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戒》藏菁雅阁

2、黄粱美梦梦荒凉 还没等绯

　　还没等绯水玉和破镜回过神来，在入人间的第一天，就遇到了第一劫——黄粱美梦。人间比不得清真派，因人人修仙修道，过午不食，时时辟谷是每个弟子都遵循的，飞檐走壁、凌波微步、清心寡欲是常态。然而人间就是一个大染缸，每个人都被贪嗔痴慢疑染得早已忘记了本心。
　　玉和镜选的第一家歇脚客栈，就是一家黑店！一家真正的黑店！徒步行脚一日，等绯水玉和破镜到时，早已日上三竿，但特别奇怪的是，整个“伶俐镇”黑灯瞎火，没有一家点灯，整个小镇的空气都弥漫着一种人人自危的气氛。玉和镜敲了好几家客栈，都未见人来开门，这咚咚咚的敲门声回响在整个万籁俱寂的镇子中，映衬得那晚的镇子更加阴森恐怖。过了好久才有一家店的门才咯吱一声打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狐疑的眼睛，轻声问：“客官您住店？”镜有点没好气地说：“当然住店，谁这么晚来串门啊？”客栈小二一听这话，也没好气地欲关门，并说道“客满，您回！”玉一看这架势，赶紧来圆场，将双手强行插入了门缝里，“小二，这么晚了，我们也没个可歇脚的地，您就可怜可怜我们，让我们在这住一晚吧！” 小二眼球提溜一转，应和道：“还是这位小姐拾抬举，最后一间房，5两银子，先给房钱再入店”说完就伸手讨银子。镜和玉面面相觑，一间房？他们两人还从未同住一间房过，不过这月黑天高的，再不找家客栈入驻，就要露宿街头了。待两人交钱进店，又看到一个目光更加诡异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桌前边酌酒边打趣地看着他两。镜和玉警惕地环顾了下四周，进了房门。多年后玉想起那一晚，依然觉得那是她从小到大最幸福快乐的一晚，尽管暗藏杀机，但如果真的就那样死在那晚，玉也愿意，也就不会有后面这让人痛苦万分的历练，更不会有大彻大悟的解脱。
　　部分修真之人是可以结婚的，讲求阴阳和合，双人共修，在清真派弟子中，也分出家修和在家修，玉的父亲，现今清真派的掌门人绯清秋就是在家修行的实例，与他的妻子黄善淳百年同修，共同修成了真人。而绯水玉作为他两的孩子，是可以自己选择，究竟是出家修，还是在家修的，所以从小的修炼过程中，玉儿从未听过看破红尘，离苦得乐之类的言语，倒是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家务事是玉儿在家庭生活中常接触的，可以清心寡欲，但不是无欲无求，一直是玉儿，也是她父母的期望。所以从小在清真观里，也少不得动个春心，发个春情。在她父母众多的弟子中，就镜儿长得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又因自小父母双亡，眉宇间透着一股淡淡的忧伤和破土而出的俊朗，对于处于青春期的少女来说，这是难得的偶像派和实力派兼得的倾慕对象，着实令玉儿痴迷了好一阵子。原本这镜儿下凡尘，只是一人历练，却不曾想这玉儿偷听得父母对话，知道镜儿下山之事，硬是趁父母入睡时偷偷收拾了包袱，尾随镜儿下了山。既然木已成舟，镜儿也懒得将这倔强的女娃送回掌门身边，只能带着她“道士下山”，一来路上有个伴，二来高傲的镜儿也想给自己此次下山增加些难题，提高些门槛，更利于最后的通关。他始终相信，天无绝人之路，只要他破镜想要做的事，就没人能阻拦他。
　　两人同处一室，玉儿欢喜得如小鹿撞怀，镜儿却淡定得如家常便饭。进屋后，镜儿取出随身的“无名剑”，运气御剑，立刻剑漂浮于空间，纵身一跳，双脚稳稳踩在剑上，身子一歪，横躺在了剑上，闭目休息起来。“若不是因为你，大可以在户外御剑休息，无需这番费劲找客栈”，御剑飞行的侠客多如鸿毛，御剑睡觉的道士却没有几个，玉儿呆呆地看着他，独自睡在床上，心里道：“你到底是破镜呢，还是块破木头，破玄冰呢，哪怕是块冰，这么多年，我对你的好也该融化你了！” 天色已晚，没多久，两人都渐渐酣然入梦。
　　话说玉儿和镜儿闯入的这伶俐镇，原本可不是这死气沉沉的镇子，三年前，这里可是出了名的桃花镇，“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山清水秀，桃花一年四季开不败，而此处的姑娘也是“若将人面比桃花，面自桃红花自美”，正因有这好山好水好人家，才有了“伶俐镇”的美誉。可就在三年前，镇里突然刮来一阵黑风，遮天蔽日，伸手不见五指，持续整整两天后，黑风散去，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满镇的桃花一夜之间落尽，而那人面桃花相映红的大家闺秀们也随着落花消失。一时间人心惶惶，府衙将周边百里搜了个遍，都未找到姑娘们的行踪，自那后，还接二连三发生过几起黑风后，家里女人和金银财宝竞相失踪的事。于是坊间开始流传，这定是那妖风做的怪，寻着姑娘们回去做了压寨夫人，从此后，日落后镇子里的村民便不再出门，不走门串户，甚至连灯都不敢开，生怕又被那妖精盯上刮走了，所以才出现了此前没人敢开门的情况，天知道是不是妖怪变的。尽管没人见过真正的妖怪，但伶俐镇来了妖怪这样的事却不胫而走，除了走不动的老人，和残废的人，还有一些不要命的，几乎都迁走了。如今的伶俐镇冷冷清清，早已不复往日的风光。镜儿和玉儿来人间走的第一遭，遇的第一难竟是这样的棘手之事，是做个好梦，明日继续赶路，还是头一晚就遇到妖怪，开始降魔杀妖大战呢？
　　累了一晚，玉儿很快便入梦了，而镜儿因御剑而眠，睡得是半梦半醒之间。大概过三更子时，只听窗外飞沙走石，连玉儿的剑都摇摆不定，而奇怪的是，这风吹过，并未惊醒梦中人，反倒如闻了迷魂草，竟睡得更沉。原来，这便是那妖风，妖风所到处，花儿顿落，人们也会落入层层的盗梦空间中，那就是传说中的幻梦境——放大你所有的欲望，你未曾实现的，不愿意放下的过往都会在幻境中呈现，那个美梦让你如痴如醉，有人在梦里与在现实中一厢情愿的人爱得如胶似漆不愿分离，有人在梦里尽情享受功名利禄，平步青云，而现实中一晚，梦境中就是一辈子。如果无法在梦中死亡时看破红尘，了悟到“呼啦啦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白茫茫一片真干净”，便会在那梦中开始轮回转世，继续沉浸在梦中的繁华世界里。这种幻梦境，无人可解，除非梦中自我了悟，否则梦境中开始轮回时，现实中的肉身便消失殆尽，而在梦中花去的银两，尽是累生累世积累的阴报和阳报，梦中百年好合的情郎，也是因缘和合下原本配给你的另一半，只是梦中提前了缘。既然入梦之人虚实不分，那现实和梦境便从此不分，现实中的入梦人从此消失，梦中的人将永远被锁在那层梦中。所以之前被带走的姑娘，根本不是去做了压寨夫人，而是在人间魂飞魄散，消失的金银珠宝，成了梦中的食粮。可为什么妖风只带走女人，却不带走男人，也是个谜题。而镇中只要是女性，都被席卷而去，无人能看破那梦，搅破那局，人间欲望一点即执，看破放下谈何容易。
　　偏偏在玉儿和镜儿来的这晚，这妖风又起，玉儿能否破这黄粱美梦呢？
　　这黑风其实并不是黑色，而是悠悠的紫色，只是黑天下分辨不了颜色，这紫便成了黑。紫气东来，原本是有福之事，然后一旦让人们有所失了，再大的福气，都成了黑气（此处想表现黑气，生命中的苦难，人生中的关卡，来的都是紫气，若过关了便成智慧，若不过关，则再次轮回，这生死关，欲望关，因果关，在第一难中便展现了）。玉儿就在这浓郁的异香紫气中，昏迷了过去，逐渐跌进一个由她的心念创造的大千世界中，而这世界，竟是在空谷幽兰的瑶池水边，一身洁白无瑕的玉儿，头戴兰花，竟是那兰花仙子，她端坐于池边，吃吃地望着一江瑶池发呆，瑶池的水，素有知生死百劫之功效（暗线：实则为玉儿和镜儿的前世姻缘，兰花仙子一世，夫妻一世，不点明，请读者自观，瑶池的水面，原本映衬的就是水中月镜中花，寓意幻境，若此处玉儿能悟了，知生死乃梦境，便也出戏了，玉，欲望，玉，白玉无瑕，从欲望中来，回归洁白一身，出淤泥而不染）。玉儿幽幽地看着水面，而水面上竟是那朝思暮想的镜儿。镜儿一身麻布素衣，满面愁容，正凝神望着棺材中的爱妻，这爱妻的脸分明就是玉儿！ 看到此时，兰花仙子的玉儿开始啜泣，一幕幕往事涌上心头，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若不是入得梦中，幻化成兰花仙子，也没有机遇了知两人这等因缘，这边泪水未干，那边镜儿忽然出现在兰花仙子的面前，面无表情地盯着仙子，仙子满脸惊措，原来这镜儿在入睡后，因紫气袭来，扰乱了自己真气的运行，从无名剑（讽刺最终镜儿未看破镜像，最终因有名追逐名而亡，白白有把无名剑）上跌落，才如梦清醒，回头一看玉儿，气若游丝，脸色煞白，无半点血色。这相一看便是入了幻境，镜儿的师叔曾教授过镜儿，若遇此等境界，只有入得梦中人之梦，唤醒他方可破阵，但入梦也有危险，万一梦中人不出梦，这破阵之人也会被永远困在梦中。镜儿此时哪顾得了这些，救人要紧，二话未说盘腿而坐，运真气于丹田处，引气上行，唤左青龙右白虎护阵，念了形念诀便入了梦，一入梦就看到了这对他来说荒诞的剧情。他拉起玉儿的手腕拔腿就走，想将她从这梦中强行拖走，回到现实中。而玉儿是绮梦人，她是分不出现实和虚幻的，她一看到日思夜想的镜儿，也就是曾和他共赴黄泉路的净明（寓意镜明）护法竟完好无损地在她面前，真是喜极而泣，一头便跌进了他的怀中，“净明，你让我好等！”镜儿一把推开玉儿，抓住她的双臂摇晃道：“清醒点，这是梦，我是你的师兄破镜，快点离开这梦，否则你我谁都走不了！” “净明，没有什么破镜，你才在红尘中那个梦里，此处是真实的实相，我是兰花仙子，你是净明护法，我们曾彼此相爱，在天愿作比翼鸟双宿双息，在地愿做并蒂莲如影随形，你看，我还有你送我的定情之物——生死幽兰” 说着取出项上挂着的精雕细琢翠玉一枚（哪处是梦，梦中定情信物是玉！）上书：颜如玉。镜儿出神地望着这枚玉，似曾相似，不多时回神过来，心想这定是幻梦的勾魂术，让你心驰神往而不愿离去，分不清梦与现实，不可上得这当。于是拿起这玉指着玉上的字对玉儿说：“你看，颜如玉！记住，你的名字叫玉儿！”
　　此时的玉儿哪里听得进，已完全迷幻在这迷幻境中，一双幽怨哀伤的眼睛痴情地望着镜儿，口中喃喃自语：“我欲随你而去，你却乘风而去，空留世间我一人，独守空房，当初的誓言，早已抛诸脑后，你让我怎么信你，怎么信你。” 说罢，两行血泪渗出，生生迷红了双眼，簇拥着的兰花瞬间百花凋零，风平浪静的瑶池水面顷刻波涛汹涌，镜儿被这场景怔住，这便是一念一菩提一花一世界，玉儿内心对爱的渴望幻化了瑶池仙境，对爱的执着和求不得的怨恨幻化了土崩瓦解的镜像世界。一念成佛，一念成魔，无论在哪层盗墓空间中都是如此。若在这个幻境中，玉儿和镜儿同归于尽了，那现实中的他们也会烟消云散。千钧一发之际，只有稳定玉儿的情绪，让她醒悟，而不是进入魔怔。“是的，是我对不起你，三生石上结三生缘，哪是我想断则断，说分则分，错在我先，弃你而去，自毁双目，或许能让你解恨。”说完镜儿就举起右手直刺双目而去。玉儿并不知这是苦肉计，双膝一软，整个人扑在了镜儿的怀中，这千年的怨恨如涛涛江水倾泻而出，山无棱乃敢与君绝！泪水化作片片兰花曼舞在整个瑶池上空，挡住了原本已破的幻境。若是心无挂碍无挂碍故的破境破相，是海阔天空后的幻境幻灭，瞬间可回现实世界，若是痴迷了心智的幻境塌陷，则是刚才的山崩地裂，若是陷入幻境和现实中，虚实不分之时，则是美轮美奂的仙境，如桃花源，无论哪种境地，都是相，只有破相，才能解局。镜中花，水中月，古今多少红尘痴迷人，不知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的境，皆由心生。抱着玉儿的镜儿，也有点分不清这虚虚实实，实实虚虚，微微低头，将唇贴向了怀中的玉儿，两片饥渴已久的欲唇（暗指愚蠢）难解难分。这生生世世都未曾悟到的，要在这几个时辰里悟道，的确是难为了这一对痴男怨女。然而，置之死地而后生，于危难时见真情，立地成佛也不是不可能，只是要看两人的悟性、根基了。“无情处见有情，有情时悟无情，有情有义的人终会回来，无牵无挂的人来去自由” 突然须弥中反反复复回荡着这句箴言咒，如醍醐灌顶，渐渐让两人冷静下来，命格我定，运格我定！不是随波逐波的浑浑噩噩，亦非泾渭分明的分庭抗礼，是经历过后的大彻大悟，也就时来运转，斗转星移了。境中天空突然金光大灿，一缕光芒射向两位，在光中，两人身体越来越轻，逐渐离地，飞向了空中，越飞越高，千朵莲花，纷纷旋转升空，跟着两人离开地面。
　　千朵莲花万世妖，万世红尘一世摇，若论酒欢艳遇邀，哪堪生死两逍遥。牝门一开值春宵，不解风情欲断萧，花开花谢需有时，风起云落是卦爻。
　　一睁眼，镜儿发现自己完好无损地躺在“无名剑”上，玉儿则衣冠不整地躺在“有名床”上，好大一个梦呀，生死，因果，黄粱一梦，荒凉一梦那。庄生晓梦迷蝴蝶，蝴蝶入了庄生梦，庄生进了蝴蝶园。有名终是境中相，无名才是日乾坤。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只是在玉儿的脖子上，多了一块翠玉，上书：颜如玉

作者有话说

　　颜如玉：寓意掩入玉，演如玉