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翎/立秋]不解秋风语》弥永见兮

7、第六章 山水画卷

　　天将鱼肚白，星辰还挂在上面，小武却始终睡不着。他的眼眶被黑色划成了圈，乱发披散着，让人不禁好奇，为何昨日还意气风发的少年，怎地突然就变了模样。那副精致的面容，虽仍是他，却又不像是他。

　　一声叹，高立醒了。宿醉过后是隐隐的头痛，他眉头紧皱，缓缓睁开眼，印入眼帘的是小武有些佝偻的背，拱成一团蒸着火光。而那火光，其实只有几点火星了，看来烧了一夜。

　　高立足足看了他半刻钟，这才坐起身。他的动作幅度挺大，使得一旁发呆的小武一惊，蓦地转过头，眼里情绪翻涌，却让人看不懂。

　　高立道：“你不多睡睡，我们还要逃。”

　　小武回道：“我有力气。”

　　高立笑道：“那是我睡得太多了。”

　　小武道：“你喝多了。”

　　“嗯。”高立发现自己口干舌燥，像经历了长久的消耗。他想了想，觉得一直晾着对方的话不回答总是不太好，如若没有喝醉，他大概还会与其再次秉烛夜谈。然而如果如果，就是还没发生的事，也许会有，也许没有。

　　于是他道：“你那天说的秘密，一点也不好听。”

　　许是睡意不足，又一直蹲坐着，小武刚站起来，就脑部充血，一阵晕眩。高立什么都没问，是真的酒后毫无记忆，还是即使知道为了顾及自己的颜面不说？他没有往下去想，是不敢，抑或是不愿。

　　他偏过头听了好一会儿才道：“你难道有比较好听的秘密？”

　　高立笑道：“只有一个。”

　　他笑得有些凄凉，却又有些神秘。小武见过这样的表情，就在自己的脸上，虽然他只能通过镜子看见自己的神态，但心中想什么，清楚得很。所以他焦躁了。他等了又等，高立却只是微笑，并不答话。

　　他立刻追问道：“你为什么不说？”

　　高立道：“我说出来怕吓你一跳。”

　　小武淡道：“你放心，我胆子一向不小。”

　　高立道：“你真想听？”

　　小武道：“真想。”

　　高立道：“好，我告诉你，我有个女人。”

　　小武一惊，这一惊来得漫长，像故意的，散过他的四肢百骸，既让他脱力又让他蓦地睁大眼。他又道：“你有个女人？什么样的女人？”

　　他继续的追问犹如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的，竟有种让人收拾不住的急切。显然他并未察觉，但高立发现了。但高立不作他想，随着小武的问话自然而然就想到了话里的女主人，想着想着，就笑了起来。

　　高立说，当然是个好女人。小武以为，视钱如命的他之所以会称之为“好”，大概就是个不要钱又长得美丽的女人。但小武又被自己的“以为”掴了一掌，因为他又看见了三千温柔，就倒映在高立眼里，犹如秋水，犹如湖泊，掀起平静的心下一连串的涟漪。

　　此时此刻，也许高立已然忘了，他是个杀手。一个杀手，竟有这样的表情，谁会相信？小武也是不相信的，如果没有亲眼看见的话。他呆了又呆，目光却无法挪动。

　　他忍不住问道：“她是不是很美？”

　　高立点了点头，柔声道：“我保证你绝没有看过她那么美的女人。”

　　小武看着他，故意道：“我不信。”

　　高立又笑了，道：“你当然不信，因为你想激我带你去看她。”

　　小武也笑了，道：“原来你也很聪明。”

　　高立忽然揪住他衣襟，道：“可是我警告你，你对她只要有一点点无礼，我就跟你拼命！”

　　高立自问没有说过什么重话，不过就是实话实说罢了，然为何接下来气氛有些奇怪，连他也不明白。

　　山路崎岖，他们不知不觉踩过了一段碎石铺好的路。背叛了“七月十五”，与其说是没命的逃亡，倒不如说是借机游玩。只因两个人在一起总是好的，一个人不如两个人，两个人能够做很多事，不必再对着天空自言自语，着实令人欢喜。

　　此处是山涧中央，清泉曲延而下，从远处观望仿佛一尾蛟龙，那水草和鹅卵石就是蛟龙身上的点缀，而四周合抱的青山，正是等待蛟龙出碧池的看客。

　　清泉石上流，美得惊叹。谁都愿置身于此处，伸展双手，以天为枕，以地为席，饶它再多再大的烦恼，也忘了个干净。

　　小武走在前面低下了身，他挽起裤腿，赤脚舀水，水花溅了一地。

　　岸边生长的野草似乎感染了他的童真，手舞足蹈，兴高采烈。乍一呼吸，木叶的芬芳，清水的清香，野草的恬淡，天地的广阔，手到擒来。他仰起的脸上，日光倾洒，是不由成痴的模样，也是早就着迷的魔障。

　　高立看着他的脸，他的脸从浅红到粉红，慢慢的过渡，是情绪波动后传达的喜悦和满足。这样的一个人，曾与刀剑为伍。快刀斩乱麻，没有丝毫犹豫，说他是天才少年也不为过。也是这样的一个人，回过头冲他一笑，日光覆着的眼睫，眨了又眨，竟有几滴水光泛滥。笑容熟悉，只因他见过。

　　他脱口而出道：“跳下去。”

　　小武伸手擦了擦眼，笑了：“我还不想自杀，跳下去干什么？”

　　高立道：“洗洗你的衣裳，也洗洗你自己，我不想让她嗅到你身上的酒臭和血腥。”

　　他自己先张开双臂跳了下去。小武看着他搁在池畔的银枪，心里在叹息。

　　酒臭可以洗清，血腥却是永远也洗不掉的。做过杀手的人，永远都存在这么一个污点。若洗干净了，污点下的那些魂魄不是找不着去地府的路了？

　　他无法认同高立的说法，却找不着任何理由来反驳。是人在杀人，而不是武器。他知道，他在下意识配合这种认知，也许内心里，他的想法也是那样。他常答非所问，所以他也慢慢地解下剑，搁在山石上。

　　高立的发上浸了水，湿透的墨发在水里铺展开，比鱼儿还要顽皮。他在等着小武下水，却不知道，临下水前，小武嘴角一勾，之后便是一层接一层的水花，将他拍了个结实。

　　他整个人向后一仰，小武便就着这位置扑腾起了双手，那悠哉悠哉游走的身形，真如鱼儿一般，来去自如。

　　泉水清澈见底，冰凉的水流穿梭浮动，使一瞬间的宁静成为永恒，或许稍一愣神，就有画师将他们画入水墨，流芳百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