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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锲子 黄昏,暮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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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暮色苍茫。夕阳的色彩比鲜血还要浓烈,或许正是在召告世人,此时此刻此地将会有事情发生。
没有人知晓一条街的热闹程度究竟是怎样的,是家家门庭若市,还是铺铺琳琅满目,是摊子奇多,还是算命老者无处不在。
江湖的气息渗透于任何一处,觉得自己是江湖人的,坐在靠窗的位子,稍微啜一口茶,嘴里嚼着甘苦的茶叶,颇有死里逃生之感。然而却不是,并不是真正的江湖人,只是离家时顺了把菜刀放在腰间,这就大摇大摆出门。
他不甘心。是的,自己的所作所为,还用不着别人品头论足。如是想着,不由自主观察起周围的人。
状元茶楼是这座城有名的茶楼,然而比它更有名的却是位于它斜对面的无名酒铺。不是说里面的茶叶是贵重的龙井还是其他,而是不提供饭菜。
这可让很多远行的旅人不高兴,他们踩着黄泥而来,好不容易找着地儿,早累成一副死人样,肚子咕咕嚷嚷着,只为进食,却被告知,此店只卖酒。
于是虎背熊腰的大汉撸起袖子骂骂咧咧开了,有人就好奇地问了:“既如此,你何不去状元茶楼呢?这简陋的地方,就算有饭有菜又好吃到哪儿去?”
大汉闻言,觉得有理。乍看四下,除了他,也就只有俩人,而那俩人,也是没有喝酒的。看来酒也不值一提,只因那俩人口里都没闲着。
又壮又矮给头发绑着白布带的男人,一刻不停嚼着什么,那脸几乎皱到了一起,不知是品尝到了什么味。他的旁边放着根扁担,担子置在桌前,脚也屈起。大汉看了看自己突起的肌肉,再看了看那人黑黝黝的皮肤,没来由地产生打不过对方的想法。
这让他极其嗤之以鼻。
还有一人,哦,确是在喝酒。不过估计是自带的,并且价格不菲。那小瓶子通身白玉色,摇了摇隔老远都能闻到酒香,把大汉肚子里的馋意给勾了出来。
这是个酒鬼,却生得不像酒鬼。
他懒洋洋地靠着担子,背向着自己,大汉只能看到那一头乌黑的只用天青色缎带挽起一束的长发,其余的披散肩上无拘无束。
他穿的一身邋遢,那是市井到处可见的麻布衫。碎成一块块的衣袖也不知多久没缝补,竟也没管,轻轻扬起,任它们滑至手肘处,自顾自往嘴里倒着酒,仰起头后是规律滑动的喉结,不太显眼。
看来这人的年纪较轻,分别拥有着少年与成年男人的魅力,叫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大汉刚踏出门槛,就听到了一阵笑声,高低起伏,促狭又开心。他转过了身,恰巧与回过头的此人对视。大汉一愣,不知为何忽地一僵,是那看不清情绪的眼神,还是意气风发的面容?
他说不上来,也因为说不上来,他踉跄了一步。这一踉跄,就撞上了路边的小贩。
“啊啊,对不住,对不住!”大汉虽然大大咧咧,但一直很有礼。
这是个卖菱角的小贩,他重新蹲好,埋头捣鼓着,弯刀在手,细细刮着菱角。他像没经历过刚才的事,本就臃肿的身躯更加圆滚滚了。大汉发现,他的动作一顿一顿,如果不是菱角始终卖不出去导致心情不舒坦,那就是个生手。
大汉有些倦了,他左右看了看,心想也该去住下一座镇。他本就是个旅人,别看他长成这样,他喜欢到处走,也是因为心里有着江湖梦,自然觉得到哪儿都是江湖。
他看到了一辆马车,黑漆上的车身,深红的隔木,通过敞开的帘布可见里面华贵的装饰,这是供予有钱人坐的。赶车人正在打瞌睡,估计他家主人就在不远,他的手里有条马鞭,大汉能想像这条刺身马鞭打在马屁股上的威力。他想着,抖了一抖。
于是他决定步行。他才走出几步,这又生生止了步子。有人在看他,他霍地扭过头,发现并不是别人,正是酒铺里那位少年。少年站在门口的蓬布下眯起眼睛,酒液沿着他的唇瓣放肆,在日光下泛起润泽,犹如被晨露造访。
大汉后知后觉,知道少年不是在看他。会这样想是因为往左走十来步,一个男人笔直立着。男人浑身散发着冷冽之意,却让人无从察觉脸上的神情。那神情被状元茶楼的招牌遮住,只有宽大的蓝布广袖呼呼作响。
这是个道士……大汉想着,又自己给了自己一巴掌否认。他想这世上不会有这样的道士。
只因男人一动不动,墨发飞扬,伫立在阴影里如同鬼魅,寒意四起。明明目不斜视,却会下意识地以为此人在盯着自己。这种认知使人没来由地心悸,影影绰绰间只有那一双深如潭水的眼睛印入心尖,漠然无情。
大汉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转身就跑。他想接下来绝对会有事情发生,他想这才是一天到晚无不作乱的江湖,他想他以后如果再遇上这几人,他会先问那名少年和那个男人,问他们一路走来是否安好。
如果还能见上面的话。
他不知道,这些人正是来自“七月十五”。而人们口中必须摆着食物来祭鬼的日子,到他们这儿却是一个名堂。侩子手可怕,居于这个名堂下更是令人心惊胆战。“七月十五”之所以神秘,不仅因为里边每一个侩子手身怀绝技,还因为他们没有把握绝不出手,一旦出手绝不失手。
长青镖局的镖头百里长青也是知道的,但他不知道的还有很多,比如为何踏进城来人烟渐少。
他常年在关外,吃过羊肉喝过冻酒,但最想念家乡的味道。他是一镖之长,却也不是为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入关的,如若不是中原四大镖局联合请他来,他还是选择慢吞吞啃咬羊肉。
他吃东西的速度极其慢,做事效率却极其快,包括他的反应。武人都有一种习惯,刀剑不离手。他的剑如他的人,蓄势待发,昂首挺胸。他的身边是镇远镖局的主人邓定候,即是位列四大镖局之一的人物。如此人物,肯为了他亲自前来,感慨之余又多了份赏识。
百里长青由衷道:“关内的风景,总是和关外不一样的。”
邓定候笑道:“人之于人,不就是天之于天,各领风骚。”
百里长青道:“你说得复杂,我却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