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慕容夕颜 ...
-
日头当空的时候,在品言丢了一圈的鸭骨头之后,掌柜老头终于回来了,领着我们进了丞相府,慕容小姐家。马车赶进了外院,黄金们也被院内的小厮接手。而我们跟着掌柜老头,闲逛进内院需得见见声名远播的聚贤阁老板娘。庭院就好像笑笑的话本中描述的那样,楼阁水榭,假山奇石,需要一颗记忆力很好的脑子,才能在这七弯八拐的地方保持方向感。
在我们终于拐到一片宽阔的水域时,隐约听见如玉石敲击的声音,颇有节奏感也有相当的韵律感。品言跟着节奏拍起手来,这曲子听着蛮悠扬缠绵的,配上品言的掌声却有种鼓舞人心的力量,不能说是气壮山河,不能说是慷慨激昂。做个比方,就好比是我现在身处这样的境地,我却能感受到笑笑和老银的心情。
“听说这曲子是将军最喜欢在战场上弹来助兴的曲子。”品言突然停了节奏,扭头笑称,“没想到,慕容小姐却也能用琵琶弹奏,果然是师出同门啊。”
“上官不通音律。”踏上小舟,船体微微荡了一下。
“江湖儿女怎么能啥都不懂,你到底是怎样混了这许多年的?”品言扶额,小船点开篙子。
“剑客只需懂剑就可以了。”我觉得小分队组成之后,上官好像又恢复些硬汉的形象。近来,他话也太多了。
品言挑挑眉,船已行至湖心,遥遥看见一个模糊的红衣女子坐在对岸弹琵琶。我眼尖,隔着这百来步的距离,我也看清楚了这个女子。这一眼当真是吓了我一跳,这不是李宝儿么?然而,看见红衣女子的品言却扭过头来,记得她好像说过,红色真是扎眼的颜色。品姑娘喜欢略浅的暖色系,诸如鹅黄,嫩绿,淡紫;却独独不喜欢红色系,淡粉,桃红,水红,没有一款是她喜欢的。
“刚刚好像看见了一个了不得的人物。”品言摸摸鼻子,哼了一句。
“慕容夕颜是名震五国的女子吧。”上官微眯眼睛,努力地要看的仔细一些。
正说着,红衣女子的景象越放越大,“碰”的一下,船头靠到岸边的岩石,品言和上官跳下船去,朝着红衣女子走去。
掌柜的让我们等在三十步开外,这个角度不能看见红衣女子的正脸。小亭子里,红衣女子边上却坐着另一位面容清秀的年轻女子,手持一只玉笛子敲着雕花红木,跟着拍子,听得入迷。她闭着眼睛,用手和节奏去感受曲子,白皙的皮肤浅浅地泛着红,有点激动的样子。这女子长得和普通的美人并没有什么差别,唯独很特别的一点,就是她左眼边长着一颗泪痣,红红的,就好像点着朱砂。掌柜老头走向那女子,俯身在女子身边说了几句,随后红衣女子从另一端离开,掌柜老头回身来请我们。
“慕容夕颜。”女子站起身,微微一笑,伸出手向品言姑娘。姑娘一个激动,紧紧握住,“久仰大名,小女子品言。”眼角竟闪现点点泪花。夕颜貌似被吓到,对品姑娘的直白和情感也一时不能适应。
“在下上官铭。”上官拱一拱手,斜眼瞥了一眼满脸崇拜的品姑娘。“这傻女人,没见过什么大人物。慕容小姐见谅。”啧啧,看见美人,态度果然是不太一样的呀。譬如,瓜瓜看见我和玫儿的表情,神态,语气甚至性格都判若两人。
品姑娘死死拽着夕颜的手不放,“老板娘的聚贤阁养活了我这么多年,现如今看见老板娘,就好像看见我阿娘的形容。”这些年你都不付账的么?我也不禁这样吐槽。
夕颜轻轻推开品姑娘的手,“上官夫人,此番寻我,听说有大买卖要合作。”目光在品言身上上下游走一番,“莫不是,想要买下聚贤阁?”
“她倒是很想买,就是不知道老板娘肯不肯跟她走了。”上官见到夕颜很亲切,难道两个人以前是旧相识?这厢品姑娘听见这提议,一口茶水喷了出来,淋了上官一脸。“胡说什么!”品姑娘终于被解释的迫切将水吸入了肺里,正在一边咳得撕心裂肺的,一张涨红的脸,旁的人一看就觉得是心事被说中的正常反应,旁的人,比如说上官,比如说夕颜。
他们俩却也完全不在意姑娘的心急如焚的状态。“可是,我对女人并没有什么兴趣爱好。”夕颜极其认真地看着姑娘回道。“不过,身为上官夫人,竟然有这般的癖好。上官先生你也是蛮有容人之量的。”
“慕容小姐谬赞了。毕竟在下并没有小姐那样的手艺,能管住娘子的胃。”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等着品姑娘将气顺好,一把抓住夕颜的肩,“不强求是我的温柔。”哈?品言你水直接通过气管吸进脑子里了吧。“我们寻个僻静地谈正事。”完全不明白品姑娘说那句温柔到底有什么意味。
夕颜拿手遮起小太阳,朝远处望望,幽幽的说,“我觉得此处甚是幽静。夫人有话快说。”
“我想用这一车的黄金跟老板娘换聚贤阁的终期饭票。”品言顿一顿,“毕竟我收入并不稳定,有上顿没下顿的。拿到这个特许权,简直解决了一辈子的吃饭问题。”品言居然还会宝儿姑娘的招牌动作,低头搅衣服。觉得丢人吧,觉得这辈子就知道吃很没追求吧。品言说完这些,觉得她这算盘打的真是又精又准。
半晌,夕颜将上官叫到一边,“是你要找我谈生意吧。你夫人是来拿我寻开心的么?”
“可是,黄金的确都是娘子的。”上官倒也是个实诚的人。
“······”夕颜竟无言以对。
“我说的是实话。”品言终于不能忍,跑过来,“不过,要是老板娘觉得我亏了不少的话,可以给我提供一个暂时的住处么?”那一车黄金,少说也有上万两,正常人都不能这么做吧。姑娘擒住夕颜的胳膊,盯住她的眼睛。
最后,夕颜终于败下阵来。“好吧。我可以在这宅子里分你一个西厢的小院子。”然后,在品姑娘一脸期待地注视下,夕颜召来掌柜老头,“以后在聚贤阁,上官夫妇的账单就要求签名就可以。然后西厢那边空着的那个小院子收拾收拾,暂时借给上官夫妇住吧。”而后,还备下午饭,真当是个贴心的人儿。
上官夫妇一行人跟着夕颜吃完午饭,便被领回小院子。与慕容府的其他部分不一样,这小院子却是用竹子搭建而成的,竹屋,竹床,竹椅,竹秋千。满院子的竹子的清香味将城里浓郁的桂花香都隐去。屋里摆了些纸笔书籍,颇有文人墨客居所的感觉。这样好的屋子给了上官这对完全不舞文弄墨的夫妇,着实浪费了些。或许品言会更愿意住在厨房这样的地方。
“这院子忒小了点,”品言如是评价,果然,浪费了慕容小姐的一片好意,“上官,你收拾下书房的竹榻。”姑娘转身走去卧室,带上门,据说要好好补一补在鬼城的这些日子折损的元气。
上官搁下剑,搬走竹榻上的小几子,便躺下休息。前后这四五日的样子,我们都没有好好休息呢。难得事情刚到一定的段落,在这小屋子安眠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我这么想着,蜷在桌边的竹躺椅上,不觉却睡着了。
“丫头,丫头”我感觉到有人在晃我,摆摆手,表示不要烦我,结果晃动的频率越来越急促。然后,我感到手中有什么被抽走的样子。迷迷糊糊地醒过来,老银的形容在眼里清晰起来。诶?诶?我睡着了之后就解了追魂术?
“丫头,你酒扇一半就犯困,”老银略有些心疼他的杨柳。
“老银,”我清醒过来,搂着老银的腰,哭诉,“老银,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呢。”
“这姑娘约莫是醉了吧。”笑笑走过来,摸摸我的额头,“都是你,这酒这么烈,你自己没有尝尝,就给姑娘喝,不这么着也有两分奇怪。”
老银抱抱我,“丫头,困了,就去睡吧,我来继续煨酒。”老银和笑笑对我都是那么宽容仁慈的。
从老银的怀抱里挣脱出来,“我刚刚,好像对他用了追魂术。”我回首看了看尸体。他依然在安眠。
“他叫上官铭,是个剑客。我还看见一个姑娘叫品言,他们发生了好多事,我正看到一半,就被你叫醒了。”我言简意赅地总结了我这半个多月看见的故事。
“好玩么?好玩么?”笑笑倒是立即来了兴趣。
“都是人间的故事,有点复杂,我有时也不太能理解。只是有一点,因为是记忆中的影像,我只能看不能吃,馋的我不行了,笑笑给我做条松鼠鱼呗。”我觉得既然回来了,就得先解决一下这段时日在追魂术中饱受的对食物的执念。笑笑去厨房处理鱼
见上官仍未醒,我就将他的那份先拨拉过来吃了。老银挪了个竹椅子过来桌边坐着扇火,“丫头,追魂术有这么消耗体力么?”
“老银,我睡了多久了啊?”我满嘴塞着鱼肉,说话模糊不清。
“约莫笑笑做一只鱼的时间吧。”老银腾出手给我兜了一碗汤,搁在一边,“才多久就饿成这样。难怪你最近的体型有见长的趋势。”
“······”丢个白眼给老银表达一下我的嫌弃之情,“老银,你给我介绍下追魂术呗。稀里糊涂就用了,也不知道怎么解,愁死我了。”
“追魂术?不是基础学科么?”老银对我的问题表示一脸的诧异,“一般都是魅惑人心的女鬼蛇妖,用来拐骗书生前,事先了解下书生身世背景用的法术吧。其实并没有什么用。”我还是一脸疑惑,“呐,就好比你要拐走一个小娃娃,你得给颗糖吧。你不给糖,他就不信你吧。然后追魂术就是帮助你拿到那颗糖······”“胡说什么,”笑笑端着鱼出来,一巴掌就招呼上了老银的头,“诱拐小娃娃是什么梗。”
“老银给我解释追魂术,说是用来拿颗糖诱拐小娃娃。”我擦擦嘴角的酱汁,端起汤说。“可是,我觉得我施的这个咒,大约有点不一样。”
“哦?说来听听。”笑笑表现出略微好奇心。
“我睡着了,然后进入了他过去的日子,看着每一日他们的喜怒哀乐,却不能插手半分,就好像,好像笑笑去看戏台子。”我觉得这样大致上就讲清楚了我的状况。
“哦?那约莫并不是追魂术。”老银揉揉脑袋说。
“听你这么说,这法术的功效有点像轮回之眼。”笑笑接到,“具体我也不清楚,但仿佛四五千年前,老银有得到一本上古的法术集锦,有见过类似的。叫什么名来着?”笑笑看向老银。
老银一头雾水,“几千年前的事情,谁还记得。不过那本书后来也不知去向了。”别说我们刚搬来了青丘,就算还在神仙谷,四五千年前的东西恐怕也是不得而知的了。
“不过,青丘的夫子果真不一样,上古的法术都这样教给你们这样毛都还没长齐的小崽子。这么快,就长进这么多。”笑笑抚掌,第一次觉得此番搬来青丘真是一个极好的决定。
“喂喂,那下次我不知道怎么解,怎么办?”这两只妖精在讨论正经事的时候,总喜欢跑题,完全抓不到重点的样子。
“摇醒你就行了啊。”老银觉得这件事完全不是问题,我也是并没有什么想说的。看着上官,他居然会在我们这个小竹屋睡得这么深,也是蛮令人惊讶的一件事。
喂饱馋虫后,老银在代替我煨酒,笑笑和我趴在竹榻上偷闲。笑笑继续看她的霸道上神夺爱的话本,而我开始回想上官和品言的故事。他们从相遇,相识到如今组成坑人小分队,前后也不过四十来个日子,按照通俗的桥段,他俩既不是一见钟情,也没有凤九殿下和东华君这样的救命之恩。夹杂着将军,暝夜,宝儿,胡渣叔,现在还出现了夕颜小姐,然而每日也并没有做什么正经的事情,吃吃喝喝,拌拌嘴。到底是为了什么,上官在品言叫他离开的时候选择留下来。他明明是像风,像流水的人。
记得初识的下午,上官吊着手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品言磕着瓜子看话本子。忽的,品言搁下书,很认真地看向上官,“上官,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停止流浪,那会是为了什么呢?”
“葬身此处。”他说。阳光依然明媚,上官的话却有点冷。品言懂的吧,她知道上官曾说他为生存,杀戮太重,他说,停在一个地方太久,就会看见死在他剑下的魂魄。
“呵呵,没什么。”品言重新拾起她的话本,“刚看见一姑娘跑了一辈子,只因她的心上人是个流浪的剑客,四处漂泊,居无定所的,甚是可怜,最终心上人却一劫未过,灰飞烟灭,姑娘就穷尽一生追寻他的魂魄。你们做剑客的,就是停不下向前的脚步,却不能回头看一看身后的人。如果有一日,她跟丢了,那离开便是一辈子的事情了吧。”
“······”上官也并没有说什么,而是静静地看着她,思绪不知道飘去哪里。
当时,我觉得上官应该也是个有故事的人,有人追随着他么,那么那个人呢?但是这番话后来他们俩都没有再提起。
然后,品言到底是什么人?根据我这阵子的认识来看,品言喜欢八卦,喜欢听故事,喜欢把听来的故事都讲给上官听,但是,她从来不提起自己的故事,也从来不主动问上官的故事,或许她觉得,如果他们交换了过去,就变成挚友了,分道扬镳的时候,就会很难受。
品言很喜欢笑,她总是笑得没心没肺,前俯后仰,就连上官的冷笑话,她也能找出笑点,上官说,品言的笑点不是低不低的问题,而是存不存在的问题。
品言是个懒姑娘,她能不动脑筋的时候,就绝不想办法,她好像没有不开心的时候,因为她说想那些不开心的事很累。就算是插手新娘事件,也却是因为她和上官的荷包日渐消瘦。
品言很唠叨,她很怕安静,她一停下说话的时候,一般都是在吃。她说,安静的时候,饿意就会如潮水般涌来。
品言晕血,她每次看见血就想吐,闻见血腥味就不想吃饭。
可是,就算她有点小聪明,她如何能在鬼城混的游刃有余,她如何能做出,拿一车子的黄金换饭票这样非常人能做出的举动。
我果然还是对他们俩的后续发展很好奇,我也想知道上官到底是因为什么会倒在我们这样的荒郊野外。再怎么说青丘应该距离人间还是有很大的一段距离。我想再一次回到上官的回忆里去,可是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方法和途径。正在我踟蹰之际,笑笑看着话本儿,哼起了调调,我忽然闪现了当初品姑娘敲着拍子的场景,也同时想起了那时想起老银的心情。沉浸在这样的回想里,视线也开始涣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