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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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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丁幕然也结婚了。
那天,曹可还在哺乳期。
早上起来挤奶的时候,她看着吸奶器上的刻度,心里算了一下时间,还是把它塞进了包里。
“你真要去?”婆婆在门口探头问,“孩子还这么小,你跑那么远。”
“她来参加我的婚礼,我也应该去。”曹可说。
“你俩关系这么好?”
“嗯。
婆婆愣了一下,没再劝。
……
下飞机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机场出口人来人往,曹可抱着包,刚走出来,就看见丁幕然的爸爸站在不远处,冲她挥了挥手。
“这边这边。”
丁幕然坐在副驾驶,探出头来:“你怎么才出来,我都等你半天了。”
“你以为我不想快点?”曹可把行李往后备箱一扔,“机场又不是我家开的。”
“上车。”丁爸爸笑着说,“先去酒店,她们还得彩排。”
“你很忙?”曹可问。
“废话。”丁幕然说,“新娘不忙谁忙。”
她们还是像老朋友一样说话,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好久不见”的客套。
好像中间那些年的空白,从来没有存在过。
车在高速上一路往前,城市的灯光从窗外飞快掠过。
丁幕然靠在椅背上,一边刷着婚礼流程,一边随口问:“你小孩呢?”
“在家。”
“想不想他?”
“想。”
“那你还来。”
“你结婚。”
“……”
丁幕然没接话,只是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婚礼在一个很大的酒店举行,场面盛大得有点夸张。
不过那天晚上,还没有宾客。
宴会厅空荡荡的,就只有她的家人,和风的家人。
灯光打在T台上,有点刺眼。
曹可坐在旁边的桌旁,看着他们彩排。
丁幕然穿着便装,被司仪指挥来指去。
“新娘这边再走慢一点。”
“新郎这边要先伸手。”
“交换戒指的时候,记得看着对方。”
风站在对面,笑得有点僵硬。
丁幕然则一脸不耐烦:“能不能快点,我好累。”
“你结婚哎。”司仪说。
“结婚就不能累?”
“……”
曹可看着他们,突然有点恍惚。
好像又回到了大学时候,看着丁幕然在台上被老师点名,一脸不爽地站起来发言。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台下起哄的同学,而是一个安静坐着的旁观者。
彩排结束已经快十点。
那天晚上,曹可睡到丁幕然的房间。
“你别嫌挤。”丁幕然说,“谁让你非要来。”
“我可以去住外面。”
“你敢。”
“……”
两人都挺累的,洗漱完就各自躺下。
好像没聊什么,也没什么好聊的。
偶尔有一两句零碎的话——
“明天你别迟到。”
“你别踩我裙子。”
“你别在台上哭。”
“你才哭。”
然后就没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曹可躺在那儿,听着旁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好像又回到了大学宿舍,只是这一次,她们都不再是那个可以随便熬夜、随便做梦的年纪。
第二天上午,作为伴娘,曹可跟着丁幕然拍了很多照片。
穿伴娘服的,穿便装的,和家人的,和风的,和朋友们的。
摄影师不停喊:“靠近一点,再笑一点。”
曹可站在丁幕然旁边,挽着她的手,笑得有点僵硬。
“你笑得很丑。”丁幕然低声说。
“你结婚,我高兴。”
“那你笑得开心点。”
“你给我发红包我就开心。”
“你做梦。”
“……”
快门“咔嚓咔嚓”地响,一张张照片被拍下来。
曹可看着镜头里的丁幕然,这个曾经和她一起逃课、一起斗地主、一起抢最后一口饭的人,终于也走到了“新娘”这一步。
而她,站在旁边,穿着伴娘服,
既不是主角,也不是路人。
只是一个,刚刚好还在的人。
站在宴会厅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宾客,谁都不认识。
只认识里面那两个人——
台上穿着婚纱的丁幕然,
还有旁边穿着西装的风。
风走过来,笑着打招呼:“曹可。”
曹可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恭喜。”
“谢谢。”
曹可和风,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婚礼仪式开始后,曹可一个人坐在台下。
周围都是陌生的脸,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抢红包。
她坐着,安静地看着台上。
主持人讲了很多煽情的话,放了很多照片,最后,拿出一叠厚厚的火车票。
“这是他们爱情的路程。”主持人说,“从家乡到北京,从北京到各地,一张张车票,见证了他们的坚持和选择。”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起哄。
曹可看着那叠车票,心里突然有点酸。
她想起自己和丁幕然的那些车票——
从老家到北京的硬座,
从北京到周边小城的高铁,
从一个终点到另一个终点的往返。
只是那些车票,早就不知道被扔到哪里去了。
没人拿它们当“爱情的路程”。
轮到新人讲话的时候,丁幕然拿起话筒,说了几句常规的感谢词,最后突然红了眼。
“还有一句话。”她看着风,“你以后不许再盗我小鸡饲料了。”
全场愣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曹可也笑了,笑得眼睛有点酸。
婚礼结束后,她们各自回到了各自的生活。
以后的日子,曹可和丁幕然偶尔会聊几句。
多半是曹可主动问候——
【曹可:最近怎么样?】
【曹可:小孩会叫妈妈了。】
【曹可:我今天又被领导骂了。】
丁幕然有时候回得快,有时候回得慢。
偶尔会说:“你不要我了,你心思都给小孩了。”
曹可看着这句话,会笑一下,然后回:“你也不要我了,你心思都给老公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们不是最特别的吗。”
“……”
这句话,曾经是曹可想说,却没说出口的。
现在被丁幕然轻飘飘地说出来,她却不知道该怎么接。
曹可偶尔会发一些小孩的日常到朋友圈。
第一次翻身,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妈妈”。
丁幕然偶尔会点个赞,偶尔会留一句:“像你。”
“哪里像?”
“脸大。”
“……”
曹可有时候会点开头像,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想发点什么。
想问问她最近怎么样,
想说说自己的累和委屈,
想问问她有没有偶尔想起以前。
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
把手机扔到一边,去哄哭闹的小孩,去应付工作的琐碎,去面对生活的一地鸡毛。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曹可已经忘了丁幕然是什么时候生日。
也忘记了当年参加创意策划大赛上,她在台上改编了一首古巨基的歌,送给丁幕然。
她只记得,那天台下很吵,灯光很亮,她站在台上,紧张得手心冒汗。
她记得自己唱得很烂,
记得台下有人笑,
记得丁幕然坐在下面,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可她怎么都想不起来那首歌叫什么,
也不记得歌词改成什么样了,
甚至连旋律都忘了。
好像那段记忆,被谁按下了删除键,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空白。
很多年后,在某个情绪低潮的瞬间,她突然想起了那些模糊的记忆。
想起了北京的风,
想起了宿舍的键盘声,
想起了那句“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去”的梦话,
想起了那只寿命十年的龙猫,至今还活着,
想起了福田火车站的等待,
也想起了,后来的很多小事。
想起丁幕然随口一句“你胃不好,去做个胃镜吧”,她就真的去排了号,躺在检查台上被管子捅得眼泪直流,却在结束后第一时间给她发消息:“我做了胃镜。”
想起自己明明忙得团团转,手机一震,看到那个熟悉的头像,还是会下意识地先回她。
哪怕只是一句“在吗”,哪怕只是一个表情包。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欠那段时间一个交代。
于是,在一个难得独处的深夜,她打开手机,敲下了第一行字——
“曹可和丁幕然的故事,大概要从大二那年说起。”
她写了很久,写得很慢。
写到开心的地方,会笑一下。
写到难过的地方,会停下来,去喝口水。
写完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
她看着屏幕上那一大段文字,突然有点恍惚。
好像那些年的自己,又重新活了一遍。
她给这篇东西起了个名字——
《简单的事》。
没有“爱情”,没有“友情”,没有“青春”这些大词。
只是很简单的几个字。
好像在对那段时间说:
我记得。
我还记得。
哪怕我已经忘了你的生日,忘了那首歌的名字,忘了很多细节。
但我还记得,曾经有一个人,让我觉得原来“形影不离”这四个字,可以这么具体,这么温暖,又这么伤人。
最后一段,她写: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人,并不会真的从你的生命里消失。
她会从‘每天见面’,变成‘很久才聊一句的朋友’,
从‘时刻黏在一起的那个人’,变成‘偶尔出现在对话框里的名字’。
她不再天天出现在你的生活里,
可只要她一句话,你还是会去做胃镜,会第一时间回复她的消息,
会在看到某个好笑的段子时,下意识地想:‘这个她一定会喜欢。’
你会难过,会崩溃,会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但你也会慢慢学会,原来心动不一定非要在一起,不一定非要占有,不一定非要‘离不开’。
你可以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小孩,有自己的一地鸡毛,也可以在心里,给她留一个很小、却谁也挤不走的位置。
那些曾经让你哭的事,
总有一天,你会笑着说出来。
而那些你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忘的人,
也会在时间的冲刷下,慢慢变得模糊。
只剩下一些碎片,散落在记忆的角落里。
在某个情绪低潮的瞬间,突然涌上来,让你红了眼眶。
然后你写下这篇纪事,
不是为了告别她,
也不是为了把她从心里删掉。
而是为了,和那个曾经那么用力心动、那么用力难过过的自己,好好地,说一声谢谢。
谢谢她,让我知道自己可以这么勇敢。
也谢谢她,让我明白,有些人,哪怕只陪你走了一段路,却会在你心里,待上一辈子。
她依然是特别的存在。
然后你写下这篇纪事,
不是为了纪念那段感情,
也不是为了怀念那个人。
只是为了,和曾经的自己,好好地,说一声再见。”
她关掉文档,小孩在房间里哼哼唧唧地醒了。
她起身,去开始新的一天。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又好像,一切都已经悄悄改变。
这篇文章,就这样停在了这里。
没有结局,没有重逢,没有惊天动地的告白。
只有一个普通女人,在多年以后,对那段青春的一次回望。
回望完了,她关了屏幕,继续往前走。
走向那个没有丁幕然,却属于她自己的人生。
也许某天,她还会再次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