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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青梅竹马,痴情空付 石桥身子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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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水的月光泄进窗户,石桥靠在窗棂上,不知想些什么。“丫头!”肩上搭上来一只竹枝般的老手。“枯竹先生!”
枯竹朝她裂开嘴,笑露出一口雪白牙齿。“丫头,老儿给你带宝贝来了,”从怀中摸出个小巧的密封青竹筒,“这两颗药丸我花了整整一百天,专门为你炼的!”
石桥咳嗽两声:“枯竹先生,我的伤好像很严重。”
枯竹不接话茬,自顾自说道:“赤练弥罗草有补心之效,但是一棵草只能补一颗心,不过那石枫是肉体凡胎,我想不一定非要用一整颗草,所以偷偷留了一片叶子,又加了九九八十一位神药,才炼成了这两颗药丸。嘿嘿,你要给老儿什么报酬啊?”
石桥听他说完,抬眼望着他,眸光闪烁,唇角擒着一丝冷凄凄的笑意,道:“我的内丹是不是碎了?”
沉默。枯竹不说话,把竹筒里两颗药丸,倒出来又装进去又倒出来又装进去,突然从座位上跳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大怒叫道:“我就说医你!你非要医他!那赤练弥罗草补了那小子的心,你的内丹拿什么补!”虽然是冲着她吼,自己背过身去抹起了眼睛。
石桥一笑,想安慰枯竹,眼泪却不断线地往下落,脸湿了一片,她伸手擦,可怎么擦都擦不干。
冷冷的月光结成霜。石桥幽幽地问:“如果我继续留在人间会怎么样?”
枯竹吸了吸鼻子,转过身来,眼眶红红的,“我知道你现在一定舍不得离开。如无意外,这两粒药丸能保你四十年平安,丫头,老儿能帮你的只有这么多了。你好自为之吧。”叹了口气,跳出窗走了。
结成霜的月光变成了寒冰,石桥觉得很冷,很冷。她俯身咳嗽起来,身子在摇曳的灯光中瑟瑟发抖。
她握住桌上的青竹筒。枯竹却忽然去而复返,趴在窗口上对她道:“丫头,还有件事!石枫那小子有没有跟你问起李晚?他醒来时问我,我恼得很,就跟他说我没见过李晚。他要是哪天问起你,你可别说漏嘴了。好了,我真走了。”
枯竹真的走了,石桥还望着窗口发呆。门边却“啪”的一声响,好像有人拍了一掌。
“谁?”
“吱呀——”门被人缓缓推开,石枫端着一碗药笔直地站在门口,浑身冷厉,漆黑的双眸透出晶亮的光,却一派森寒,如刀如剑。
石桥一惊,蓦地站起。枯竹的话……
“枫师哥!”她急忙惊慌万分地向他跑去,因为行得太急,不小心碰倒了一张凳子,撞得脚踝处疼得入骨。
“枫师哥!……”她带着痛跑到他面前,一抬眼刚好对上他一双冷冷如刀锋的眸子,本来有许多的话,却蓦然间全都堵在心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四目相对,眸光交接,一个千般委屈,万种伤心,一个阴沉变幻,冷厉森寒。谁也不说话,夜静得可怕。
“我是来给你送药的。”终究,是石枫先开了口,可既没有递药,也没有进屋,顿了一顿,眸子里的刀光剑影已经消散,平静的声音里却隐着敌意,“小桥,告诉我李姑娘在哪?”
终究是问了,石桥的眸子里划过深刻的疼痛,泪光莹莹,却将下巴一抬,冷硬道:“你不是自己在找么!何必问我!”
“……”石枫紧抿双唇,静静地盯着她,眸光变幻,不知是在收敛怒气,还是在平复疼惜,良久方道,“如果我能找到,我也不愿意问你。”
“为什么!”石桥蓦地大吼,刹那间泪水夺眶而出,哽咽间声音却更加用力,“为什么不愿意问我?你也知道问我我会伤心么?”
“小桥!”石枫突然沉声一吼,阻止她再说下去,盯着她的眸光异常坚定,却又划过深刻的疼痛和不忍。
石桥泪眼婆娑,深深地望着他,伤心欲绝:“你在怕什么?怕我说什么?枫师哥,我们从小就在一起,我陪在你身边八年,八年的春夏秋冬,竟然敌不过你和李晚七天的相处么?”
石枫沉痛道:“小桥,那不一样。”
石桥凄惨哭问:“有什么不一样!你受了伤,我拼了命救你,我生了病,你不是也会心疼么?枫师哥……”她走上前,将自己缩到石枫怀里,抬起手臂牢牢地环住他的腰,仿佛只要抱住他就拥有了整个世界,脸紧紧贴在石枫胸口,泪水如雨淌下,已近乎哀求:“小桥从小就梦想着有一天能够嫁给你做你的妻子。求求你,不要推开我。”
石枫合上眼,紧皱的眉心痛苦纠缠,冰冷的水痕划过脸庞,良久方道:“小桥,对不起,我实在太驽钝了,一直不知道你对我如此情深。”
石桥在他怀中摇头,眼泪已将他胸口的衣裳打湿了一大片:“没关系,没关系,只要你现在知道了就好了!”紧了紧手臂,将石枫抱得更紧,生怕一松手他就跑了,满目惊皇,“枫师哥,我不想离开你,告诉我,你也不想离开我!”
石枫沉默着,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柔和,语气却异常坚定:“小桥,告诉我,李晚在哪里,她不可能在刺伤我之后独自离开。只要我确定她平安无事,我一定回来娶你。”
他愿意娶他,石桥终于听到了这句话,身子却蓦地一僵,天上好像下起了雪,北风呼啸,冷入骨髓。石桥松开双臂,缓缓抬起头,向后退开一步,离开石枫的怀抱,冷冷地盯着石枫,幽幽地却无比决绝地说:“……那如果她死了呢?”
石枫全身一震,眸光流转,满是惊恐,一把抓住石桥的手腕,紧紧捏着,喝问道:“什么!你们到底把她怎么样了?”
石桥被石枫捏得很疼,却紧紧咬着牙,只是流着泪看着他,一个字也不说。
石枫却更着急更惊恐,捏得更重,问得更严厉:“说呀!你们到底把她怎么样了!”
石桥终于败下阵来,闭上眼,侧过头:“采弥罗草的时候,她被巨蟒打伤了,我把她丢在了青冥峰上。”忽然咬牙,提高音量,“她打伤了你,抢了你的心,我恨她,我故意把她丢在青冥峰上的!”她特地重重地把“故意”说得异常清晰。
石枫的脸色变得苍白,眸光也蓦然变得平静,平静地似乎已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他松开石桥的手,从她身侧走进屋内,将药碗放到桌上,冷冷淡淡地道:“你喝药吧。”说完,冷冷淡淡地转身,冷冷淡淡地出门离开,走进幽谧深邃的黑夜,留给石桥一个冷冷淡淡的再也唤不会来的绝决身影。
碗里的药在两人纠缠时已倾出不少,石桥安静地看着所剩不多的药,忽然一伸手,将药碗掀到地上,药碗“磅”一声,碎成碎片,药水洒了一地。石桥身子一软,瘫坐到狼藉的地上,眼泪无声无息地流淌,她却在嘴角牵出一抹微笑,看起来十分怪异,又是哭又是笑地说:“这药治不好我……枫师哥,我为了救你,我也要死了……”
忽然一阵风,吹熄了昏黄的一点油灯,石桥的世界陷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一阵紧过一阵的咳嗽,好像连五脏六腑都要一起咳出来,石桥内丹的裂痕越来越大了,若不再修炼医治,恐怕很快就要彻底破碎,元神毁灭了。
院子里的梨树葱茏阴郁,曾经开过的花早已变成一个个又大又圆的果实,那一夜的宫灯流转,萤光飞舞,像一场深刻的梦,那样清晰明媚,又那样不真实地仿佛从来不曾发生过。
青黛色的天空中,一轮玉盘一样的明月。为什么每次抬头,月亮都是圆的。人类总说花好月圆人欢喜,其实花好月圆和人欢喜有什么关系?花好月圆时,不照样有人肝肠寸断心灰意冷么?呵呵,不过也未必,她是形单影只,可也许他……也许别人正在团聚欢喜呢?石枫已经下山了,早上七师哥来传话,说走得仓促匆忙,就不来辞行了,要她好好保重身体。
油灯在风中摇晃,一屋子的月色清辉,无限美丽,却冷清得残忍。
告别的信,写了一封又一封,又撕了一封又一封。人已走,心已去,还说什么呢,可总不能让他太自责。石桥看着手底被泪水晕花的字,惨惨一笑:“痴情空付,相忘江湖。”
八年,八个字,足够了。
石桥从袖内取出那一片白绢,”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那半片《长干行》,她随身带了好多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常常拿着它做很美丽很美丽的梦,笑醒了很多很多次。
石桥的眼中已没有泪,嘴角噙着一丝凄惨笑意,什么青梅竹马!什么两小无猜!
”愿同尘与灰,愿同尘与灰,呵呵,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
“傻子,人家只是想和别人比翼双飞,谁要和你同尘与灰?”
白绢遇到火,立刻烧着,火焰绕着白绢一点点向上,转眼便将那半片《长干行》烧成了灰烬。
如果深情也能烧成灰烬,散在风中,从此了无痕迹,那该多好啊!
满满的月光泻在空空的屋里。
那样静谧,那样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