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翎/立秋]不解秋风语》弥永见兮

14、第十三章 今夕何昔 再次面对面

　　再次面对面坐下来喝酒，秋凤梧的心境有些许变化。他看高立的眼神愈加不一样了，这一点他是知道的。桌上的酒坛用锡纸封着，红色的绳整整绕了一圈，朱红色的坛身雕花上字，看上去颇有几分豪迈。

　　喝酒的人，总会下意识去观察盛酒的物事。也许它是椭圆的，也许它是竖直的，也许它是浑圆的，大大小小，便代表里面多多少少。每个人都难免心情激动，或高兴，或悲伤，而无论哪种心情，都会想要喝一喝酒。

　　这大概就是男人。

　　秋凤梧举起酒杯，借着烛光看上面的液体。酒香扑鼻而来，未饮先醉。和金开甲的一番谈话，令他获益良多。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者，总是能教予人很多道理的。而这种老者，永远都不会老，永远都是那样顶天立地，永远是人们心中的英雄，哪怕少了一只手，哪怕走路不再利落，哪怕双眼开始浑浊。

　　那样的金开甲，因为他一句“想喝高立的喜酒”笑了，笑得如同孩子，花白的乱发也遮掩不了他的神采。

　　秋凤梧举杯一饮而尽，突然重重放下酒杯。他道：“我不是孔雀山庄的少庄主。”

　　高立愕然道：“你不是？”

　　秋凤梧道：“我不是，因为我不配。”

　　他又满倾一杯，并起身给高立的酒杯倒上，看着高立缓缓啜一口，这才长叹道：“我只配做杀人组织中的刽子手。”

　　高立道：“我实在也想不通，你怎么会入‘七月十五’的？”

　　秋凤梧凝视着手里的酒杯，缓缓道：“因为我看不起孔雀翎，看不起以暗器搏来的名声，我不愿一辈子活在孔雀翎的阴影里，就像是个躲在母亲裙下的小孩子，没出息的小孩子。”

　　高立道：“所以你想要凭你的本事，搏你自己的名声。”

　　秋凤梧点点头，苦笑道：“因为我发现江湖中尊敬孔雀山庄，并不是尊敬我们的人，而是尊敬我们的暗器，若没有孔雀翎，我们秋家的人好像就不值一文。”

　　高立不赞同道：“没有人这么想。”

　　秋凤梧道：“但我却不能不这样想，我加入‘七月十五’，本是为了要彻底瓦解这组织，我一直在等机会。”他又叹息一声，道：“但我后来才发现，纵然能瓦解‘七月十五’，也没有用！”

　　高立以眼神询问他原因。

　　秋凤梧道：“因为‘七月十五”这组织本身，也只不过是个傀儡而已，幕后显然还有股神秘而强大的力量在支持它、指挥它。”

　　高立慢慢地点了点头，脸色也变得很沉重，道：“你猜不出谁在指挥它？”

　　秋凤梧目光闪动，道：“你已猜出了？”

　　高立道：“至少已猜中七成。”

　　秋凤梧道：“是谁？”

　　高立迟疑着，终于慢慢他说出了三个字：“青龙会。”

　　秋凤梧立刻用力一拍桌子，道：“不错，我猜也一定是青龙会。”

　　高立道：“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

　　秋凤梧道：“青龙会据说也有三百六十五个秘密的分舵。”

　　高立道：“从正月初一到除夕，恰巧是三百六十五天。”

　　秋凤梧道：“七月十五只不过是他们其中一个分舵而已。”

　　两人突然不说话了，脸色却更沉重。他们不约而同想到了，并且猜得分毫不差。“七月十五”组织之严密，手段之毒辣，力量之可怕，他们当然清楚得很。但“七月十五”却只不过是青龙会三百六十五处分舵之一。青龙会组织之强大可怕，也就可想而知。

　　惊于青龙会的神秘，更惊于两人至高的默契。他们对视了一眼，忍不住碰杯，接着一边看着对方一饮而尽。

　　秋凤梧听过青龙会的传闻，据说青龙老大曾经向人夸口，只要阳光能照得到的地方，就有青龙会的力量存在。所以它究竟是正是邪，怕是至今也没人知道。而高立也听过青龙会的传闻，据说青龙老大曾说只要海未枯，石未烂，青龙会也不会毁灭。这已不是是正是邪的问题，而是它的范围太大了，指不定当时打你跟前路过的，就是青龙会里的人。

　　很多事情都无法预料。于是他们都不讲了，只是静静地喝酒。

　　最后秋凤梧干脆抱着酒坛大口大口地喝。他不会醉，高立知道，也知道他便放任自己喝。高立看见秋凤梧仰起头，白皙的脖子上喉咙正在吞咽滑动，没有尽数喝完的酒液溢出他的嘴角，落下束好的衣襟，消失不见。

　　慢慢地，高立停下喝酒的动作，只是握着酒杯，默默看着。少年行事从不鲁莽，尤其在杀人方面，独有天赋，手起刀落，没有丝毫犹豫。高立只和他出过一次任务，就是“天衣”行动，然而就是这场行动，使他们两人的命运连系在了一起。

　　一路走来，看过山水，遇过悲喜，他们如所有的好朋友一样，逐渐熟络，互相了解，也在有时候讲讲心事。大男人本就不喜欢哭哭啼啼，所以该讲的不该讲的还是有个度在那里，你不说，我也不管，反正这是只有两人知道的事。

　　“高立！”

　　思索间，是秋凤梧一掌拍在桌上的声音。高立抬起头，发现少年满脸通红，烛火摇曳间如同鬼魅。他不知喝了多少……如此想着，瞥眼去看，竟是整整一个酒坛。此时秋凤梧捞起袖子胡乱擦着嘴，却仍在咂巴，显然意犹未尽。

　　“高立。”少年每说一下就换种口气，每走一步就换种表情，等他还在念叨着这个名字时，已止步在高立跟前，倾下身认认真真看着。他好像醉了，因为眼里迷蒙。却也好像没醉，因为清楚知道“高立”是谁。

　　秋凤梧站着，高立坐着，他们离得很近，近得即使隔着布料也知道其中一人的体温正在上升。高立觉得秋凤梧在装醉，没有一个人能够熟门熟路地找寻可以安慰自己的药方，更没有人会为了不让药方自己逃走，使用内力点住了他的穴道。

　　隔壁就是双双的房间，再隔壁就是金开甲的房间，而这里是用饭的地方。木板那边，还能依稀可见高立做饭的身影，他的身影总是挺拔高大，胸膛总是宽阔，如同他宽容的胸襟。一个温柔的男人，会因为感情更加强大，即使这份感情不是因为自己。

　　然而不是因为自己，不代表不会就此迷失。人总会迷失的，何况是杀手。比如现在，当捧着那张脸，当看到深如潭水的一双瞳里全都是你的模样，你能不心动么？你会的，会忍不住覆上唇去，会忍不住模仿曾经的对待，吻至深是收不住的喘息，是跨坐在上面想要更多的渴求。

　　然而也有人因为自己，冲开了穴道，站起身，毫不犹豫地离去。反被点穴的，呆愣愣坐在凳子上，不知今夕是何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