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章八 大愿如愿 愿,大愿如 ...
-
饭后,月称小和尚把蔺逢纷送至贝叶斋院前后,便径自摇摇摆摆回僧寮去了,那稚小憨萌的模样如同一团出水小龟。蔺逢纷双手捧着食盒,目送他遥遥远去的月白小身子,低眉浅笑,转身踏入院中,远远见着菩提树下残局犹在,眼角余光依稀瞥见什么,侧眸,忽然,止步。
贝叶斋门前清清朗朗地伫立着一紫袍男子,满树菩提扑了满身,紫衣全染松云青色,纷纭交错,他逆着烁烁烛火,昏影朦胧,颀长伟岸,美如云光,飞禽落于庭院的树上鸣叫,他似充耳不闻两相寂寂地一瞬也不瞬,看着,蔺逢纷。
蔺逢纷紧了紧手中食盒,朝着蔺蘅款款走来,笑容一成不变的温润如玉,弥觉清雅。
“爹爹。”他在蔺蘅跟前三四寸地停下,抬头瞧着他,笑得两眼弯弯,将食盒递出,“晚膳。”
蔺蘅瞥了眼食盒,眉宇轻往上扬,眉色如翡翠之羽,欲纷飞去,“你做的?”却并未接过食盒。
“尚且能入口。”蔺逢纷双手又往前递出些许,意外执拗地非得让蔺蘅拿过不可,琥珀大眼灼灼有神。见他这般,蔺蘅微挑了挑眉,褐痣华丽美盛,灿然绚丽,越过蔺逢纷向那棵蔚然盛大的菩提树踱去,且笑不语。
蔺逢纷随之转身,微蹙眉头地望着他身影,无色薄唇抿了抿,把食盒揣回怀中。蔺蘅走至石桌旁,执起桌上一白瓷酒盏,一滑,尾指轻轻巧巧地勾挂着,回眸,“走罢。”话落,顾自走出庭院。
曲径幽深,蔺逢纷静静默默地跟在蔺蘅身后,月出青松,光映隐于云间跌幅不定的琉璃寺庙,恍如佛光万丈,普照众生。嫋嫋山风入松篁,斑斑萤火摇曳,翠绿枝条顿时寒生,萃堵缭绕秋雾。
良久,眼前蓦然云开月明,澄亮清冽,抬眸望去,千丈陡峭悬崖之上,一破亭巍巍可畏地挂在上头,一半在外一半在里,无槛无栏,猎猎欲飞上苍穹。蔺逢纷懵然怔忪地侧目
看向身旁的蔺蘅。
只见他冲着蔺逢纷邪肆狷狂一笑,忽漫步而去,竟上了那破亭,席地而坐,清风卷起衣袍一侧,缥缈袅袅,他回头朝蔺逢纷勾了勾手,神色萧散翛然,生生入了蔺逢纷眼底,恍惚间,他仿佛看见那流丽妖冶的紫眸里有着奇光妍景,恰恰正好,令人动容。
蔺逢纷忽笑,眉眼清喜,不言而喻,朝蔺蘅走去,在他身前站住,垂眸静视着他,双手递过食盒,笑意妍妍。蔺蘅微仰头看了他一眼,笑着接过食盒,而后蔺逢纷一撩轻衫,款款而坐。
娟娟月露如霜,天色苍茫,云海涛涛,隐现仙宇楼台,隔海清眺山灿烂,峰峦窈窕,玉树琼林,般般入画。
“这破亭与重台同生,却因巍然多险,成了寺中禁地。”蔺蘅声音沉沉的说着,松风云月下,盈盈独照,且耽夜酌。
本观着云海青山的蔺逢纷闻言侧首,琥珀大眼直直望入紫眸,见蔺蘅一腿蜷起抵地,另一腿伸出破亭崖外,勾着白瓷薄酒独饮,“倒是可惜了。”蔺逢纷低眉与蔺蘅说着话,温软绵绵,散乱墨发随风而扬,幽艳清美。
蔺蘅笑了笑,伸手轻抚他发顶,“可你还不是见着了。”顿了顿,遂柔声轻问:“胸痹可还犯疼?”
他微摇头,眉眼一弯,便惹西风醉软。
“明日去药池罢。”
蔺逢纷愣怔瞬息,却也不问,唇角噙着笑,应道:“好。”随即双手撑首,潇潇洒洒地倒地而躺,月与影重叠于亭中,好似枕月而眠。
可这时蔺蘅却挪了过来些许,伸手托起蔺逢纷的头,继而轻放到自己的腿上,“地上凉,躺这。”
蔺逢纷琥珀眼眸登时圆睁,瞧着近在眼前的烟灰长发垂落他的脸颊,微微痒意,苍白无色的小脸刹那红润凝脂,犹像花上才过微雨。
但蔺蘅恍若未见,把盏醒然,微澹的媚唇勾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看着远处,那眉眼一飞一闪,满脸是邪魅蛊惑。
“爹爹。”蔺逢纷突然轻唤,闻着醺醺然夕雾花香,蜷着身子躺在蔺蘅腿上,“给逢纷说说你可好。”
蔺蘅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噙了一口清酒,神色全然是闲情清旷的不以为意,“我?我有何可说的。”
他垂眸细细地瞧着蔺逢纷,笑意深深,而蔺逢纷亦风轻云淡地瞧着他,笑意浅浅。
“我生来荣曜,因灰发紫眸,我母位尊蔺家主母,因颖悟绝人,集聚我父万千宠爱;却也正好因此,有人靠近有人疏离。”他细长邪魅的眼眸弯弯眯起,笑起来的媚唇张扬至极,那般的漫不经心,“自儿时起,我想要的,都有,我不想要的,却也不再存在眼前。
直至休徽出世,他似乎就为克我而生,除去那灰发紫眸,他几近同我一模一样。”
“但他虽孤傲轻狂,却又异常执于权贵,对蔺家家主之位尤甚。”
“休徽叔父?可他不是……”
“嗯,他死了。”蔺蘅不咸不淡地接着说道,时夜将半,四顾寂寥,此时他的声音听着甚是沉冷,两人过后都缄默不语。蔺蘅是入了深思,而蔺逢纷眸中是入了他。
蔺逢纷静静默默地看着他散淡地坐在月色里,周遭松柏浑身碧绿,扑入他眉宇间,翠匀浅黛,由始至终都是漠不关心的淡然,却让蔺逢纷心底滋生哀鸣,荡无定止。
在蔺家机关城,蔺休徽这三字就是地狱,提及者都见阎王爷去了,故,他只大抵知道曾有过那么一个跟蔺蘅一般无疑的蔺休徽,孤傲,轻狂,邪肆,多智,最后却死了。可究竟是为何而死了的,除彼时亲临此事的那些个人,再无人知晓。
一夜西风,颠落重台万树,纷纷洒洒。
半天,一直岿然不动的蔺蘅突然拉着蔺逢纷站了起来,后者一脸诧异地瞧着他,双眸茫然。
“走罢。”轻抚了抚他的发顶,蔺蘅紫眸顾盼之间华色潋滟,又是神情幽淡散慵地笑着。
蔺逢纷微颔首,望着他走在前面的身影,目光清彻,唇边笑意说不出是喜是悲。
他跟着蔺蘅行于幽径,可隐约觉着这并不是回贝叶斋的那条路,风过,叶声铜鸣遥遥传来,愈发近,愈发清,愈发响。
青山乌云涌动澄色,云渡云飞,印朗月于澄波静池,鸟拂树以低飞,鱼排荇而浅渡。重台山巅,菩提树庄重肃穆,枝繁叶茂,翠绿盈盈,悬挂艳红绸带,绸带又系佛牌铜铃,和风扬扬落落,泠泠梵音,冽冽清鸣,像开了妍妍繁花满树红,百枝灯花燃,朝霞映日般的照池通明,那么灿烂辉煌。
蔺蘅偏头看向蔺逢纷,温玉公子喜在眉梢,笑在眼里,一袭青衫,一叠暗影,堪堪透着雅致秀逸的况味,竟生生的比他昔日的模样还要好看。蔺蘅轻笑,双手抱臂一瞬不瞬地细细瞧着他。
蔺逢纷轻缓慢慢地走到树下,抬首望着那佛牌铜铃,阖目,觉着似佛法绕身,寂寂万宁,蓦然的,他青衫一撩,双膝直直跪地,合双掌,溶溶月下,枝叶疏影里,虔诚敬仰,心间一字一句念及:“愿,蔺氏景略,神明幽赞,长命无量,万寿无疆,安康无虞。”
愿,天风地气皆佑他;
愿,山光水色皆佑他;
愿,人杰鬼雄皆佑他;
愿,大愿如愿。
此时,山下重台寺撞钟沉沉,浑厚古雅钟声方圆百里可闻,清秀神韵,在长夜里不知方休,犹像欲将苍穹撞下来,明月撞下来,乃至星辰撞下来。
足足,一百八秆,听着数着透透彻彻。
……
‘扶丘’上陵皇城内,穹苍重重压地,草木躁动,风起云涌,大雨如注,凤鸣凰应。
帝君寝宫前,俊美无俦的男子一袭玄衣濛濛立于雨中,面无表情,雨水刻薄残暴打着他身,可他却纹丝不动地站着,几近融入长夜风雨里。
“你看上去难过极了。”蓦然,一华美女子撑伞盈盈婷婷地站到他身旁,声线婉转婀娜,丝丝缕缕媚里蕴着薄,藏着凉。
秀靥玉颜,额间芙蓉妆如花刻,青丝散落绿云低映,芳菲妩媚。晕眉细长,凤眸上挑,染着澹澹软红,桃花殷红一点唇,好一群芳难逐,天香国色的美娇娥。
申汝默仍是闭目不语,神色寡寡,置若罔闻,一动也不动。
女子也不恼,更是艳冶柔媚地掩嘴娇笑,芙蓉色丹蔻指尖妍丽,“不过应是本宫多虑了,这‘赤乌’远嫁而来的谪鸣公主承蒙隆恩,喜得龙种,向来为帝君鞠躬尽瘁的申大人,怕是喜极而泣都来不及,又岂会难过呢。”顿了顿,继而说道:“倘若一举得子,申大人你这摄政之位……”她忽然言过而止,但笑不语,抬眸细细端详着申汝默的容色,凤目盈媚,落红妖娆。
可她什么都看不见,因那申汝默落落穆穆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唉。”她悄然幽幽一叹,走近申汝默几步,执伞遮过他上空,“这同是天涯伤心人,本宫就陪大人一同站站罢。”话毕,亦极目眺望着灯火通明的帝君寝宫,笑容愈发姣丽蛊媚。
时大雨骤盛,成万顷之势,沉沉重重,伞下二人依旧沉默不言,芙蓉华服加身的女子裙摆衣袂让斜斜飞洒的雨水打湿,清透寒凉浸入玉肤雪肌,她却笑得欣悦曼妙。
此时,寝宫里外有宫女奔忙,提着光火熠熠的红宫灯来来去去,这时有一宫女朝着他们两人汲汲而来,小跑到跟前,气喘吁吁地向申汝默怯怯行礼后,转眸看向女子,“见过申大人,见过隽皇妃娘娘。”顿下虚喘一口气,复道:“隽皇妃娘娘您怎会在此,帝君可是命人去眷殿请您了。”
听及,风隽轻歪了歪头,媚笑问道:“请本宫?请本宫作甚?”
“兰妃娘娘突然情绪不定而泪如雨下,哭声不止,帝君一时束手无策,便让宫人去请您来一趟。”
宫女方话落,风隽竟咯咯咯的笑了起来,笑得前俯后仰,又媚态如风,登时令那宫女愣愣呆滞在那儿哑口无言了。
“申大人你可听着了,还真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乌兰朵绝对是个中奇葩!帝君也是病急乱投医呀,请本宫有何用,还不如请申大人来得更奏效些呢,是吧申大人。”风隽手肘轻轻撞了撞不动声色且寡寡无欢的申汝默,眉眼娇柔婉转之际,额间芙蓉美艳不可方物。
这时,申汝默忽然沉沉冷冷地偏头看向她,目光空洞无神却那般森然如冷蛇出动,薄唇轻抿,一言不发。
“好好好,本宫不碰你,不碰你。”风隽见状,翻眼无奈地摆了摆手。“隽皇妃娘娘……”身前已是吓得六神不在的宫女唯唯诺诺地轻唤着风隽。
“知道了。”风隽转眸瞧着她,敛了笑意,凤眸烁烁,容色端庄华贵,“走罢。随本宫瞧瞧那小公主去。”欲起步,遂又侧身看着申汝默,“这伞便借予申大人了,不还也可。”眯着眼盈盈一笑,将油纸伞递至申汝默手旁一寸,非得要他接过。
半响,申汝默终是拿过那把油纸伞,风隽步入宫女撑起的伞下,头也不回的款款离去,雍容雅步,瑰姿艳逸,青丝飘扬,艳红华服,浮翠流丹,摇曳生辉。
风隽走后不久,忽有一人飞身而下,冒雨落于申汝默身后,单膝跪地低声道:“主公,人跟丢了。”
申汝默执伞轻轻寥寥地望着远处,目如磐石,玄衣流满雨水,滴答滴答,良久,“往南下方向,追。”
“是,主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