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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十五夜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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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生命的苦难中缓缓行进,整个马年向身后沉沉移动。除夕晚上,他尽管在寝宫盘腿闭目休憩了一会儿,身心困顿却睡意全无,仅仅过了两碗茶的功夫,他不得不起身迎接另一个忙碌的日子。他匆匆洗漱罢,回到卧榻闭目念开了每日必诵的经忏,整整过了一个多时辰才念诵完,又因为这一天是大年初一,增加了近两个时辰的特别仪轨,然后去楼上叩拜列祖列宗的灵塔,并一一献上哈达,来到吉祥天母等诸多护法神像前,次第进行了酬谢仪轨,敬献了静猛两种供养。这时东方天际露出了铝白色的晨曦,他前往山下的传昭伽蓝,给人间唯一释迦如来等身佛像和称作四洲庄严的一拃高的燃灯佛舍利金塔,一一敬献了发愿哈达,并给身边的僧俗二相安排了其它各种繁琐的酬神仪轨和初三国宴事宜。这时候天已大亮,太阳像一个冻僵的巨大血团从地平线升起,他给远在北方草原的皇储经师捎去新年圣缘后,按惯例给主要朝臣和各省僧俗大吏一一赐予了摩顶,并结合誓词给他们明确了新一年的职责。这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他便前往传大昭法会会场,亲自担任着主持。法会邻近黄昏时有一个重要仪轨,每天就有一名应试全牛奶滩最高格西学衔的僧侣起座辩经,答对在场所有高僧提出的一切问题后,会成为皇帝钦定的最高格西,经各大寺院按名额保送,从初一到初七,每日就有一名应考者。今天的起座应试者是个才思敏捷的青年比丘,正当他向人解答《世间施设真实论》里一个长句中的前后两个代词分别指代的内容时,声音忽然变得蓬松而沙哑起来,不久便成了夜间的流水声,“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地重复着同一个烦人的音节。从此以后,不仅人的声音,天地间的任何一种声响,都在皇帝耳朵里转化成了这种逼人的“哗哗”组合。无边无际的黄昏沉沉落下来,起座的应试者在暮色里精神更加抖擞了,同着越来越肆意的“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拍掌回击着四周的提问者。皇帝做为法会主持,必须对本次辩经做出评断,如果应试者成功答对了所有的考题,就要赐予摩顶和格西学衔。但他现在什么都听不清了,不得不把剩下的内容交帝师主持后,自己在一群侍从的帮助下返回皇宫。
新的一年开始了,但皇帝的呼吸进入了一种无所不在的哗哗声中。天黑以后,皇帝发现情况变得更加糟糕了,不管在听觉范围内有无声响,耳边的流水声不肯停歇,同一个声音以同一个节奏不断轧过他的心脏,使他得不到片刻的安宁。与此同时,陷入了彻底失眠状态,尽管身心疲惫形容枯萎,哪怕把两双眼皮用胶粘合在一起,也找不到丝毫的睡意,夜以继日地熬着晦气的哗哗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