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时光》言禾禾

1、婚约

　　刚入秋，高温还是不放过大街上的人来人往。
　　姚疏影揣着上周刚从香港血拼来的包包，穿着一身文艺的白色长裙，细腻的长发绑了一个马尾，脚上也是一双低调的帆布鞋。
　　明明已经不是豆蔻少女的年纪了，却总想把自己往嫩了打扮。
　　出门时，姚疏影站在全身镜前还自嘲地想，这些年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她今日要去一个不算正式又容不得随便的场合。她需要去见自己未来的丈夫，虽不是第一次见，但以这样的目的见面还真是第一次，难免紧张。
　　所以也不难怪在男方还没来之前她都一直处于神游状态，直到那个身影闯进视线，挺拔而又英俊。
　　方缙垣，走得极为沉稳，带着与生具来的低调贵气。
　　疏影抬头看向他，默默等着对方找到她的目光。向来眼力过人的方少自然不会让佳人失望，一进咖啡厅，马上就寻到了坐在窗边的姚疏影。
　　迈开步子，朝她走去。周围不少人都看向他，毕竟一个经常出现在财经杂志封面帅气又多金人，吸引力不比娱乐明星差，反而更有神秘感。
　　方缙垣带着一身强大的气场，自若地在姚疏影对面坐下，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像是再计算接下来谈话的节奏。
　　原本就是较为高档的咖啡厅，这里还坐着一位贵客，自然丝毫不敢怠慢。一位妆容得体，服饰精致的服务员走上前来，恭敬地问道“请问先生要需要喝点什么？”说完就安静地站在旁边，等着这位金主发话，看这架势，总觉得有些过于“热情”了。
　　疏影看着他没出声，心里却十分无奈，自己以前拉简妤来喝咖啡时怎么就没好的待遇了，现在也选择性无视她，还真是……
　　方缙垣看向姚疏影没说话，姚疏影自然知道是问她要喝什么。虽然有些不满服务员对自己的轻视，但也不是矫情的时候，淡淡说了句“摩卡，谢谢。”
　　方缙垣随后说“蓝山。再来份草莓慕斯蛋糕，巧克力布朗尼，还要一份马卡龙。”姚疏影刚想揶揄一下这位大老板竟然喜欢这么少女的甜品，随即又听到他说“全都打包。”
　　刚想蹦出的字眼又全都吞回肚子里，随即已是了然。
　　他真是在哪都不忘他的方簌簌。
　　即便对面正坐着他未来的妻子，他对方景熙的宠爱也不加丝毫掩饰。
　　等点完单，又是一阵沉默，方缙垣还是有意无意地看了次表。随即他开口说“姚小姐，婚礼一切我已经安排妥当了，接下来几天我要去趟美国。”他神色淡漠地等待姚疏影的回话。
　　今天的见面本就是来确定婚礼细节以及婚纱礼服的。可看他这一幅无关紧要的态度，姚疏影本来的一堆计划也就只能自己保存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缙垣，我们之间能不能别这么生疏。”她看着方缙垣，有些无奈，却没再说什么。随后又陷入沉默之中。
　　姚疏影和方缙垣认识也有近十年了，虽说不上有多熟念，但也不是见了面要先生、小姐互相称呼的。
　　两人的相识，接触，发展，以及到现在要步入婚姻都显得十分平庸。上层社会里的条条道道大多复杂交错，他们却在十分简单的按部就班地相处着，时近时远，时亲时疏。
　　若是按照既定的轨迹前行，两人最终应该也是结婚，生子。可是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发展被快进，终点被提前，两人也好像水到渠成般地要结婚了，而他们从未确定交往关系。
　　外人或许只觉得是个书香门第家的小姐，嫁给了一位贵气逼人的富少，也有点封建家族里门当户对的意思。
　　但或许还有身边一两位明眼人会清楚，他们也不过是凑活着过日子而已。正因为互相了解，又没有所谓的感情捆绑，接下来的婚礼自然也只是混个场面。
　　咖啡被端上桌面，姚疏影端起来轻嘬了一口，浓郁的奶香味混着咖啡的香醇弥漫在舌尖，让她觉得沮丧的心情也得到许些安慰。
　　方缙垣看着眼前这个自顾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小女人，十分欣慰。樱红的唇瓣上还附着咖啡印迹，白净的脸上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小心的盯着自己眼前的咖啡，看得出有些紧张。
　　他明白自己的身份，以自己现在的处境，自己的婚姻不可能单纯的只为年少时冲动的爱情，庞大的关系网里，不知道父母给自己物色了多少所谓的“适合的”千金小姐。与其去应付那些知面不知心的女人，娶了眼前这个熟悉的“朋友”实在是再好不过。
　　在他心里，姚疏影对自己的小心思，他自然也知道一些。对于她，方缙垣也有感激之情，这个小女人默默在自己身边，一陪就是十年，女人最爱的青春饭都落入他口里了，怎么会一点感觉也没有。但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分出来纠结情爱了。

　　姚疏影第一次见到方缙垣的时候，刚满十五。坐在医院里病房外的座椅上，看见一个衣着精致的人，步伐沉着，即使从他紧皱的眉头上能看出他的不安，但也丝毫不能影响他浑然天成的贵气与风范。他手臂轻轻摆动的每一下，都像是划过了姚疏影心中那根绷紧的弦。
　　对于一个情窦初开懵懂少女来说，这个看上去事业有成，帅气高大的方缙垣刚好满足了她对爱情的所有幻想，特别是方缙垣嘴边似有若无的嘲讽似的浅笑，对于骨子里还有些叛逆的疏影来说，是致命的诱惑。
　　姚疏影一时恍惚，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失了神。
　　随之而来的，不是少女的兴奋，而是长久以来的空虚被填满的满足。当心中的犹豫彷徨被一扫而光后，一个值得自己追逐仰望，想要拼尽全力靠近的人或许不仅仅是喜欢与崇拜这样简单了，更多的，他会成为一种信仰。
　　在大多数人眼里，疏影绝对是令人羡慕的，清纯的气质配上一双灵动的眼睛，白皙的皮肤显得青春活力，虽没有多惊艳，却总能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再加上良好的家庭环境，也是一位堂堂大家闺秀。所以偶尔叛逆时朋友家人也都包容，不觉得有什么反感，只是觉得她也不过是个青春期的孩子，会哭会闹。

　　当爱上一个错误的人时，就像是有一条虚妄的河流，表面上并没有惊涛骇浪，只是把心里的尖锐石头都盖在了最底层，它们很难被带走，只是随着水流的不断冲刷，那些尖锐的部分被打磨圆滑，曾经的那些隐隐作痛，也会被一并带走。
　　方缙垣对于姚疏影来说或许就是这个错误的人。她搭上了自己“身家性命”，义无反顾的投入他的编制的网里，可对方却没有收网的意图。
　　每当姚疏影耐着焦躁，鼓起勇气和他表明心意时，他总是沉默，然后又好像会乾坤大挪移般，自动转移她的话题。这种如猫挠心的态度，逼得姚疏影想用强，要不把他灌醉了，生米煮成熟饭也好。
　　简妤每次见她在方缙垣那里碰了壁都不禁感慨，爱上一个禁欲系美男当真是身心疲劳，还时不时打趣道“你身心上的自控能力一定很强吧？”姚疏影也会赏她一个白眼，随她一人“猥琐地”傻笑。

　　咖啡店的效率很高，刚点的咖啡还有甜品很快就被端上来。那些打包的甜品，包装盒都被蕾丝带细致地捆绑好。
　　姚疏影拿着勺子，倒了少许牛奶在咖啡里，低下头闻着香味，慢慢搅拌着。白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安静而美好。方缙垣双手随意地搭在桌上，手指头有意无意地敲在玻璃上。
　　二人谁都没有说话，就这样安静地坐着，各有各的心思。

　　“景熙刚醒不久，我还要回去陪她。”方缙垣又看了下手表，对姚疏影说“我可能没有时间陪你，你自己小心。婚礼有什么事直接找张秘书，她会帮你安排好的。”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摆在了姚疏影面前。
　　姚疏影并未伸手拿过来，只是呆呆地盯着那个盒子看着。身边羡慕的目光，窗外过往的人群，咖啡厅里悠然的音乐，都成了这一瞬定格的见证。她下意识地点头，说了声“谢谢”，将那个盒子小心翼翼地攥在手心，又继续埋头搅着面前的咖啡。不知是睁眼时间过长，酸涩了泪腺，还是被水汽晕湿了眼眶，豆大的泪滴掉在被子里，溅起小的涟漪。低头抿一口，微苦，微甜，微咸。
　　他是怎样转身离开，留下了怎样的背影，说了什么话，以后又会有怎样的结局，她都已经没有了感觉。
　　没有了怕被拒绝的不安，没有了等待回应的焦急，没有了长久期待的疲惫，一切都已被那个小黑盒的钻戒定下后，她泪流满面。

　　一个人在街上走走停停，走到了一家婚纱店橱窗前，姚疏影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像站在婚纱里，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慢慢走到家后，甩掉脚上的鞋，手里还握着那枚戒指。一头栽倒在沙发里，整个身子都陷在沙发垫里。“哈哈哈……”空荡的房间里，只有她一人的傻笑声，笑累了，就沉睡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漂浮在水面上，忽然他发现了一根浮木，于是她连忙抓住，可等她好不容易爬上去后，才发现四周根本没有可以上岸的岛屿。

　　梦醒之后，揉了揉眼睛，抓起手机一看，已经晚上十点多。客厅里没有灯，一片漆黑。只有手机屏幕上简妤的几个未接电话。
　　回拨过去，对方马上就接了“姚疏影，你要死啊，现在你跟方缙垣订婚的消息都传开了，你竟然给我闹失踪！”
　　“阿妤，原来一切都是真的啊，真好。”
　　“你要我说你什么好。哎，真的下定了决心吗？”
　　“十年前就决定了的事，现在如愿以偿了。”
　　说完这些，两人都开始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不用多说什么，对方的心思都已明了。
　　“姚姚，你一定要幸福。”
　　“我们都会的。”

　　在病房里，方缙垣站在窗边，闭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像是在压制着悲伤。精致的衬衫领口、袖口也松散开来，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
　　景熙睡眼惺忪，刚醒过来就看见这样一幅场景。方缙垣静静站着，若有所思，宽广的背一如从前，风雨无阻地爱护她的哥哥，在她生活里细致入微地照顾她的那个人。
　　方疏影侧躺在床上，仔细看着他，看尽这几年的悲欢离合。逆着光，男人周身环绕着白光，簌簌笑了，无比开心。
　　原来他还是放不下她。

　　大概是心有灵犀，方缙垣转过身，一眼撞上了疏影的目光，看见她醒过来，眼里有欣慰，有怜惜，有着哥哥对妹妹的关心。
　　如果追溯到几年前的日子里，应该还有男人对女人的爱。
　　时间静止了，疏影一直在他双眸里寻找，总是抱有希望的爱，却怎么也找不着了。

　　两人都没说话，安静又悲凉。
　　直到护士进来，为簌簌拔了针，方缙垣才走上前，轻声慰问了几句。然后替她捻好被角，转身出了病房。

　　方景熙与方缙垣并没有血缘关系。在他们那群人的圈子里，这已经成了不是秘密的秘密。方缙垣的母亲在他五岁时候和他父亲离婚了，然后嫁入了傅家。傅建军原配妻子在傅博思出生时就因为难产失血过多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