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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问悔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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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不问悔否
明箜步入含元殿时,为二殿下明邺准备的庆生宴刚刚开始。
雕车宝马,火树银花,娇媚的女子红衣绝美,婀娜展臂,顾盼生姿。主座之上的靖君左手边坐静贵妃,右手边坐容夫人,手执酒杯,对着一旁的明邺举杯致意,笑得格外慈爱。
明箜孑然一人静静立在含元殿门口,看似无暇的笑容底部却有几分恍惚。
有多久,有多久没有和父亲如此坦诚相对了?自从接过兄长的重担,经历的就是各方势力之间的明争暗斗步步为营,就算是年少时的那种骄纵都被磨砺殆尽,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怀着失望和愤怒离开,起初是父亲的暗卫追杀,九死一生完全蜕变,然后是灼华、沐语。明箜有些恍然。
这样的结果,后悔吗?
她仿佛想起几年前那改变她命运的一幕,直到现在她都在想,如果当时没有答应,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永济十二年。东宫
富丽堂皇的东宫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重重纱幔之后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极轻却又让人心惊。
红色长衣的女孩子,十二岁的年龄,正如含苞待放的花朵一般,本应是瑰丽而纯净,眸中所含的泪水盈盈欲滴却又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静静跪在榻前,一双手紧紧攥着素白色的被褥,对上榻上少年转过来的眸,声音有不可察觉的颤抖,欲说还休,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极淡的呼唤:“哥哥……”
白衣的少年轻咳了数声,侧过眼看向榻前泫然泣泪的妹妹,勾了勾唇,伸手无觉地拂了拂她的乌发,语气颇有些无奈和悲凉:“小箜啊,世上有哪一个哥哥想让自己的妹妹涉足这政局,我的小箜,本来应该是在我的羽翼之下最晶莹瑰丽的花朵,应当让我欢欣地送小箜出阁,可是,哥哥真的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他抬袖掩唇,似乎要将肺咳了出来,明箜有些慌乱连忙上前轻轻拍打着兄长的背,过了许久明祀才缓过来伸手招呼明箜坐到他的身边,目光有几分恍惚迷离,却在下一瞬间变得锋利而明亮,紧紧扣住明箜的手腕,直直看着明箜,声音不容抗拒:“小箜,我将我所有学会的东西和所有的隐藏实力都告诉了你,你要记住,无论如何,江山为重,在靖国出现下一个命定的君主之前守住靖国的万里河山!答应我!”
明祀的声音不容抗拒,坚定果决。明箜身子微微一僵,随即看清兄长眸中的坚毅,静静抽出手腕跪在兄长的病榻前,拜了三拜:“明箜,定不辱命。”
明箜忽然感到脸颊上一片冰凉,伸手去拭时却发现已经不见了,她稍稍调整了一下情绪,抬步入内。
不悔,因为是哥哥最后的愿望,就算是这样的结局,也绝无悔意。
“朝晴来迟,当自罚酒三杯。”主座上妆容精致的静贵妃以丝绢掩唇,媚眼如丝。明箜静静行礼罢,立起身子含着浅浅的笑,红衣如妖不忍直视,桃之夭夭魅惑异常。
如果说明祀太子是不染尘世,那么明箜帝姬就是妖艳入世的美丽,轻启朱唇却是洒脱自如:“如果是这样,明箜认罚就是。”语罢抬手举起宫女捧来的酒杯,遥遥示意:“借酒,代长兄祝二弟福寿绵长。”
她与主座上的父亲遥遥对视一眼,很明显感觉到在自己提到长兄时父亲眼眸中蓦然迸射出来的寒光,嘴角略显讽刺地勾了起来,却又很好地掩饰住自己的情绪一饮而尽。
父亲,这是我对哥哥的承诺,纵然是所有人都站在我的对立面,我也绝对不会放弃。
“第二杯,”明箜红衣蹁跹,洒脱自如地放下手中的酒杯示意宫女加满,尽管是立在众人之前却也毫无惧色,“恭贺父亲福寿安康,静贵妃容夫人圣眷优容。”左侧的叔父忽然扫向红衣的明箜,见她含笑而立,惊才艳绝,恍惚间看见明祀太子的风范。
“第三杯,”说到这里的时候明箜顿了一顿,低头认真看着杯中酒,目光有些恍然,最终抬眼,声音清亮一字一顿,“愿靖国万里河山,代代相传。”
丞相手中握的杯子掉落在地,却恍然未觉。
不可能,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明箜帝姬的风度和语言风格,竟是和明祀太子不相上下!
“帝姬心比天高。”优雅而从容的声音从含元殿门口传来,几声清脆的掌声越来越近,明箜略显好奇地回头望去,却是一怔。
乌发随意披在身后恍若谪仙,静静流泻在素白的华服之上,眸中仿佛藏了一把剑一样格外锐利,明箜轻轻挑了挑眉显然知晓了来人的身份。临国渊王,出身军事贵族,少年征战龙章凤姿,让人在他的面前不由得自惭形秽。
“渊王夸奖,明箜愧不敢当。”她敛了眉目,不可察觉地皱了皱眉,心下却想着哥哥留下的情报系统速度还是太慢,刚刚过来的时候才收到消息说临国渊王进宫,连布置得时间都没有。
“本王所说乃是实话,帝姬何必过谦?”楚谛含着浅浅的笑意,目光仿佛不在意得扫了几眼主座上的靖君,这才回头行大礼,“临国楚谛,奉临君之名出使靖国,路上耽搁了来迟几日却恰好赶上二殿下生辰,送上贺礼以表祝贺。”
“渊王前来本就令我国蓬荜生辉,阿邺,还不谢过渊王殿下。”靖君换上了习惯性的笑容,含威而不露,吩咐明邺。
明邺淡淡看了一眼靖君又习惯性的看了看明箜,见明箜微微颔首同意,才稍稍理了衣袖,礼数周到地行礼致意:“谢过渊王。”
不知是恰好亦或者刻意为之,临国渊王的位子设在了明箜帝姬的对面,一人红衣妖媚娇艳,一人白衣清贵无瑕,两人遥遥对坐竟是把其他几位世子帝姬的风姿都压了下去,即使沉稳克制如丞相楼溱都不由得为之侧目。
明箜侧头低声向身边的明邺说着什么,明邺带笑回了一句什么明箜莞尔浅笑,楚谛为之一怔。
我们,应当是见过吧?
不然为什么你只用单单一个背影就让我如此熟悉,就让我……
“孤险些忘了,临君近来如何?”靖君像是突然想起了些什么,和蔼可亲地询问楚谛。
楚谛这才缓缓收回了目光,了无惧意似笑非笑地看着靖君,仿佛是在探寻着什么:“君上在本王离京时尚好,只是不知这几日帝都中的那几位让不让君上安康呢。”
语调似乎是有些讽刺的意味在里头,淡淡勾了勾唇角,举杯饮下杯中酒。明箜皱了眉头。
按常理说,渊王是无论如何要把自家王都的一些情况在别国面前隐藏起来的,而渊王这样大张旗鼓地说出来,平白惹得穆国靖国甚至于祯朝廷都起了疑心,不对,他的初衷绝对不会是这样!
明箜抬眼正好对上了楚谛投过来的目光,不置可否地轻哼了一声后将剥好的蜜柚递给明邺,深如潭水的眸不见底而又不起波澜,明箜对楚谛没来由得感到一阵恐惧,楚谛和自家兄长明祀似乎是同一种人,杀伐决断谈笑之间,不动声色滴水不漏,可是自家兄长如果还在的话,必不会像渊王这样欲擒故纵。
想到此,内心不由得有些反感,执酒杯饮下一杯,从喉咙管向下一阵火辣辣地疼,她却只是皱起了眉头,强行忍下。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好想去哥哥灵前看看。
明箜有些微醉,摇摇晃晃地立起身子向殿中人行了礼之后径直回了东宫。楚谛看着淹没在浓重的黑夜中的红色衣袂,眸中神色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