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十四夜01 ...
-
氤氲的雾气渐渐散去,六月的阳光无边无际地洒落下来,金灿灿的野花把草原拉向遥远的天际。身心交瘁的皇帝把痛苦的视线收回宫内的时候,做出了一个让许多年轻人大为失望的决定,这是他为平衡做出的最后一次努力。他叫人拟旨说,为了消除大多数朝臣对年轻人身上杀气的顾虑与恐惧,本次平妖战事须由侍卫队之外的人去完成。故此特擢拔帝师的俗家兄弟江边益西为平妖将军,从最西部的两个省份抽调六千多牧人,组建东征军,火速开拔东三省平定妖祸,拯救万民。这道圣旨无疑是在加强僧相系统的实力,为朝局继续推向稳定而进行着新的尝试,香巴曲扎理应高兴才是。但这几天连夜恶梦和白昼的心口疼痛,让香巴曲扎陷入了前所未有过的疑神疑鬼中,总觉得兄弟这次出征凶多吉少。他梦见有个艳丽的女人在法会僧众间漂来漂去,绛红色的袈裟的海洋渐渐变成了绿得耀眼的草丛,寺庙僧伽已然消失,眼前只剩下了一望无际的草原和那个风情万种的女人。当这个梦重复到第六遍的时候,六千多人的骑兵集结到了牛奶滩。他情急之下乱了方寸,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奏请皇帝收回成命。说他的兄弟根本不具有指挥王师横扫千军万马的才干,平妖事大,还是让德炯将军亲自挂帅吧!皇帝语重心长地说:“有些东西是让不起的。如果你把它让出去了,那你自己就什么都不剩了。一个人一旦变得一无所有了,那他自己也就失去了存在的理由。”香巴曲扎继续奏道,他的请求只为江山和万民,至于自己荣辱生死,一直不再考虑范围内。皇帝说:“妖气虽在遥远的东方,但痛苦在我的皇宫里。如果这时把德炯调离了牛奶滩,让谁来保卫你我呀?”皇帝说到这儿,把剩下的话咽下去了。他没有给自己的经师说,你难道忘了德炯上次出征杀戮过甚却又除恶未尽的罪责吗?
香巴曲扎听到这儿,知道自己除了向三宝祈祷,对兄弟已经使不上任何劲了,便黯然低下了头。后来的事实证明,他的担心一点也没有错,东征军在平妖前线变成了一群任人射杀的瞎子。江边益西根据一些高级参谋的建议,也想贯彻德炯的作战风格,靠骑兵的冲击力把那些山沟里的农夫打个落花流水。但这次的妖军没有在旷野摆开供他冲破的阵式,茫茫草原上绿色连着绿色,连一个敌人的影子也找不到。他只好先派一个千总率部向珞日省境小心翼翼地试探,结果是仅带着百余人的残部和左臂上的枪伤狼狈归来。那个千总把部队一开进丛林,参天的松柏和茂密的灌木再加上崎岖的山路,使他们不得不牵着战马单列跋涉,这时有枪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兄弟们接二连三地倒下去了,可看不见任何一个敌人的身影。江边益西听完他的汇报,说自己不信邪,立即组织了第二次进攻。当然结果和上一次一样,损兵折将后仍然没有找到敌人。他情急之下大骂身边的参谋,说他们是骗子和小人,不肯告诉他上次德炯深入林区时的战术秘诀。参谋们非常委屈地说,这次情况和上次不同。上次决战发生在格拉草原,敌军被冲垮后马上瓦解了战斗力,官军趁势追入山区时没有遇到任何的抵抗,一路追亡逐北,不到半月轻松光复了整个沦陷区。主帅听完感到很憋气,叫人起草奏电。
牛奶滩面对着一封封连吃败仗的电文,一时拿不定主意。群臣各抒己见,掀起了新的争吵浪潮,有要果断惩办主帅的,也有通过扩大正在举行的法事规模来求得奇迹发生的,当然更多的人建议走马换将,派德炯辛·巴麦日去扭转战局。这个建议皇帝未准,因为这几天软禁在皇宫中的没卢策仁贡保猝亡,朝局的动荡有可能变得更加复杂,必须留着德炯以防不测,便对正在吵得面红耳赤的臣子们说,不到半个月就撤换主帅,堂堂朝廷不是显得过于浮躁了吗?他认为,在这个关键时刻,无论如何都不应该给前方浴血奋战的将士带去不信任的旨意。如果大家一致认为德炯确有力挽狂澜的智慧,可以让他给前方提供军事指导。
皇帝的最后一句话把德炯逼向了墙角,他必须得有所作为。一直处在焦点的到德炯,现在更有一种裸站在众怒睽睽之下的被动感。他深思熟虑之后,用一句极其大胆的话,把满朝僧俗推进了愤怒和失望之中。他说自己不在三军之前,不便草率指手画脚,他只能提供一个保守的思路,以避免发生更多的牺牲,那就是转攻为守,军队驻扎在格拉草原严阵待敌,以俟战机。话音刚落,遭到了百官的围攻,骂声四起唾沫横飞,等到大家吵乏了骂累了,也就同意了他的方案,因为谁也找不出更加有效和稳妥的办法。
于是,敌对双方就这样僵持下去了,战争悄然地进入了不流血阶段。官兵在格拉省开始屯兵游牧了,绿教也完成了防御体系。到了第二年春天,朝廷把格拉草原东南角几个部落迁进了北方二省,又从草原六省抽调了六千名精兵和两千名牧人,替换了江边益西的残部。与此同时,以征缴方式筹集了八千匹马、十万头牛和六十万只羊,开办了十二处军队牧场,交军队和牧人放养,以资长期屯守。这说明积贫积弱的帝国,长期地放弃了光复东三省战略意图,因此也将会失去赖以生存的粮食来源。而就在这个时候,累紫博士的慈航济世思想已通盘出台并进入了热火朝天的实施时期。
博士引着他年轻美丽的妻子于丛林野兽般穿梭的时候,没有想到他殚精竭虑地谋划了二十来年又因失败而孤独彷徨了二十个月的暴动,竟然由于手下刻意曲解指令并轻率盲动而轻松胜利,单等着他来摘食硕大累垂的果实,让他兴奋得有些不知所措,像一个爆竹声里激情飞扬的孩子,他咬着牙攥紧了双手,一边直向大脑奔涌的热血快些按静下来,因为等着他抓紧办理的事情太多了,容不得在成功的欢愉中浪费半刻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