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逢纷》空盈幅

1、章一 温玉少爷

　　饮衎园观旭厢阁内，寂静无声，青釉八莲花三足香炉檀香袅袅绕绕，秋色薄暮，暖香如玉，醺日流连一室浅绛软红。
　　霜白长衫公子端坐软蒲之上执笔誊抄经书，宽大广袖无意滑落，雪肤皓腕清瘦苍白得青筋隐现。右手边的清茶被炉火烧得咕噜咕噜作响，乌榄核作炭的浅蓝火焰明明灭灭，清辉流动。坐于对面的郁金衣少年早已生了倦意，撑着头睡着了。
　　清茶烧开了，腾波鼓浪之声，低眉垂眸的公子置若未闻，忽然，几滴茶沫自壶口溢出，溅到他的手背上，如覆霜盖雪。
　　“嘶”，公子微蹙眉宇，手颤了颤，指间紫毫抖落些许墨汁，手背登时红了一片。
　　他这低低一声惊醒了酣睡中的少年，他睁眼一看，连忙将茶壶提开，随即抓起公子的手以衣袖轻轻拭去上面的茶沫。
　　“蔺逢纷，你说这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大好时光，本少爷怎么就陪着在此烹茶抄经这般无趣呢！”
　　蔺逢纷清清浅浅笑着抽回手，双手收拢入袖，抬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道：“不知巫少爷有何好点子？”
　　“哼。”巫辙抱臂，挑眉徐徐道来：“依本少爷所见，你我就当去青纨那儿花天酒地，消磨风月。虽说比不上天下第一芙楼，不过也不是些胭脂俗粉，好歹‘北芙东青’也非浪得虚名的。但是话说回来，那芙楼姬花魁真真美得不可方物，本少爷几年前有幸得以赏她一曲花盛枝，至今仍是回味不已……”巫辙叨叨叨地说个没完，这头，蔺逢纷已经将桌上宣纸卷起，系上绸带，随手往后一抛，不偏不倚地投到身后不远处的白瓷罐里。
　　侧眸含笑，静默听着巫辙扯得天长地远的话儿，琥珀眼眸如酒浇梦，潋滟旖旎，长衫霜白胜雪，青丝深黛如墨，仿佛置于水墨丹青之中，般般入画。
　　巫辙一时之间看呆了，相对无言。
　　蔺逢纷缄默着沏了一盏茶递给他，突然，他一个回神，懊恼埋怨地瞪着蔺逢纷，接过茶盏：“我说你一个男子生得这般柔美女儿样是作甚呢！”
　　蔺逢纷低声轻笑，温软绵绵，也不恼，“还真是逢纷之过。不过…”他顿了顿，眯眼笑得愈发灿烂绮丽，“小弟非断袖。”
　　“噗！”巫辙方入口的茶水尽数喷了出来，“咳咳咳…蔺逢纷…你你…本本…本少爷也不不不…不是断袖好吗！”巫辙耳红面赤地拍案而起，咋咋呼呼的。
　　蔺逢纷笑着刚想说些什么，此时厢门却被叩叩敲响了，“谁？！”巫辙回首怒目盯着厢门，语气不甚友好。
　　“少爷，是我。”
　　“进来吧。”蔺逢纷听及，开口缓声道。
　　厢门被推开，巫辙也坐了下来，不过仍旧绷着一张俊脸，抿唇，神色不爽地瞅着蔺逢纷。
　　蔺逢纷冲着他温润一笑，随即仰头看着来人，“何事？”
　　“少爷，府上来报，说是老爷回府了。”
　　蔺逢纷怔了怔，继而浅笑着：“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是。”
　　“你爹回来了？”巫辙面留愠色，斜睨着他，不情不愿问道。
　　“嗯，我得先行离开了，阿辙，择日再聚。”说罢，蔺逢纷起身，拂了拂曳地白衫，宽袖长衫轻轻扬扬，衬得他更是弱不胜衣，骨瘦形销。
　　蔺逢纷走至门口，蓦然止步，微微偏头，温文尔雅轻声道：“阿辙，倘若不是你意欲流连烟花之地，我还真以为你有龙阳之好呢。”眼眸里烁光曜曜，嘴角浸着若芙蓉幽独的清雅笑意，踱步离开。
　　“蔺逢纷！！”身后，巫辙气急败坏地咬牙切齿，怒吼得整座饮衎园都震上三震。
　　蔺逢纷回府过后，浅笑雅静地漫步于林荫小道，‘扶丘’蔺府并不是本家，故而倒不如名动天下的蔺家机关城来得尊严若神，灿烂辉煌，却巧中蕴美，别有一番淡雅清新。
　　走及外堂，远远便望见那一袭华丽紫袍的邪魅狂狷男子。
　　他的父亲，蔺家家主蔺蘅。
　　十三年前江郊城外的贫民窟，他死死抱着好不容易得来的臭馒头蜷缩成一团被一群乞儿拳打脚踢。
　　那时，他的出现，恍若天神。
　　“爹爹。”蔺逢纷柔声唤着上座的男子，而他也确确实貌比天神。
　　似脱尽尘寰之气而褪留铅华的烟灰色长发两鬓梳着辫子，纷纷扬扬，狂风旷达，乱人眼，生淆惑。邪魅妖娆的眼形，浅浅墨痕，幽阴紫眸浮沉着绝世魅惑，风华妖冶，又若夕雾花般柔和隽雅。左眼下角一颗小小的褐色泪痣，在日光之下荡漾着极致的妩媚妖娆，炫目耀眼。身着华彩紫袍而微露胸膛，水沉为骨玉为肌，只消一眼，便觉着暗香已压酴釄倒的醺醺然，那般醉人心。
　　此时，蔺蘅一脚踏于椅上，抱腿，下巴抵着膝盖，歪着头，微澹的媚唇勾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看着蔺逢纷，那眉眼一飞一闪，满脸是邪魅蛊惑。
　　他尚未作声，蔺逢纷便猛地被一扑过来的艳红物体给抱了个满怀，生生被撞得往后踉跄了几步，心头蓦然扑通快跳了些许，一阵撕扯隐痛。
　　“逢纷宝贝，为娘好是挂念你呀，你有没有想阿娘，肯定有，呜呜呜，我可怜的儿啊，都是阿娘不好……”
　　蔺逢纷微微挣扎着，紧抱着自己的女子不停拿她那张涂满胭脂粉底的花白脸颊蹭着他的脸。
　　他缓缓低头，看着可怜巴巴撒娇的女子，大抵亦不过是花信年华的女子，他的挂名娘亲，梅不来。有些无奈地笑道：“阿娘，乖，先松开，让逢纷好好看看你。”话落，轻轻拍了拍女子的背。
　　女子依言放开了蔺逢纷，泪眼汪汪，花着一张看不出容貌的小脸，惨兮兮地瞅着他：“逢纷宝贝，阿娘再也不离开你了，呜呜呜，跟蔺蘅走了以后，阿娘发现最爱的果然还是逢纷宝贝你…呜呜呜呜呜……”
　　蔺逢纷哭笑不得地听着她好不委屈的絮絮叨叨，执袖替她拭去眼眶里少得可怜的泪水，“好了阿娘，不哭了。”轻轻浅浅地安慰着，琥珀眼眸浸润于温和春池。
　　梅不来抽抽噎噎，撇了撇嘴不满道：“逢纷宝贝长得越发俊俏，都快要被抢走了！”
　　蔺逢纷万般无奈地看着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话了，倒是有人终于受不住了，“乙亭，把这女人丢出去。”
　　“诶！蔺蘅你几个意思啊！老娘跟我儿子叙叙旧哪里招你惹你了！你……”梅不来骂骂咧咧地被一青褐衣男子给架着拖了出去。
　　蔺逢纷一笑置之望着她被拖走，转头静静地看着蔺蘅，微微一笑，笑得弥觉清雅。
　　怎知蔺蘅突然起身，缓步朝他走来，携着一身流光溢彩，停在他跟前，但笑不语。
　　蔺逢纷看着他流丽妩媚的紫眸，轻唤：“爹爹。”
　　蔺蘅笑得更欢了，细长邪魅的眼眸弯弯眯起，笑起来的媚唇张扬至极。他伸手搂住蔺逢纷清瘦纤细的腰，将他拉入怀中，胸膛紧紧贴住他的头，温暖却也灼热，略俯身，挨着蔺逢纷的白璧耳朵，“纷宝宝…胸痹可还疼？”
　　温凉的气息氤氲，蔺逢纷仿佛觉着视线一点一点的模糊，一呼一吸间的夕雾花香愈渐朦胧浓烈，让人清醒不能，他整个人滚烫滚烫地僵在了蔺蘅怀里，苍白无色的小脸绯红宛如酒后耳热，不知所云。
　　他觉着心好似止住了，又好似跳动得极快极快，酥酥麻麻缠绕着。
　　“噗嗤！”蔺蘅忽然在他耳边低低一笑，似乎甚是欢喜，“回房歇息吧，今夜商会宴请。”抚了抚蔺逢纷如绸墨发，温柔得恰好。
　　放开蔺逢纷后，他呆呆地看了蔺蘅一眼，有些淡淡的柔和借着那绝好的紫眸赠过来，如斯美。他晃了晃神，低眉垂眸地往后退了一二，抬首凝视着蔺蘅，琥珀明眸玲珑青涩流动，无色唇边笑意温润细致，依旧那般安之若素，“有劳爹爹挂心，逢纷并无大碍，便先回去歇息了。”语毕，转身离去。
　　身后的蔺蘅笑得好不邪魅狂狷。
　　一梦醒来，已是戌时，蔺逢纷坐在床褥上静望着雕花窗外，深深沉沉的月夜。
　　“少爷醒了。”
　　他闻声偏头一看，是着桦色衫裙的老妇人拄着红木拐杖步态蹒跚地施施而入，“晃玉嬷嬷！”他一惊，忙起身下床，急步迎上前去扶人入座。
　　“无碍无碍。”晃玉嬷嬷轻拍蔺逢纷的手，“倒是少爷你，悠着那胸痹之症，这般张惶。”慢慢腾腾地坐于黄花梨玫瑰椅上，脖颈垂挂长长重重的月亮菩提子佛珠，颗颗作响，有如清凉明润的灰白月光，祥和安宁。
　　她抬头瞧着只穿着中衣，连鞋袜都尚未穿戴的蔺逢纷，慈爱慢声道：“少爷怎还愣着，老爷不是让你去那商会宴席么？”她顿了顿，微扬声，“师妍，把少爷的衣物呈进来。”
　　须臾，一珊瑚云裳的姑娘双手托银盘款款而来，云髻黛浓，生得明眸善睐，怯雨羞云，“少爷，晃玉嬷嬷。”师妍羞怯温婉地福身唤着人。
　　“嗯，把衣物给少爷吧。”
　　“是，嬷嬷。”师妍微抬眸，极为小心翼翼地看着蔺逢纷，递过银盘，“少爷，您的衣物。”
　　“多谢。”蔺逢纷接过银盘，低眼看了看盘上的衣物，转身到里室更衣了去。
　　片刻过后，晃玉嬷嬷顺着昏黄烛光打量着眼前的清雅公子，遂心满意地笑着轻点头，而师妍小姑娘早已羞得垂下了头，耳根通红通红。
　　水色轻衫，繁花里几白鹤，随窗外秋风而至，起起落落，飘飘然的清气。如绸墨发半绾，别一白玉丹鹤簮，似在一径墨松里放肆翩翩。琥珀明眸波光水影之间，仿佛溢出晕湿温润。
　　风风韵韵的雅致公子，像极了一树白梨。
　　“少爷快去罢，怕是宴席已开。”晃玉嬷嬷提着醒。
　　蔺逢纷闻及点点头，朝晃玉嬷嬷微福身，“劳烦嬷嬷费心了。”步步轻缓而去。
　　良久，晃玉嬷嬷握着红木拐杖敲了地毯几声低响，“好了丫头，人都走远了。”似挪揄地说着。
　　“嬷嬷！您净是取笑师妍！”姑娘立马抬起那张小脸恼羞成怒地娇嗔道，明丽可人。
　　晃玉嬷嬷无声笑了笑，复而又仰首轻叹，“丫头啊，那小子不是你可肖想的啊。”
　　师妍听言，眉目顷时黯然失色，低低沉沉说道：“师妍自知配不上少爷，未曾敢肖想。”
　　倘若真是门不当户不对，那倒还简单了些。
　　晃玉嬷嬷莫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暗自神伤的师妍没看见，终付之一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