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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钟三问 钟老师指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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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三问
豆吖/文
我高中第一个语文老师是一位消瘦的小老头,四十多岁,姓钟。钟老师严厉精干,高度近视的眼镜下面藏着一双挑剔的眼神。脾气古怪,上他的课总会为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朝我们发火。
上一节课是物理课,我们物理老师有个爱好,就是讲课时喜欢捏粉笔,所以每次上完他的课讲桌上满满的一层粉笔末,那画面就像秋天清晨在草地落下的一层霜。
下一节课就是钟老师的课,还没打上课铃,钟老师便风风火火的提着语文课本和各种资料教案过来,把手中的一沓书本朝讲台上一扔,粉笔末受到气流的刺激,嚯!那场面,撒盐空中差可拟,但却未若柳絮因风起!
风风光光的钟老师一下子被满桌子的粉笔末妆点得灰头土脸,有点京剧里白面小生的感觉。
语文老师的心情一下子不美丽了,叫过当天专门擦黑板的值日生,脸冷得像冰山一样:“你天天擦黑板,怎么就不知道擦一下桌子呢?这么多粉笔末!”
值日生是我同桌朱大宝,朱大宝支支吾吾的吓得不敢说话。
钟老师见朱大宝不说话,更加愤怒了,方才自己在众学生面前出糗,可找到发泄点了!
钟老师指着面前一层银霜的桌子,目光灼灼,怒发上指冠:“这么脏的桌子你看不见吗?你眼睛是克朗吗?是疮疤啊?窟窿吗?”
这三个问题连珠炮一样夯击在众人耳朵里,“克朗”是临沭方言,意思是就是窟窿,洞洞。“疮疤”也有洞洞的意思。虽说语文老师是三个问句,但确确实实在重复询问着同一个问题——你眼瞎吗?
本来一丝不苟的训骂却因为这三句同义词而富有了喜感,中国文化果然博大精深。
正因为这三句富有喜感的问句,钟老师便有了一个“钟三问”的绰号,当然我们只敢在私底下这么说说,倘若这个称号被他当堂听到,好了,这节语文课又上不成了,钟三问一定会满嘴“之乎者也”的用最淳朴的文言文和临沭乡音发起一轮轮惨绝人寰的人身攻击。
钟三问虽说脾气比较古怪,但他教语文确实有一手,我很喜欢听钟三问讲的课,每堂课我都会把课本记得密密麻麻的,他讲的文言文仿佛已经不是文言文了,而是一部部可以扣人心弦的故事。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军训后的第二周,钟三问正讲到萧萧易水边,荆轲乘舟而去,留下万般无奈。正在这时,放学的铃声不合时宜的响起来了,钟三问和我都显得有些意犹未尽,我们都还沉浸在那一个悲壮的故事里。
放学的铃声像一个小三一样拆散了我和那一段凄凉的故事,钟三问灵光一闪,留下了今晚的作业:把今下午没讲完的课文续写成一则故事,不少于600字,明早交上。
我赶忙仔仔细细把荆轲刺秦的文言文读了不下三遍,故事了然于胸,借着我对故事的理解,洋洋洒洒1200字跃然纸上。
转头一看,同桌朱大宝还在皱着眉头咬着笔杆不知如何下手。
次日一早,我早早的就来到教室,把语文作业郑重的交到讲台上,已经有不少人交作业了,我又把别人的作业盖到我的上面,保证我不是最上面的一本,心满意足的回到座位朗读课文去了。
期待着钟三问的课,期待着荆轲接下来的故事。
荆轲接下来没有故事,接下来是我们的故事。
钟三问下次上课时已经把我们续写的故事全部看完了,作业一大部分发下来了,剩下没发的就是两种情况,一是写的太好,要表扬的,二是写的太差,要批评的。
钟三问面前两摞本本,一摞是美文,要表扬,一摞是废文,要批评。
我的作业没发下来,我就在上面的二者之中,我坚信钟三问要表扬我。
首先,钟三问从左边那一摞拿起了颖颖续写的故事,把精彩段落朝我们有感情的朗读着,我也暗自惊叹,写的就是好!
读完后,还意犹未尽的点评起来颖颖写的怎么怎么好,说的字字在理,头头是道,我也不由得佩服起来,这个颖颖,不光会跳舞,写文章还真有两把刷子!
接着,钟老师捧起了可可的文章,好家伙,这白富美可可的文章也可以写的很好,我今儿也算是开了眼了!
紧接着,又是五六份文章的精彩段落读过去,我发现了一个问题,他们写作方式和我不太一样,这些人,普遍都用第一人称在续写故事,而我的故事,则按照原文言文一样,用第三人称第三视角来展开!
乖乖,我的文章可不在这一堆美文里,而在另外一沓堆积如山的文章中!
时间飞逝,这节课过去一大半了,那一摞文章也读的七七八八,可始终没读到我的。最后,钟三问放下最后一本,本来赏心悦目的眼神摇身一变,瞬间火冒三丈,把右侧的那一摞作业从讲台上推到地上,大发雷霆:“所有没发到作业的同学,上来捡自己作业,再滚去后面站着!”
我没发到作业,恭恭敬敬的起身捡作业,微微转头一看,同桌朱大宝也跟上来了,他也没发下作业来。不愧是我的同桌,真是好兄弟,讲义气!
大宝三下五除二找到了自己的作业,然后毕恭毕敬的滚到教室后面了。我却把那一堆作业翻了一遍又一遍,没有找到我的。
钟三问看了看我迷惑的脸庞,一脸平静的向我说道:“你先回去坐着吧。”
我就如获大释的屁颠屁颠滚回座位,回头看了看朱大宝,他也在看着我。我无辜的耸了耸肩,表示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待众人都滚到教室后排去之后,钟三问拿着黑板擦健步如飞的走到后面,噼里啪啦一顿揍,吓得我不敢回头。
事后,听朱大宝说,每个人的脑袋都吃了钟三问一记黑板擦,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只是当时听那声响,应该挺疼的!
钟老师揍完,又风一样回到讲台,看着教室后面黑压压一大片人,恨铁不成钢的从嘴里挤出几个字:“傻瓜蛋吗?!”然后又从他大大的教案里面翻出了一个小小的作业本,举着作业本,话锋一转:“虽然有那么多同学写的不好,但是,有一个人续写的故事远远的超乎我的想象!”
那个本子我认得,正是我失散已久的作业本!
果不其然,老师开始抑扬顿挫的读起我写的《荆轲叹》,课堂上大起大落的感觉冲昏我的头脑,弄得我迷迷糊糊的,恍若梦境。
剩下的时间里,我怀着无比幸福而又荣耀的心情听着钟三问完完整整的读完了我写的那一篇文章。这是我高中三年来,最幸福的时刻。
如今每每和同学聚会,他们偶然也会提及这件事。倒上一杯啤酒,配上一叠花生,细细诉说着当年的顽皮。时光易逝,回忆长流。
再锋利的兵器也会刀钝刃乏,再美丽的音乐也终将曲终人散。易水江畔,有个人伫立江边,像我一样,空守着回忆,等待着一个再也不会归来的人回来。那个人等待的是荆轲,而我等待着的,是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