听见而已。
蔡钢庆顺着周芷手指的方向看去，一位身材修长苗条亭亭玉立的年轻姑娘从门口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走进来，优雅、得体，见到他时，没有恭敬、谄媚、紧张，头扎一马尾，脸上不施粉黛而绰妍多姿，双目澄澈，有股无所畏惧的凛然之气。
本来想来一个下马威的蔡钢庆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向与上级官员应酬般，伸掌示意对面的座位，作了一个请坐的手势，客气道：“叶小姐，请坐！”
叶初瑶在最初看到周芷惊讶的一瞬间之后，很快冷静下来。她以为蔡晨睿父亲见她，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自己的长辈叶文杰所说的那样，“有长远打算的诚意”；然而也有另一种可能，就是也许蔡晨睿的父亲不喜欢她让她离开呢。现在在这里看到周芷，第六感告诉她：来者不善！女人的感觉总是这么不讲道理。初瑶不动声色，告诉自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蔡钢庆带了一副金边框的玻璃眼镜，皮肤松弛的脸没什么笑容，眼睛不大，但炯炯有神。仔细看来，依稀看出蔡晨睿的眉目与他还是有五六分相似，若说神态，则有七八分相像。
当他客气地请叶初瑶坐下时，后者亦客气地微笑回应：“谢谢！”初瑶有些庆幸自己竟然能在面无表情的老人面前泰然自若入座。
随后蔡钢庆示意周芷给初瑶倒杯香茗，周芷虽然不大乐意，但毕竟是晚辈，心里抗拒了两秒之后顺从地斟了杯毛尖（茶的一种）送到初瑶面前。
初瑶礼貌地朝她点头致谢，尽管后者不大领情。
蔡钢庆清了清嗓音，道：“叶小姐，客套的话就不多说了。我知道你和晨睿现在正在交往，今天约你出来其实是想具体了解你的个人和家庭情况。”顿了一下，开门见山问，“不知叶小姐在哪高就？”
“在一家软件公司。”
“你的职位是做什么的？”
“……程序员。”其实叶初瑶很想说“码农”，考虑到这个字眼低谷了点，对方看起来像是文人雅客出身，只好正经地回答。
“每月收入多少？”
“月薪一万多。”
“嗯，收入还不错。”蔡钢庆沉吟，“现在应该积攒了不少吧？”
叶初瑶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实话，出来工作两年，身上没有积蓄，现在还供着车贷。”
蔡钢庆脸色变得有点沉，他是穷苦家庭出身的孩子，以己度人，以为普通家庭的孩了应该会懂事些，即使是女孩子，至少不能像豪门千金那样花钱如流水才对。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气，继续问：“不知令尊、令堂在哪高就？”
初瑶依旧不紧不慢地如实答道：“父亲开了一个建筑设计公司，母亲在军区医院里做护士。”眼光不经意扫过周芷，后者一副看戏的模样。
所有关于这些，周芷来之前向蔡钢庆提过，当面问不过是一个形式而已，也是心怀侥幸，晨睿是多么优秀的一个人，他喜欢的人定是有与常人的不同之处。但问到这里，基本与周芷所说无二致。蔡钢庆了然，又问：“令尊公司的效益怎么吧？一年营利有多少？”
初瑶从没问过叶爸爸这些事情，自然不清楚，便答道：“我没问过，不大清楚。”
蔡钢庆听周芷说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公司，如果不是特意去打听，即使从那公司门口经过也不一定留意到，可想而知门面之寒碜。因此听到初瑶这个答案，以为是效益太差不想说出来，也没太在意。蔡钢庆沉吟，慢慢地抿了一口茶，一时间包厢里无言。
良久，蔡钢庆又问：“听说，令尊腿脚好像不太方便？”
初瑶没想到蔡钢庆竟知道这些，她连蔡晨睿也不曾提过，看来对方是有备而来，瞬间觉得前面的话对方问得太过虚伪，明明调查过，还要装出一副什么都不了解的样子来求证。是想知道她有多真诚、坦白么？耐性渐失，念及对方是长辈，仍然耐着性子着回答：“是。年轻时受伤所致。平日走路就不大方便，比不上常人。”
蔡钢庆有些感慨，“太可惜了，竟然是年轻时的不幸。”
“还好。父亲意志比较坚强，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周芷插话问：“你爸爸身子不便，对你们母女是一个不小的累赘吧？”
初瑶有些惊讶，睁大眼睛问：“我爸爸生活自理完全没有问题，何来的累赘？”心头有些不悦，端起适才周芷给她倒的茶喝了一小口，借此冷静下来。
周芷冷笑：“话是这样说，可是一家的顶梁骨是个残疾的瘸子，不需要有人照顾就很不错了，怎么能照顾得了其他人，以前家里的经济情况大概不大好吧？”读书那几年，她可是知道叶初瑶四处兼职，再者穿着朴素，哪像个有钱人家的女孩子。最近几次见她衣着光鲜，大约是这几年出来工作，自己有些积蓄，而且又攀上了蔡晨睿这么一个有钱的男朋友罢了。
这二十几年来，身边的人都很友好，从来没有人在初瑶的面前说她父亲是个“瘸子”，最多只是委婉地提到“行动不便”或者“腿脚不好使”，这个词在她潜意识里是一个贬义词。
初瑶听得她直言“瘸子”，心头被人抽打着似的愤怒。把喝了半口的茶杯子重重地放到桌上，顾不得长者在旁，厉声道：“要照顾也是我来照顾，不劳你费心！”
周芷还不曾见过叶初瑶这个愤怒的样子，一时惊呆了。
蔡钢庆也没想到这看着挺优雅知性的姑娘是个急性子的，而且不顾他在旁边就随意发脾气。蔡钢庆面沉如水，不悦道：“周芷不过说那么一两句，怎么就发脾气了！”
只能说蔡钢庆没办法对初瑶的愤怒感同身受。初瑶可以忍受周芷对自己冷嘲热讽，却容不得任何人把不好的词语加诸于她最敬爱的亲人身上。
初瑶瞪了周芷半晌，才转向蔡钢庆，冷声道：“抱歉，我脾气不大好，也学不来阿谀奉承巴结人的那一套，蔡伯父还是早些知道这一点的好！”
如果说刚才叶初瑶还是针对周芷，此时被拂面的人成了蔡钢庆，无异于正面交锋。
蔡钢庆为官几十载，除了蔡晨睿，还不曾被一个晚辈如此反驳过，几乎是咄咄逼人。
本来打听过初瑶的家底，没有什么值得颂扬的地方，只是他欠妻、子二人太多，只能勉强迁就。同时指望着这小姑娘能比蔡晨睿那小子明白事理些，要是不明事理，也希望是孺子可教，哪知却是个倔脾气。这还没成为蔡家的媳妇呢，就如此顶撞长辈，不懂孝义，要是过门了还得了？
当下恼羞成怒，绷着脸，放下狠话道：“如果叶小姐是这个脾气，还不知悔改的话，恐怕蔡家的门不是那么好进！”他与蔡晨睿母子关系僵硬，但名分还摆着呢，蔡钢庆自认为还算是一家之主。
蔡钢庆是个当官的，像训下属的样子，说话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敲击桌子，以表达、发泄他的愤怒，引起别人的重视和畏惧。
周芷面前的那杯毛尖喝了大半，蔡钢庆敲桌子的时候浅绿的茶水在小小的茶杯里荡起波浪来，而初瑶的那杯，只是喝了一小口，几乎要溢出。
周芷曾经在叶初瑶面前提过蔡家的门没那么好进，叶初瑶在短暂的震惊之后很快忘记，并不怎么放在放在心上，但初次见面的蔡钢庆说出来，一时间只觉委屈至极。叶初瑶从小到大，还没有被人如此训话，哪怕是叶文杰也没有舍得说她重话。找不到言语反驳，急火攻心，叶初瑶眼眶微红，她迅速地别过脸。
让看戏的人看到自己软弱的一面，只会招来更多的取笑。
包厢里一时沉默。
蔡钢庆也知道自己刚才说话严重、狠绝了些，但若是让他一个好面子的人给初瑶道歉也是不可能的。周芷见两人锋芒相对，只是眼观鼻鼻观心。
明知道是个鸿门宴，来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怎么能如此不争气？良久之后，叶初瑶转过脸，冷静地问道，“今天你们找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是不是？”
过了七八秒，蔡钢庆面沉沉地回答：“本来想说些其他的，不过现在看来，没什么必要说下去了。”
“好！如果没有什么可说的，恕我不奉陪！”说完这句，叶初瑶便起身，高傲地转身走出包间。大大地呼吸几下，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深深地呼了一口气，面色如常地从饭店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鸿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