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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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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鸣是孤儿,与我最亲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视她为妹妹,她视我如兄长。在八岁那年我的父母死去以后,我们就一起生活了。”信哥儿的下颔抵着那个骷髅,低声道:“我们是最好的朋友,说好了从生到死,不离不弃。”
我看着手上的那个凤鸣样的木雕娃娃,想起凤鸣珍视信哥儿屋里那些木雕的模样,她在等待着唯一的朋友归来。
“那天我杀了阿华,正准备埋尸体,凤鸣见时候不早了便赶过来找我,我那时候很害怕,可凤鸣并没有把事情说出去。”
关于这点,我想起第一次见凤鸣时她说的话。
确实是今天早上出去的,可是,都过了那么长时候了。。。。。。他都没有回来。
要找他,等了那么久了,我不能再坐着不干些什么。
明明是早上,可是凤鸣总说信哥儿出去了很久。想起村民消失,第二天所有东西又会恢复成来之前的样子,于是我推断。
假设那些村民全是信哥儿因为恐惧和愧疚而存在的幻想,那么他的记忆就留在了他第一次杀人最深刻的那一天。不断地重复,被村民追杀那一段应该是他自己原创的,不断地被人追杀,那是他心中有愧的表现。
而凤鸣则是唯一一个不存在于那个幻想之中,却又是唯一真实的存在。可是她同被信哥儿的执念影响,只能跟村民一起出现,一起消失,无法离开去找信哥儿。而我那香正好帮了她,让她能独自一人走出来。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我真的受不了了。其实我下药的时候我也很害怕啊,怕得都动不了了,可是我也不想死,真的不想。我想和凤鸣活下去,我相信只有我们两个也能活下去的。我下了药以后,就和凤鸣跑到红山这里,一直不敢下去看。”
他们应该是下了药以后就逃到了这里,一直居住吧。
“有一天凤鸣不见了,我只得下山找她,就发觉村子里火光冲天,我走过去,凤鸣正在烧那些尸体,一具一具的,烧成了灰。”信哥儿眼神空洞,机械式地回忆。“她把骨灰都带到了山上,带到了浮世棺里。”
我抬起头看着那个棺木,轮回的彩绘,古老的图案,里面装的是所有人的骨灰。
“我开始害怕了,觉得大家就像在看着我,责备我。不知什么时候,我开始觉得凤鸣也在责备我。我没有一天睡得着,凤鸣的眼神让我害怕,她看起来那么地安静,可却总是看着我。她什么都知道,她一定觉得我很可怕,她会杀了我的。我的脑子里不断回响着这个声音,于是,于是我。。。。。。”
于是就杀了凤鸣吗?
干了那么多事,背负了那么多,到了最后,反而因为心魔的折磨下毒手杀了自己最亲密的朋友。
兰香温润的香气散发着一种悲哀的味道,仿佛连风也发出哭泣的声音。
一阵清风迷了我的眼睛,兰香温柔地拂过我的脸庞。有一个身影从我身体穿过。我看着她一步一步走上前,所到之处,冷硬的土地仿佛散发着温暖的颜色。
待到风停了,我只看见有女孩站在信哥儿面前,伸出了手轻轻地抚摸那长满胡子的脸,信哥儿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对方,嘴巴动了动。
“凤鸣?”
凤鸣伸出双手,抱住了信哥儿,她仿佛已经等待了这一刻好久,一时无法言语。良久,她低下头似感叹地在他耳边低声道。
“我一直在找你,终于找到了。”
本来已经淡下去的香气似乎又变得浓烈起来,就好像烛火最后一刹那散发的光华。
“孤独的感觉真的很难受吧?不过你不会再孤独一人了,因为我会陪着你的。”这话说完,我看着凤鸣怀里的信哥儿似乎产生了些变化,仿佛时间倒流了一般,身体渐渐缩小。“不需要再害怕,不需要再愧疚。已经结束了,我这次来,是要带你逃离这个可悲的地方。”
深深的叹息,带着无奈和怜悯,凤鸣抚摸着怀中和自己年岁相仿的少年的短发。小麦色的皮肤,与自己一样明亮的眼睛。仿佛褪去了所有死气和恐惧,只剩下单纯和无知而已。
“回去吧,你跟我都已经死了。”
我看着那个跟凤鸣一样年纪的男孩,那才是信哥儿真实的模样啊。
“只剩下你一个人,粮食也吃完了,然后你孤独地死去了。你之所以看起来长大了,变老了,大家想要杀你这些只是你自己的幻想,你营造了这一个幻想中的世界,而现在是该把一切都结束了。
凤鸣抱紧信哥儿,就好像他刚才抱住自己那样,在他耳边低声叙述。
“只是因为害怕死亡,所以以为自己还活着而已。”
其实他们都已经死去了。
“我们最后的回归之地就在这里,大家都在这浮世棺里面,一起回到母亲的怀里。可总有一个人要留到最后,将大家带进棺木里,然后才能一同死去。”
她守在了最后,把所有人都回归到一处,骨灰都混在一起,不会再分彼此。
“你说我死了?这,这不可能啊。”
信哥儿结结巴巴地说着,凤鸣只是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脑袋。
“这是梦而已,梦醒了,就该回去了。”
凤鸣轻轻推开信哥儿。看着他。
“一切已经过去,没有人会责怪你了。母亲的怀抱会洗涤孩子所有的罪孽,我们都会回到最初,大家都是一样的。”
她口里默念着祖先流传的信仰,仿佛唤醒了很久以前的记忆。
山洞外传来轰隆隆的声音,仿佛有什么崩塌了似的,此时外头肯定是风起云涌。我看见脚下红色的土地似乎要发出光来,好像有风在下头冒出,吹起了凤鸣的发丝。
信哥儿看着凤鸣,怔怔地问:
“我真的已经死了吗?”
“嗯。”凤鸣点点头。“我们都不想死,我们都害怕死亡,可是现实没有得选择。”
信哥儿呆在了原地,他茫然地看着四周,好像一个迷途的孩子,他看着身后的浮世棺发怔,仿佛思绪都被带到了棺木那神秘的彩绘中。
“回去,那样的我,还能回去吗?杀了大家的我,还能回去吗?”
他似在忏悔,不安地颤声道,想得到原谅。
“能的,就算不能,我也会陪着你的。”凤鸣微笑着将手搭在信哥儿的肩膀上,细小的双手似乎有支撑所有的力量。“因为我们说好了,要永远在一起,当一辈子的好朋友。”
浮世棺下的土地开始崩塌,轰的一声巨响,整个棺木往下掉,只有凤鸣和信哥儿不受影响似的站着。
信哥儿举起双手捂着脸,轰隆隆的声音却掩盖不了他悲哀的哭声。
“对不起,凤鸣,我对不起你。我是个胆小鬼,我居然,我居然。。。。。。”
其实他们都是输给了自己,曾经生死相许的朋友却因为死亡和恐惧而失去了信任,无法扶持着走到最后。留下来的只有永不磨灭的罪孽和愧疚的痕迹。
“已经没关系了。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朋友是会包容对方的过失的。”凤鸣拉着信哥儿的手,走到那个浮世棺掉下去的洞口前。“不管迷失了多少次,到最后,我们又在一起了。”
狂风缭乱,凤鸣回过头来朝我微微一笑,看着她这么洒脱的笑容,我也不知道该伤心还是高兴,只是想笑着送她最后一程,朝她摆摆手。
其实他们都想回到过去,回到那时候无忧无虑的时光,没有饥饿,没有纷争。生活很简单,不需要太多的东西,就已经能满足了。
“我很想念大家,其是我很想跟大家在一起。我很害怕孤独,只有自己一个人的世界太可怕了。”
崩塌的洞口冒出一阵光,脚下的土地是那最温暖的红,灰色的雾和阴霾都已经不在了,他们即将要迎接光明与温暖。
他们失去了这种东西将近三十多年了。
凤鸣回过头去与信哥儿相视而笑,拉着对方的手,就好像解脱了一般。
义无反顾地纵身一跃。
“那我们就回去吧。”
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风扬起了他们的袖子,他们往下坠落。
却仿佛像小鸟般张开翅膀自由地在天空飞翔。
我拿出笼袖处的长形细香铜炉,将升霄灵香放进去。
升霄灵香有引导死者亡魂的效用。薰了这香就能引导迷惘的灵魂,让他们早登极乐,回到他们诞生之前的地方。
我闭上眼睛祈祷着,洞口已经崩塌,轰隆隆的声音充斥着听觉,可我已经顾不得了,我只想好好地送他们一程,只求那浮世棺能将他们所有人带回最初诞生的地方。没有猜疑,没有饥荒的世界。
都回去吧。
我听见纪之轩的声音,他跑过来把我抱紧,然后我们一起下坠。
升霄灵香的香气仿佛千织网,温柔地包围着人,引导着灵魂归去。
这次,他们应该不会再迷惘,不会再迷路了吧?
恍惚中,我仿佛看到了村民们起早耕织,大家笑着无忧无虑的样子。
脑子不禁浮现起那天凤鸣抱住我时说的话。
不管他做了什么,他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说好了要一直在一起,他在找我,我也在找他,无意识中,我们始终没有放弃对方。
已经不想再责怪他了,其实那个时候能责怪谁呢?不管是信哥儿还是大家,大家都那么害怕死亡,于是开始互相猜疑,互相背叛。我不禁每天都在想,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不再迷惘,回到过去?
他杀我的时候看起来是那么地可悲无助,他已经被恐惧折磨得受不了了,在斧头下来的那一刻,我依然只记得他的好。
帮我雕刻娃娃,不让我被人欺负,在猜疑中保护着我,永远站在我跟前遮风挡雨,最纯朴的信哥儿。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错了一次,就不想再错第二次。这一次,不管是去哪里,我们都会永远相伴。那是我们作为朋友,永远的约定。
就像那时候,受尽所有人猜疑,被打被骂,他也把我护在怀里。把食物让给我,带我离开,一直安慰我。
一起回到最初吧,已经不需要恐惧和担忧了。所有人都渡了河,我看到了爹娘模糊的影子,可我始终不忍一个人走过去,因为我怕他会迷路和彷徨。我想在这里等他,回过头去想再次拉起他的手,就像小时候他拉着我的手大家一起在山涧奔跑,不离不弃,谁也没有松开谁的手。
你有没有听到爹娘的声音,大家都做完了一天的工作,炊烟已经升起,我已经闻到了饭香,他们都等着我们。
彼岸就在那头,牵着手,不要害怕,
来,我们一起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